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一名文士坐在木制的轮椅上,他抬头望向苍穹,夜观天象,是一名谋主的必修课。
“丞相,怎么样了?”
背后为他推着轮椅的士兵问道,但丞相并不答话,他的思绪已然挣脱了他的躯壳,飞升到了那茫茫的太虚之中。
士兵没见回话,心中稍有不安,每一次推演天机,施展法术,这些都是要有耗费的。其中最常见的代价便是寿数,窥视天机,改天换日乃是大术,文士的法力怎么会让那些大神通者瞧的上眼呢?丞相曾经说过,戏忠亡则官渡胜,奉孝陨则北方定。而除了寿数以外,命数也是那些大神通者所好,落凤坡凤陨,锦官城官尽,庞士元押上了自己的命数为先帝拿下了益州的基业,自己也因性命不全而陨落在了落凤坡上。
士兵一边思绪飘散着,一边瞅着那一柱香。神游太虚,大罗洞观并非毫无风险,太虚也并非是安然的祥和之地,在太虚中,大神通者,太乙仙,甚至是大罗仙都有所出没,这些仙神不能用常人的思维所度量,也不可用传统的纲常所看待,不可言,不可视,不可知。如果在神游太虚的时候遇到这些仙人,那绝对是九死一生……不。
遇到了这些仙神,魂飞魄散都显得如此仁慈。
“此香若尽,速杀我,勿虑之。”
这是在神游太虚前丞相对士兵的叮嘱,他将沾染了龙血的弩箭递给士兵,眼中带着浓重的不安。
无需多言,跟随丞相多年的士兵自然清楚结局如何:被沾染龙血的弩箭射杀的人固然会被藏于皇陵之下的幽龙分尔喰之,但如果不下手的话,那此人的灵魂就会沦为仙神的玩物,就像是提线的木偶一般,要么被主人肆意的改造,毁弃,要么是被仙神提起线,以祂们的意愿起舞,为凡人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玩笑”。
更多的时候是双管齐下。
士兵的思绪翻飞着,他的手指绕着自己那根带着骨刺的长尾,眉梢上与眉梢下的两对眼睛互相大眼瞪小眼,这是有趣的解闷乐子。
香灰一点一点掉落,士兵的手也逐渐搭在了手弩上,他的心也一点一点跳了起来:
“扑通,扑通。”
长出鳞片的心脏在骨板肋骨的拥簇下奋力搏动着,心跳在加快,他一对眼睛看了看猩红的月亮与张牙舞爪的星星,深吸一口气。
三分之一……
他一点一点数着剩下的香节。
四分之一……
五分之一……
香灰一点一点掉落,士兵的心跳也一点一点加速,眼睛开始莫名地充血,隐藏在头发下的犄角也开始猛长,指甲逐渐开始变尖,鳞片逐渐从指甲处开始浮现,蔓延,火焰开始从眼底慢慢长出,手臂也开始一点一点变长,眼前的幻觉也开始出现。
火,火。
是漫天的大火。
是手足被杀的无边怒火。
士兵的喉咙开始嘶吼,沙哑的凶戾声音从逐渐变异的声带中传出……
“定!”
清澈而淡然的声音止住了士兵,变异飞快地消退,士兵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就好像刚刚从长江里捞出来一样。
“这龙血卒本是禁术,除了容易沉沦在怒火中,最直白地便是损耗寿数,你活不过3载了,唉,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丞相带着痛惜看着士兵,士兵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道:
“末将唯先帝之遗志,肝脑涂地,再所不惜。”
说罢,士兵挣扎地撑起自己,正要去推丞相,丞相却道:
“你不要动,且出此帐,传令全军,勿使人入其内。”
待士兵撑着白缨长枪走出帐后,丞相挣扎地站起来,他从箱子中翻出了了一套白骨色的铜灯,摆成七星阵列之后再注入鲛人膏,再使土术埋入鲛人紫河车于灯下。
此灯实有伤天和,需寻同一年岁,同一时辰出生但命格各分属七星之人的颅骨炼成,而因其炼制难度,通常此物所成往往需要上千条人命,也是丞相于南蛮遇到了一个命格奇异,修了化身法的南蛮子,否则此灯决计是出不来世的。
若先帝那时……
丞相胡思乱想着,又甩了甩头,羽扇轻轻一挥,七股幽绿色的光芒便于军帐中腾跃而起,一名面容清瘦,皮肤黝黑的道人便从火光中显世。看到此人,丞相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虽然心神一瞬间是大变,但丞相仍是不动声色,他规矩地行了一礼,缓缓开口道:
“南阳匹夫,见过坐忘仙尊。”
“嘿,你们这里的人一直可是有趣,我那么多名字不提,偏要叫我坐忘仙尊,有趣有趣。”
“仙尊说笑了。”
“小子你这就没啥意思了,说吧,你叫我来想干啥?”
“延寿。”
“延寿?为什么?”
“唯先帝之遗愿,还汉室于旧都。”
“啧,果然又是这种无聊的理由,你能付出些什么?”
“此身。”
“不够,你已经交易很多次了,每次都是这些筹码。”
“……那,再加上我的后人,是否足够?”
又是熟悉的台词,坐忘尊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的这个执着的残疾人,他的头发已经变的干枯而苍白,整个人却像是十几岁一样年轻——这不是好事,这代表此人早已性命失衡,是有人用秘法吊着此人的命,否则他早就因为性命不全变成一大摊怪物了。
算起来这人起七星灯阵已经多少次了?几万亿次?几个恒河沙数?
如此多的次数,但无论哪一次,哪个时空,坐忘尊问此人,得到的答案总是一样。
这可真是一种神奇而有趣的小动物啊。
“不够。”
坐忘尊再次戏谑地回答道,算好时间,这个时候另外一个小家伙就该把这灯阵给掀个底朝天了,但很显然这次祂另有打算:
“听着,我可以保证你的愿望得到实现,不过……”
“不过什么?”
丞相的心立即就提上了嗓子眼。
“你的存在会被抹去,就好像你从未存在过这条世界线上,而且你的愿望也不会在这条世界线上实现,你意下如何?”
丞相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便开始畅快地大笑。
“若是如此,此身又何足惜呢?仙尊尽管拿去。”
“哦?你确定?你会被抹去,不会有人记得你,就好像世界上从来都没有过这个人,而且,你的愿望不会在这个世界会被实现,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你的牺牲毫无价值意义。”
坐忘尊像是父母一样对丞相苦苦相劝:
“你如果拒绝了交易还有些岁月好活,以你的谋划,也足够打出祁山了吧。”
“仙尊,这种忽悠人的话就别说来听了,这可和您的形象不符。”
“那你就不怕我拿了东西不办事吗?”
“若以我之残躯,能搏得一线希望,此身又何足为道呢?”
“又是熟悉的回答,看来我这次得履约了。”
坐忘尊叹了口气,长长的道袍袖手一抬,丞相便消失不见了。人类真是这个宇宙间最神奇的种族,你总能因为他们的渺小和丑陋而感到无尽的鄙夷和厌恶,而这种渺小和丑陋中,总能催生出奇迹……
真是,令人着迷啊。
“丞……丞相?”
魏延掀开帐篷,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了地上闪动的七星灯阵,他思索着,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这顶帐篷的主人,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