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的长夜,翻腾的噩梦将我拖入惨剧和恸哭交织成的泥沼中,而他站在了那茫漠无边的血腥幻境的出口。“K……救我。”他不语,从背后抽出一把满是锯齿,锈迹斑斑的铁块,攥紧把手,毅然跃入我身后的无边黑暗。我能听到他和那些嗜血野兽互相残杀的声音,骨肉碎裂,血与内脏飞溅的残响、哀嚎和怒吼、断气前的无力呻吟、以及癫狂而冷静的笑。我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爬向深渊中的唯一一束光,对身后狂宴般的厮杀置若罔闻。然而,在身后的那片黑暗中一切不和谐的声调随着一阵阵急促的喘息声逐渐熄灭时,我还是忍不住回了头。在那大海般深沉而寂静的黑暗中,一个沾满鲜血的面孔在呛死了惊涛骇浪中的所有敌人之后浮出了水面。“K,你?”他向我伸出手,我看见他左手食指和拇指捏着的那团黑红的,蠕动的肉块。他用右手猛地掐住我的脖子,像是一把焊死了的大号虎钳。剧烈的疼痛使想要呻吟的我张大了嘴,而他则粗暴地将那团肉块塞入我的嘴里。随后,他松开双手,后退一步。看着因痛苦而翻滚挣扎的我,从背后抽出了那屠杀用的铁块,向我的脖子挥下——昨晚,我做了这么个梦。11月11日早上六点四十分,我挂着年级办的吊牌,站在教学楼门前的停车场中央。“那边的同学,请你把车听好,不要横着放!”我冲着一个慌忙地把自行车丢进车堆里的男生大声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皱着眉咂了咂舌,跑开了。“真是遭人恨的活啊。”从一旁传来熟悉的女声。“陈茹玥……”她穿着校服,扎着三股辫,两只手轻轻抓住双肩包的肩带,调皮地冲我笑了笑。“辛苦你了啊,年级办纪律委员。”“真是的,别挖苦我,我大清早就守在这很累的。”“哈哈哈哈,知道啦知道啦,我先去教室了。”“嗯,”我点了点头,“那边坐红色电车的男生和女生,校园内男女不能乘一辆车!那位女生,请你下车!”话音刚落,我随即看见一辆陈旧、甚至有些破烂的黑色电动车从人群中穿出,驶进停车场。我心一沉,将脑袋撇到了一边,用余光偷瞟着那辆车子。坐在车子上的消瘦男生留着校规绝对禁止的、有些杂乱的中分长发,在接近0度的早晨穿着像是初秋时节会出现的白色连帽卫衣和黑色的修身运动裤。停好车后,他一脸倦态地朝这边走来。“K……”我移开视线看向地面,紧张地等待他从我身边经过。周围,有些知道我和他旧事的人在冷嘲热讽,我能听到他们嗤笑的声音,有人低声说:“还得是K才能治住这婊子。”随着他那在人群的喧杂中也显得格外清晰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我的心跳愈发地急促了起来。那声音越是响亮,我眼前就越是明确地映现昨夜那混沌的噩梦,还有两年前我和他留下的眼泪。他的脚步如空谷足音回响在我的耳畔,愈发地响亮,且音源愈发地近了。当那声音的源头与我相距仅仅一拳时,它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熙攘的人流似乎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弥漫着窒息感的寂静,让我怀疑自己是否短暂失聪。我缓缓地,试探性地回过头,内心祈祷K已离开,然而事与愿违。他那冷峻而锐利的双眼几乎贴在了我的脸上,钩爪般的目光像是有意要重现噩梦光景一样扼住了我的咽喉。头晕目眩,脸颊滚烫,冷汗湿发,呼吸急促,心跳飞快,双腿发软。我双眼噙泪,禁不住地以恳求的语气呼唤他简短的名字:“K。”听到我的声音,那富有侵略性的双眼黯淡了下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随后便离开了。而留在原地的我,还是如走马灯般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内回放着那些令自己惊惧不已的画面。直到上课铃打响,我也没能整理好自己的心绪。