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2日,我和往常一样早早地穿好了衣服,洗漱完毕后离开了家。路上,我正想着昨晚那噩梦和K的话,突然听到有人喊我。
“漆月!”
秦慕阳的声音几乎要被凛风吹散了。
“秦……”我有些愕然,回头看着挂着一脸笑容迎风追上来的他。
“早上好啊,今天也这么早啊。”
“嗯,毕竟我还要去值日。”
“真辛苦啊。”
“你呢?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哈哈哈,只是今天醒得早了点。”
聊着这些有的没的,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学校。主路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而且也没人注意到我们。
“对了,”秦慕阳开着电动车后座上的箱子,递过来一罐饮料,“这个给你,还是热的,值班的时候可以拿着暖暖手,而且你也没吃东西,喝点垫垫。”
他好像有点慌。
“嗯,”我低下头,接过罐子,“谢谢,费心了。”
“嗯,那我先走啦。”
我想了想,没说话,点了点头。
今早的工作比以往要轻松些,可能是因为没和K打照面吧。他大概是把车停在了别的地方,买完早饭后步行到教学楼的,那样就不必要经过这里。
从教学楼门口回到自己座位的时候,总有种回家的感觉。我拍了拍屁股,叹了口气,坐了下去。
“咋啦,唉声叹气的。”
“干这种活当然会累啊。”
“这是谁送你的?”她指着我手上的罐子。
“这你就别管了。”
“诶——不过这本来应该是热饮吧,这都放凉了还没开盖。”
“我只是想着在值班的时候喝东西不太好,一边吃喝一边数落别人跟姑奶奶一样。”
“说的也是呢。”
对话在这里结束,老师进了教室。
大课间,我想去食堂买点东西吃,但又二楼在走廊上撞见了秦慕阳。
“去买东西吗?”
“嗯……还是有点饿,”
“我正好也要去买喝的。”
“嗯……”
“漆月。”某人的声音。
我心头一颤。
“K?”回过头,果然是他。
仍旧一脸倦态,昨天那股吃人的劲已经烟消云散。他插着兜摇摇晃晃地朝我们这边走过来,像是猎不得食还落了伤的老狼,眉目间隐约可见一丝不愿让人察觉的忧郁。
他瞟了一眼秦慕阳,说:“不好意思,我跟她有话要说,你有什么事先去忙吧。”
短暂的沉默。
“啊,啊……”秦慕阳摸着后脑勺,“那我先去了。”
“不好意思。”我冲他扯了扯嘴角。
看着秦慕阳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中,K突然开口:“昨天为什么挂我电话?”
我看向他:“我觉得张嘴就是那种话的电话,所有女性都会挂掉……”
“无所谓了,今晚上跟你爸妈找个借口,来我家过一夜。你放心,我对你的身体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我提前跟你说好,这事生死攸关,你最好上心点,不然可能落得跟我爸妈一样的下场。”
“你是说……”
“就那么回事,那晚上见,放学后直接来我家。”说罢,他晃晃悠悠转身离开了。
我正在原地愣神,陈茹玥一蹦一跳地走到了我跟前。
“真刺激啊!都开始争风吃醋了,纪律委员居然是小海王。”
“你是不是天天跟踪我啊,怎么什么事你都知道……”
“K跟你说了什么,表白?”
“你看看他那个样,可能吗?”
“也是啊,感觉像是把你训了一顿然后就走了。”
“差不多吧。”
“我去食堂吃点东西,你去不?”
“我本来就是要去食堂的……”
“那一块去吧。”
“嗯,”我思索了片刻,“茹妹。”
“怎么了?”
“今晚上我爸妈要是给你打电话问你,你就说我在你家睡。”
陈茹玥停下了脚步。
我回头看向她,她一脸天塌了的表情。
“你你你你你你要去干啥?”
“这你就别管了。”
“K刚才就是跟你说了这个?是不是这个?”
“呃,不是。”
“犹豫了!扭扭捏捏肯定不对劲!你跟我说明白!我不能让那小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给我的宝贝女儿的处……”
“闭嘴啊你个口不择言的臭女人!”
直到上午的课上完她还对这事耿耿于怀。
我趁着中午回家吃饭的机会跟我爸妈说了这回事,他们平时就管的松,没遇到什么阻力。
回学校午自习,快到教室时发现门口聚着些人,陈茹玥也在里面,不知道在议论什么。我清了清嗓子:“不进去自习在这聚着干什么呢?”
