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如果都像这张白纸这样简单就好了。
如果作为日记,我现在应当这样开头:
今天,天气晴朗。
傍晚时,天气却忽然转阴,乌云铺满天空。
截止到我写这句话的时候,可以闻到湿漉漉的水汽。
我的妹妹正蹲在旁边,看我写这些东西。她总想知道我在干什么。
不过,自从记忆力变强,某天出于无聊背诵英语单词,发现记起来异常轻松后,我就时不时地背单词,用以打发时间。
暑假漫长而无聊的夏日,在练习吉他的间隙,我也会背背单词,学学语法,转换心情。
到了现在,我已经可以使用英文写作,所以我现在写得东西,她看不懂。
“姐姐好讨厌……妈妈,二里也要学英语……”
愚妹做事情虽然三分钟热度,但脑子还算好使。
如果她真愿意每天分出点时间学习英文,那么假以时日,肯定能学会。
你也该试着活在姐姐的阴影下了,总不能事事都比姐姐优秀吧,臭小鬼?
我无意真的像写日记那样,把从今天早上醒来,到现在晚上八点半,已发生的所有细节,都事无巨细记录下来。
当然,写日记本来也不该这样写,老师将这种写法称之为流水账。
既然是日记,老师为什么要看呢?再说,我这种人的生活,又有什么可记录的呢?我总是怀有这种疑惑。幸好升入高中后,老师不再布置日记作业。
文化节要到了。
我想要以结束乐队的名义报名,登台演出。
在学校重大节日时登台演出,为青春留下美好的回忆,不留遗憾,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有的愿望。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我学习吉他的初衷。
只是初中将迎来毕业典礼时,我没敢这么做。这一次虽有所长进,至少准备了申请表格,最后还是扔进了废纸篓里。
其实,有展演厅的大家可以商量,我觉得才是这次最大的收获,上一年我连商量的人都没有。
尽管对不起大家,我想了一晚上,最终还是打了退堂鼓。
结果那张表格被喜多同学捡到,递交了上去。她是故意的,这我后来就猜到了,在她向我坦白道歉之前。
其实有人能在你逃避的时候,替你做出正确的决定,这是很好的,所以我感谢她。
这个时候你就能更近的感受到,乐队的大家是一个整体,你不是孤身作战。
可惜我还是不够成熟,还是会感到恐惧。因此,广井小姐在得知此事后,给了我一张门票,让我去新宿看她的演出。我知道,她希望以此给我信心和勇气。
演出结束后,我和广井小姐在后台墙壁上贴满签名卡纸和各类涂鸦、很有乐队范的小休息室抱在一起。
确切的说,是我请求她抱我。
原因有很多,当然也应该有很多。
不然,我就成了见人就抱的轻浮女生。但我必须承认,我当时还是太冲动了。
实际上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这么爽快。
我磕磕绊绊地说完,一秒后她抱了我。
抱得不是很紧,我头一次和大人拥抱,在这之前都是同龄的少女,但她的身体意料之外的柔软,比少女还要柔软。
这恐怕是酒精的作用,因为有个词叫烂醉如泥,她醉得像软面条一样,又刚刚大弹大唱一场,累得满身汗水,自然没力气抱人。
随后,我就看到了我的直觉这么做的理由,我的直觉想让我看到的画面。
现在她们都不说话了。
虹夏刚走到靠墙的棕色皮沙发凳旁,还保持着将要坐下的动作,这一刻,她似乎忘记了应该怎么坐下,或者地心引力对她不起作用了。
那气氛活像整个休息室沉进了万米之深的海底,空气都是粘稠的。
catfish effect.
鲶鱼效应。
脑海总无端端浮现这个单词。
只要忆起那幅画面。
后来回去的路上,和虹夏的悄悄话、虹夏给我的感觉,也加深了这一印象。
虹夏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大大的眼睛、她眼睛中柔和的亮光,周围的天空、天空蓄起的灰灰的云,现在还存留在我的脑海。
“波奇酱和喜多同学其实没在交往,对吧?”她说。
听到这句话时,我心中咯噔一下,不仅心里咯噔,全身也冻结似的,不知作何反应。这是真的,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而又过于担心露馅,可结果还是露馅了。
很快我就意识到,这种不知作何反应的反应,不也是一种反应吗?
