界是个家住独栋小别野的15岁少年,与妹妹相依为命过着正常的学畜生活,每天的生活规律而健康,骑着小电驴上学,和好兄弟一起放学,给妹妹做饭,练习父母的同事教导的神秘知识,俨然一副五好青年的样子,日复一日,可是在深秋的一场雨后,一切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
彼时一无所知的少年正开着电视,刚刚给地下室的妹妹做了晚饭,再次诱导出门无效的他正思索着要不要真的让业先生给她来一次紧张又刺激的失忆,让几乎与外界脱节的林隙在命运般的相遇之前享受一段快乐而相对平凡的人生。
忽然,他觉得自己想要去开门看看雨。业先生曾说过他的直感很高,也就比大范围建筑透视和灵魂透视要弱一些,也因此界十分重视自己没来由的想法。
带着五分警惕,他先从猫眼望了望,没有什么异常后便一下子把门打开。
雨后深秋的凉风让人不禁向屋内一缩,小区里的红枫湿叶如雨般无力地坠到地面上,因为数量庞大而显得纷纷洒洒,带着橙红色冷意的世界里,一个少年从黑黢黢的屋里探出身来,没被第一时间发现的紫发少女抱着腿蜷在界腿旁的门框边。
扫视一圈后的界也是终于看见自己门框旁“一团”的女孩子。紫发,黑眼圈里埋着泪痣,面庞精致清冷而苍白,全身只有室内衣外套夏季校服,校服短的可以看见露出的被衣服紧缚住的纤细胳膊和脚腕。
界对女孩是有印象的,可到底是什么印象却无从查起,大概是放学时偶尔遇见的程度吧。不过无论出于任何理由,界都不可能让女孩继续留在外面。
十分钟后,界重新坐回了沙发,看着从门延伸的一行水脚印,他盘着腿沉思自己就这么草率地放少女进屋之后该怎么办。
需知世间无论做什么都要承担相应的责任,收留了这名自称韵寻的少女就要想好是否要收留,是否要以付一笔钱的方式避开这个麻烦,无论怎么想,都会牵扯到不止一人。界烦恼地揉了揉头,真不知道树海所说的二次元里收留少女的男主都是何等的一根筋和头脑发热。
于是他决定在韵寻洗完澡之前跟家里人好好商量一下。
首先是妹妹,明明是封闭着自己异常孤立的林隙竟然十分赞同收留这个陌生人。
“这不很好吗!”林隙照旧跳着马尾辫,眼里闪着小星星,“这就是普通高中生收留JK的王道剧情哦,别看欧尼酱你一幅五好学生的样子,实际上心里很孤独吧?哼哼~就算妹妹没法抚慰哥哥空荡荡的心,欧尼酱也对猫狗之类的小动物不感冒,抓住这个时机也能让你的人生焕发光彩呢!”
也就是说完全不考虑她出现在家门前的原因,不考虑本性如何,不考虑有没有可能的一切威胁,就让这个可疑的陌生人住在家里了——当然界是不可能对自己的妹妹说这些的,因为她会自动滤过跟自己对话的人的一切烦恼,然后又用各种话题让人忘掉烦恼的话题,只有自己又愁又担心。
不过留出属于界的思考时间也是对哥哥解决危险的一种依赖吧,毕竟她是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的。
于是界只能这么回答:“业先生还不知道这件事。”
两个人都沉默了,他们都觉得自己无权,或者说没有足够的判断力和底气擅自决定这件事。
可是界又不太想打电话,因为这通电话被业先生和小柔阿——姐接到的概率不明。
一开始只有业先生接电话还好,可某一天小柔,姐姐接到之后就不一样了,她温柔又有些皮的声音让界和林隙的每次电话经历都很愉快,比死板沉默还让人猜话里的意思的业先生好多了。
可就是因为这个差距,兄妹两人每次打电话都跟开盲盒似的,抽中小柔姐姐就能得到业余的心理治疗,抽到业先生就只能猜谜语。
不过界最终还是决定打一通电话,毕竟这次的事有点大。
电话打通了,然后是一阵沉默。
坏了,是业先生。
“您好,业先生,事情是这样的······”
事情的经过被界加上各种敬语复述了下来,可对面听完这件事后依旧沉默。
是“就这”的意思吧。
“背景没问题,父母不算问题,个性有点别扭,身材面容上佳,本性不坏——哎哎,哈喽哈喽小小界,这里是小柔姐姐哦。”界听着业先生跟婚介所背景审查似的难得废话,感觉原来越不对劲的时候,小柔阿——姐突然就接过了电话。
“小界,你是不是刚才在想什么不礼貌的事情?”