早读下课,我出去上了个厕所,回到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当视线飘过教室门口时,我又一次心率狂飙。K正站在那,毫不掩饰地用充满欲望的眼神啃食着我,恐惧感如濡湿冰凉的虫群爬上脊背。我低下头,直到他离开我的视线。上课,我不时偷瞟他,他没有再看我,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默默翻着书。我感到安心的同时,内心也升起一阵惆怅。下课后,我一边在草稿纸上乱画,一边想着K的事。“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坐我左边的陈茹玥问。“啊,啊,没什么。”陈茹玥看了看K,又看了看我。“你不会是出轨了吧?”“啊?”“我是说精神上。”“我都不知道这个槽该从哪吐起了……”“哈哈哈哈。”“你不会是不知道出轨是什么意思吧?出轨的前提是有男朋友啊。”“诶,你不是跟秦慕阳挺有那个意思的,挺行嘛,身为拆散小情侣的纪律委员自己搞地下恋情,真腐败啊。”“净瞎说……好,就假设有这么个事,那出轨的对象又是谁?八字都没一撇啊。”“嗯,还是有很多男生喜欢你的。”“你看我理他们吗?”“确实啊,哈哈哈,但是我想说的也不是他们。”“那是谁?”“他。”她用扣在水笔末端的笔帽指了指K。我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冲她翻了个白眼:“你疯啦?”“没,我挺严肃的,虽然你可能看不出来。”“别说胡话了,写作业吧。”“不敢接话了。”“没有的事。”“心虚了。”“都是初中同学,你不是不知道我跟他的事,别说这种没谱的话了。”“知道啊,他不就你前男友。”“滚啊,不跟你说了,气死我了。”我低下头继续写起了作业,陈茹玥见我做如此反应,叹了口气,也开始奋笔疾书了。一天的课在匆忙中结束。晚自习后,我收拾好书包朝着停车场进发,却听见有人喊我。我回头一看,秦慕阳——那个姿态端正的高大男生正在笑着冲我招手。“今天还好吧?”“呃,说不上好,昨晚上做了个特别可怕的梦,到现在还发怵,而且今天早上……”我俩并肩而行。“今天早上是K吧,约瑟夫.K,人和名字一样怪。”“你看到了吗?”“你不用那么怕他,你和他的事虽然不全但我也听说过一些,他再来找你麻烦就来找我帮忙,我能解决。”“谢谢,不过他应该不会,毕竟那事之后他再没跟我说过话。”“那就挺好,对了,今天中午……”我不知道是否该庆幸他把话题转移到了那些日常琐事上,我俩骑上车,在回家路上把那些乏味的、陈词滥调般的趣闻翻来覆去说了几遍,我也笑了,他也笑了。我甚至感觉跟他说话时脸有点温热,胸口发酸。每当这时候,我都忍不住去看自己的影子,那东西像是个碎尸搭成的脚手架。我俩的家在一条路上,他家更远,因此他理所当然般地送我到家门口。我跟他道别时,他从怀里掏出了个小礼盒,说才知道前天是我生日,补个礼物,我收下那东西的时候脸应该是通红的吧。然而,他刚走,K就出现在我面前,他家跟我家只隔了两个人家。他把那辆破旧的车子丢在了停车位,朝着我走过来。我的第一反应是向秦慕阳呼救,但是他并没有对我做什么,而且秦慕阳已经离我很远了,喊他的话有很多人会听到,包括我爸妈。他看了一眼在远方的模糊灯火中穿梭的秦慕阳,又看了我一眼,与我擦肩而过。这一次,我回过头,斗胆将他的背影收入眼中。直到洗澡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K的那双眼睛,那双在无言中彰显浓烈欲望仿佛形状下流的獠牙的眼睛。我想起梦里他满身血痕,朝我举起凶器;想起自己喉咙钻心的疼痛;想起了这几年他孤苦伶仃的身影。他模糊的面目落进了月傍的黑色湖水,被那些涟漪轻悄悄地扯碎了。擦干身子,吹了头发,钻进被窝,一整天来学习的疲劳引导我坠入梦乡。我睁开眼睛。“这是……哪?”黯淡的太阳被黑烟般的乌云环绕,哥特风格的建筑鳞次栉比地在贫瘠的街道展开,黑色的尖顶直指云霄。分不清是触手还是藤蔓的黑色长须爬满了周遭的墙壁和道路,街边的房屋烂得只剩下了框架。钟声在辽阔的天空中回响,使人为之一颤。我站在街道中央,面对着这陌生而荒芜的城市。“梦?”街道尽头的路口传来诡异的声音,像是中年男人冲着喇叭在哭。