“啊,是漆月啊,你终于来了,一年级的谢林在里面不知道跟K在聊什么呢。”
“谢林?就是那个在新生入学典礼上致辞的?”
“快啊,”陈茹玥攥着拳头做出出拳的姿势,“快去宣示主权啊,管她是什么非官方校花还是什么别的,来你地盘惹事就得付出代价!我们高二c班的铁娘子可不是吃素的!”
“就是啊!她谢林漂亮,我们漆月也不差!”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去看看,还有,我讨厌铁娘子这个称号,别这么叫我。”说着,我进了教室。
一个散着长发,眼神黯淡的女生正抱胸站在K的座位前。和K一样,她一副过劳的样子,面容憔悴。
“所以呢,工会那边怎么说?”K问。
“还是找不到主梦境中Mansis的具体位置,只知道他现在在卡达斯第一梦境。”
“投射呢?”
“在国内的话在阿拉木图有一小部分,我们这边暂时没有。”
“托的流放地居然成了噩梦和神明的巢穴……”
“这位女同学!”我走到她身后,拍了拍肩膀,“现在是午自习时间,你们俩这样会影响其他同学学习和休息。”
谢林没有看我,而是从兜里掏出两颗玻璃珠,塞进K手里,说:“拿好。”随后就离开了。
K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低头看书了。
感觉……好不爽。
我双手叉腰,问:“我是不是妨碍你们俩了?”
他瞟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差不多,不过也没关系,晚上她也要来我家,本来准备那时候再跟她谈的。”
“等等等等等,也?你你你你们俩都要去K家?诶?今晚上?impart?是impart吧?月月你跟谢林你们要3……”
我捏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我身后的陈茹玥的脸,她想说话,却只能发出些嘟嘟囔囔的声音。
周遭议论纷纷。
我竖起耳朵。
“诶,陈茹玥刚才机关枪一样说了啥?”
“好像很不得了……”
“你,你乱说什么啊?”我悻悻地质问K。
他不语。
下晚自习后,秦慕阳没有来找我,铃一响就一溜烟出了教室。陈茹玥看着他,捂着嘴窃笑:
“真没出息,被抢了女人自己跑回家生闷气。”
“你再这样说我要生气了啊。”
“知道啦知道啦,那我先走咯,毕竟还要给你腾地方住。”
“你啊……拜拜。”
我收拾好书包,也离开了教室。
十五分钟后,我来到了K的家门前。
落满灰尘的棕色防盗门,不知道何时贴上的手写春联被风尘撕得只剩下边角,陈旧的灯笼在我头上微微晃动。透过大门一边厨房的窗子,能看见客厅的灯光。
我做了个深呼吸,敲响了门。
咚、咚、咚。
没有回应。
我犹豫片刻,再一次敲响了门。
咚、咚、咚。
没有回应。
“总感觉……有点吓人啊。”
我鼓起勇气,第三次朝大门伸出了手。
“姐姐?是姐姐来了吗?”
还没叩响,那头就响起了稚嫩的女声。听起来像是十一二岁的孩子。
扭动门把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黑红洋装的小小的金发女孩从院子里探出了头,湛蓝的眼睛仿佛两盏燃着火焰的提灯。她直勾勾地盯了我一会,对着心里有些发毛的我歪过头,脖颈发出骨关节摩擦的咔咔声。
好奇怪,这女孩是刚在K家住下吗?我这两年完全没见过她。
“不是谢林姐姐……请问您是哪位呢?”说着,她把一直手藏在了身后,这一行为让我浑身都绷紧了。
“我,我是漆月……K的同学,请问K在家吗?他今天晚上约我来……”
“漆月……”她的脑袋像猫头鹰一样惊悚地转来转去,“哥哥好像提过这名字,他今天也嘱咐过我说晚上有客人要来。”
“嗯……”
“既然是客人,那就另当别论,”她后退一步,双手提起洋装的裙摆,像是个生锈了的玩具士兵一样深深地朝我鞠了一躬,“我是格蕾特.萨姆沙,方才失礼了,请原谅。”
“不,没事,我才是,深夜叨扰麻烦你们了。”
“请进。”
“嗯。”
我跨过门槛,踏进K的家。
上一次来这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那时候叔叔阿姨都还在。现在住在这家里的她称K为哥哥,但是据我所知他并没有妹妹。
“请问,你是K的表妹?还是……”
“嗯?差不多吧。”
我被这模棱两可的话噎住了,没往下问。
苍白的灯光落在白色的磨砂地板上,种着怪树和蔬菜的小院被打理得相当整洁。主屋那老旧的横拉玻璃门与几年前并无二致,但屋内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熟悉的灰色沙发被锯成了几截,几块巨大的补丁落在断面,下面是扭曲的黑色藤蔓束成的支柱。茶几被斜削掉了一角,只剩下一小半的抽屉里陈列的电池和药罐裸露在外。而与破碎的沙发和茶几本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极其规整的房间布置和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板,整间屋子像是个混乱和秩序的矛盾体。
但是,要说最惹眼的东西,那还是挂在墙上的武器——在噩梦里见到的那满是锯齿的生锈铁块,蛇牙般的大镰,比人还巨大的铁锤,以及各种猎枪。这些黑灰色的陈旧凶器静静地在白色的墙体上排开。
“您难道是哥哥的私客吗?”她伸手示意请我坐下。
“呃,为、为什么这么问?K他平时家里来人都是和公务相关吗?”我坐在了沙发上,问。
“平时来的都是工会和医院的人,”说着,他开始用暗红色的陶瓷茶壶烧起水,“不过除了谢林姐姐以外,都是些很严肃的人,我不是很喜欢他们。”
“谢林经常来你们家吗?”