“没没,绝对没有!”界知道她绝对知道自己刚才想什么,不过态度一定要拿出来。
“嗯,好,原谅你了。”
“那个···这边的事,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嗯嗯,真聪明。”
“哦。”既然已经知道了也没有打电话过来,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是要收留她对吧?”
谁知电话对面传达了否定的意思,“不,只是单纯任你定夺,你的选择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影响,不过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就不是我能告诉你的了。”
好的,柔姐开始看乐子了,她明知道界一定会做什么,这通电话也不过是想要一个肯定的答复。
“小柔姐,要跟隙隙聊一会儿吗?”
“不必了,现在的隙隙什么也没有,聊天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哦。”
又聊了一会儿家常挂掉电话之后,跟妹妹道别离开地下室,这时那个女孩已经洗完站在洗手间门口,换上林隙宽松的大衣服(虽然依旧显得袖珍),头发挂着水珠,就像军训罚站一样木然地站在那里。
“过来坐吧,互相认识是达成共识的第一步。”界指了指一侧的沙发,然后坐在另一张距离恰好的沙发上。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两个人仿佛都在等对方开口。
在界忍不住开口前,韵寻或许是认为再不行动就要被赶出去了,开口道:“我希望能在这里住几天,我不会触碰你的秘密,我,我能在这几天尽量满足你的所有要求,直到我离开。”
她支付的代价不是一般的高啊。
“这么确定我是好人?”界继续试探少女的性格。
韵寻思考了一会,斟酌着开口:“我想你是聪明人,也是个好人。”
界觉得自己可以确定对方可能只是个单纯以借宿为目的的少女了。不过“不触碰秘密”一般不会对想要借宿的主人家说吧?
“你为什么要来借宿?”界点出了自己的核心。
“离家出走,然后被两个陌生人指引来的。”
“为什么离家出走?”
“请让我住一晚吧。”
界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她将原本的几晚压到一晚,已经从交易降格为请求了,而界无法拒绝箭在弦上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信两个陌生人的话?”界决定从其他方面慢慢推出原因。
两个陌生人很显然就是业先生和小柔姐姐。这也是在向他传递“这个女孩不会伤害你”的信息,确定他们确实有过接触和试探之后界也放下心来,只是单纯地想谈谈试着让少女回家。
抬头刚想输出一波鸡汤,可在看到她的眼神时没了下文。
那种眼神里带着一丝麻木,这种眼神他曾和树海在送他回道馆的路上看见过。
里面只有“无意义”,空空的,像是单纯为了前往死亡,掠过时间的机器,麻木于死亡,麻木于生命,即便每天阅读观赏带着重量与光芒的作品也只能产生浅表的共振。
这是赋予意义然后剥夺意义的人。
界记得自己一定被赋予过“意义”,但是在某一天忘记了,只好待机一样的等待,像氧化铝膜一样封存自己的变化,和妹妹等待带走她意义的人一样等待自己意义的回归。
发觉到她可能受到了多么严酷对待的界没了炖鸡汤的立场,只是尴尬地张张嘴。