我全身绷紧望着路口的那个拐角,一群佝偻着的浑身长着黑色长毛的生物在那里出现。它们的毛发似乎被血块凝结在一起,显得肮脏而可怖,头顶上生出一根粗大而遍布毛发的触手,像尾巴一样在背后晃动。小而呆滞的眼睛嵌在猴子般丑陋的脸上,两只瘦长的前肢自然地垂下,短而粗的身躯下面是小得有些畸形的、蜷曲的腿。它们在路口散开,抽动着鼻子,在大门敞开的房子里翻箱倒柜,似乎在寻找食物。我强忍着剧烈的呕吐欲转头就跑,身后立马响起了嘶吼声和狂乱的脚步声,破败的城市在无数恸哭般的叫声中变得宛如罪人受刑的地狱。身后的声音迅速接近,还没跑出去几步,我就被扑在了地上,一股浓厚的鲜血味道在嘴里散开,背上的阵痛电流般扩散,它死死按住我的头,来回撕扯着我的头发。“You dirty beasts.Now I gonna clean this street,and kill you all!You poor bastards will die!For the cores of distress!”熟悉的、救星般的声音响起。“救我!”“Hahahahaha,shit!The old blood!”伴随一声巨响,身上的重压消失了。我在慌忙中起身,后头看向K和那些异形。他怒吼着挥舞那把凶器,把压住我的那只怪物压在地上,碾碎了它的脑袋,随后用铁块的锯齿勾住尸体的后颈,一把将那怪物整个背上的毛皮都扯了下来,那本就怪异的躯体瞬间变得鲜血淋漓。K狰狞地笑着,像挥舞旗帜一样挥舞着那张兽皮。“Come here,hahahahaha,let me cut off your dogshit heads!”那些怪物吼叫着,盯着K缓缓后退,散开并以他为中心围成了一圈,似乎在寻找破绽。“Ah?Little guys?You dont come to me,I will come to you!”他毫不犹豫地拿着那把带着皮毛的武器冲了出去,一个横劈将面前的三个砍成了几块碎肉,身后两侧的其他怪物在同一时间暴起,用尖牙利爪撕扯着他的双臂和脊背。他像暴风雨中的风车一般猛地转身,随之旋转的凶器也将身后的怪物尽皆斩杀。血浆飞溅,仿佛只在他头上停留的愁云下了异色的暴雨,在那鲜红的暴雨中,他血肉模糊的背逐渐愈合。他将那把凶器收回身后,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转身,一脸漠然地看向我。“看到这东西了吗?”他掀开红色的、被怪物撕得破烂的大衣,露出腰间的枪套。我点了点头。“现在,我要在这些畜生的身体里找东西,然后喂你吃掉。你的任务就是呆在那别动,然后乖乖配合我,要是被我发现你有任何小动作,我就打爆你的头。到时候,那些畜生会来舔你的脑浆,你飞到下水道里的沾满屎尿的眼球会成为老鼠和蛆虫的养料。”我吞了吞口水。“明白了没?明白了就说明白了。”“明白了。”“很好。”他俯身抓住一具尸体,用那把小刀开膛破肚,在里面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他拿着一团抽动着的肉块来到我面前,那东西和我昨天在梦里看到的一样。“张开嘴。”“我……”“嗯?”“我想问你个问题!可以吗?”他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将手放在了背后的刀柄上。但他没有将它取下,而是思索了一番,放下了手。“可以。”“你,你是K吗?”“是。”“这是梦吧?”“不是。”“这是梦!和我昨天梦到的一样!你会把那东西塞进我的嘴里,然后杀了我!”“废话说完了吗。”又一次,他面无表情将手伸向了凶器。“既然这是梦,那我有话对你说!”他愣了一下,停了手。“我,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是因为你父母的事那时候才打我的,但是我没有告诉别人!我一直相信你就是你,我相信你一直都是善良的!我想解开其他人对你的误解,但是我不敢!”“你在说什么?”“对断绝往来这事,我一直都非常后悔!我一直都想和你继续做朋友!”他叹了口气:“说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