“嗯,因为哥哥不喜欢去她家。”
“他们俩平时在一起也是处理公务吗?”
“嗯,应该是工作上的事比较多。”
“那……谢林会在你们家过夜吗?”
“常有的事哦。”她倒好茶,送到我的面前。
我吞了吞口水。
“您出了好多汗呢,很热吗?对不起,我感觉不到所以疏忽了,要脱外套吗?”
“没有,我只是……状态不太好。”
“那请您喝点茶休息一下,需要点心吗?”
“不不,不用了,谢谢。”
这时,院子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大门被推开,从防盗窗的栅栏间隙能看见K站在门口,谢林则跟在他身后。
“哥哥!”格蕾莎张开双手,像一只小鸟一样轻盈地跳到K的跟前,抱住了他,K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笑着。
我起身来到正屋门前,看着他们俩亲昵的样子。
“你们俩每次都当着我面这样,真不害臊。”
“谢林姐姐也来啦!”
“嗯,这次给你带了”
和K自四岁起就相识的我,此时顿觉无容身之地。现在的我像个不合时宜地闯入他人家庭生活的访客,让不属于自己的温馨气氛封死了手脚和口舌,只能局促地在一旁围观。
“哦,漆月,你来了。”K注意到了站在门前的我。
“嗯……今天晚上让我来,是要?”
“格蕾莎,让路。”
“好的,哥哥。”格蕾莎松开双手,退到一边。K顺势走了过来。
“谢林,就是她,连续两次被Mansis拉入卡达斯第一梦境。”
“嗯……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目前还不知道,不过,不知道问题的原因无所谓,解决了就行。”
“也是。”
K来到我面前时,我不自觉地让开了路,他与我擦肩而过,谢林和格蕾莎跟着他进了屋。
“漆月,进来坐吧,跟你说下情况。”
“哦,好的。”
我跟着他们三人进了门,面对K和格蕾莎坐在了谢林的旁边。
“是这样的,漆月,我先从困厄核心和梦说起吧。”
“困厄核心?”
“嗯,有点像是灵魂,总之,这东西被拿走了就会失去意识,如果不能拿回来在现实世界里就会变成植物人。”
听罢这段话,我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两年半前,K的父母因为莫名其妙的怪病成了植物人,在持续昏迷三个月后,两人不治身亡。至于两人的病因,应该就是失去了那个困厄核心。
“困厄核心,应该就是你前两天在喂我吃的那个肉块吧?在梦里。”
“聪明,要夺走那东西需要把别人拖入噩梦,Mansis干的就是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不知道为什么你连续两天都被拉进了他的梦境,而且到现在你的身上还是有标记,这种情况挺罕见的。还好两次我都及时把东西塞回去把你送出了梦,不然你现在已经变成你昨天看到的那群在噩梦里茹毛饮血的畜生了。”
我感到一阵恶寒。
“那要……怎么办呢?”
“先发制人,我和谢林会给你一个另外的标记,在Mansis之前把你拉进我们自己创造的梦里。今天晚上要花几个小时做仪式,成功了的话你就不用来了,但是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晚上都会重复做同一个梦,直到你身上的卡达斯标记消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异议吗?”
我点了点头。
“那,”K猛地起身,“事不宜迟,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