“你果然像他们说的一样理解我。”她似有些许惊喜藏在瞳中,闭上眼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信用是会被磨损的,而磨损就是刻在记忆里的失信与失望。他们在最初给我埋下俗套的人生意义,给了我简单的实现途径,后来他们才承认我的意义是虚假的,走的路也不会通往意义所在之处,然后我竟然发现我是他们最俗套的意义上的捷径,他们毁掉了我刚刚决定重启的梦想。所以我被‘杀死了’,尸体只好单纯地‘求活’,两个陌生人说这里或许可以重生,我就来了。”
到最后少女似乎参透了界不会拒绝,所以开始说起了谜语。
但界拒绝不了一具“尸体”,所以他消化着那段话的意思,同意了。
然而,等到一切安排好,界也没锁门入睡后,属于韵寻的真实才刚开始。
一开始界没什么感觉,然后身上开始痒,直到到达了一个临界点她睁开眼睛,视线里只有韵寻,两个人的呼吸杂糅着,有种旖旎的感觉。
“希望你不要以这种方式报恩。”界思来想去只有这一句话。
“这不是报恩,”她的额头如枪口一样抵在他的头上,“是勒索、我的养父母手里我身上可以拿出来卖的价值就只有身体了,而它已经被定好价位,我想要破坏它。”
“为为什么选我···”界的声音打着颤。他不觉得是自己要占便宜,因为总觉得有人还在等他。
“不知道,因为你长得还可以,这样只会恶心他们,不会恶心到我。”近在咫尺的瞳孔中延烧着自残与复仇的快意,“你也不会亏本的,我可以无偿当你的情人,只要管饭就行了。”
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在界试探她的时候就已经看透了当前这个家主人的行为模式,她现在出手了,用自己可以迅速转化成筹码的身体压在了包含善意而不会拒绝的界身上,以最无赖残酷的方式骗取精神上的苟活与稻草。
简而言之是另一种赖在别人家门口要交往的女流氓。不过里面包含着能至少压死一个人的沉重。
“我拒绝。”然而界还是拒绝了,“伤害自己是永远不可能反伤给加害者的。”
韵寻的眼里空了一瞬,而后又燃起了更歇斯底里的意志,像是苟延残喘的人一般瞪着界,双手掐上他的脖颈,绷起青筋,咬着牙,狰狞着。
“我本来以为你会明白的!你,你也是和他们一起杀了我的凶手!不想让我苟活,那你倒是救我啊!你这个半吊子的好人,你倒是救我啊!”
她的手颤抖着,求死的人看着将死的人,界感觉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窒息感浸润冲击全身,眼里却只是看着眼前的可怜人。
什么嘛,这似曾相识的情景,不过我不是傲娇就是了。
他似乎也终于理解了韵寻,在被人揭开表层后,他也洞悉了坐在自己身上的雨中被抛弃的小狗。
界出手了,向深海中向海面探出手一样,勾住了韵寻的后颈,然后丝毫不费力地将她摁在自己胸口上。
脖子上的枷锁也松开了,算是解密的奖励吧。
他轻轻说道:“听我的心跳声,然后记住它,这是任何人出生后刻印在心里的声音,这是最能让人安心下来的声音,包含了拥抱、温暖和——嘛,说多了,我想让你知道的其实是其他的事——你已经很棒了,谁也没有贬低你的权力,会有很多人认可你的,很辛苦吧?累了就睡一晚,明天又是崭新的开始。”
胸口湿漉漉的,但和妹妹的哭泣不同,这眼泪并不痛苦。
任何人想在这个波涛迭起的世界中立足,必须要有一个柔软的锚点牵着心,否则就会成为一个空壳。
当一个人第一次开始质疑父母为它打造的目标时,“家”的锚点就开始以不同形式走远,迷失的人想要以“爱情”找回,以“事业”找回,或者就此丢失,青春的迷茫与叛逆也就随之而来。
不过有时,一个陌生人的陪伴,毫无征兆的共同逃跑,甚至虚无缥缈的幻想就可以将一个人的伽蓝之洞填满,锚定在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