刚意识到这点,想要掩饰回来时,一直注视着我的虹夏就笑起来:
“啊,被我说中了,波奇酱还真是很好懂呢。”
“……”
我在心里道歉,对不起,喜多同学,我应该早点想到这种情况,然后做好心理准备。
“你在想刚才我是故意诈你的,你应该早点在心里演练一番,假如忽然遇到这种提问,要怎么反应对不对?啊,如果是喜多同学肯定就能蒙混过去了,我真是个笨蛋,什么都做不好……”
不要读我的内心想法啦。
最近的高中女生都擅长读心术吗?
还是说,我真的很好懂?
不,我宁愿相信她们会读心术,也不想承认这一点。
“不过我刚才没有诈你哦,波奇酱,我是先做出判断后才这么问你的,那只是作为最后的确认而已。”
“诶?为、为什么?能看出来?”
虹夏竖起右手食指,不无得意地笑着,她正要继续说下去,可惜这时喜多回头看向我们:
“你们走得太慢了哦。”
于是我们短暂的悄悄话就此结束。
“抱歉,这就跟上……”虹夏不再说刚才的事,转而对着我的耳朵说,“明天可以在下北泽站见面吗?”
没等我答应或拒绝,或花时间考虑,她就单方面做出决定:
“就明天上午吧,十点,晚点也没关系,你住的比较远……不想在手机上说,想在这里和你说定,总之,请明天过来见我一面吧。”
说完后,她快步往前走去,等到她到凉的身旁时,凉适时开口:
“我肚子都要饿扁了,我和郁代刚才决定,就去前面那家萨莉亚。”
那家萨莉亚很近,只剩几十步不到,她大概是真的饿了,肚子一路都在咕咕叫。
“这完全是你个人的决定吧,喜多同学在你面前根本就没有主见……不管去哪里你都没钱点餐,请继续饿肚子吧,这是你欠钱不还的惩罚。”虹夏说。
仿佛瞬间又恢复了平日的气氛。
现在,我的日记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虽然我本意并非是写日记,我只是想要整理头绪。
我不是一个迟钝的人,对于今天发生的事,当然不可能毫无反应。虽然直到这几天,我才逐渐意识到这种奇怪之处,已经有点晚了,大概是之前沉浸在暖烘烘的氛围中,使我麻痹大意。
但在正常情况下,我对感情方面不仅不迟钝,反而是比别人更敏感的。
尽管很多时候,只是我想太多,事情本身没那么复杂,可有的时候,我的感觉也的确灵验。
这么着,坐电车回家的两个小时里,我多想了点,回到家后,也一直在想当时和广井小姐拥抱时的气氛,也顺着想到喜多同学宣布我们的关系时,展演厅每个人下意识的反应。
虹夏对于我和喜多同学的关系,又是怎样的态度呢?是单纯站在乐队的角度着想,还是有其他想法呢?
所以她才约我明天上午单独见面?——依照当时的气氛,我想这多半是一次单独见面。
这性质跟大家一起行动当然不同。
仔细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跟虹夏单独行动过,除了最开始她在公园里找到我那次。
明天见面后,又会发生什么呢?
这些想法就像一股脑丢进锅中的食材一样,随着水咕嘟咕嘟烧开,在我的脑海上下翻涌,搅得越来越乱。
因此,我写下这些文字。
下面是我真正想要谈到的问题。
我还记得,虹夏当初问我为什么加入乐队时,我回答,想以吉他手的身份,让大家珍视的结束乐队成为最棒的乐队,火起来后就退学专心搞乐队。
虹夏听了,笑出声来,说感觉很沉重。
沉重固然沉重,但事实的确如此。
最开始的初衷我也记得,在公园被虹夏拉走的时候,我最终没有逃跑,虽然有不敢逃跑的因素,但为了获得改变的想法也是有的。
最初学吉他的原因我也记得,是为了摆脱社恐,总得来说,一切都是为了改变生活现状。
因为我现在过的生活,是一种完全无法独立的生活,根本离不开家人。
升入高中后,大家就好像一夜之间都集体蜕变了,开始变得成熟起来。
身边的同学在课间聊天时,偶尔会聊到关于未来的打算,畅想成年后的美好生活。
一些女生开始化妆,烫发染发,改短裙子,放学后联谊。男生追求女生,期待一场恋爱,或者在运动场挥洒汗水。
似乎每个人都在精彩的活着,争分夺秒的享受青春,玫瑰色的青春……
我也设想未来的人生,但想到的不是美好的画面,往往是悲哀的结局。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有所改变才行,我总是这样告诉自己。可是每当我想要改变,就缺乏前进的勇气,进而退缩的心理压倒天平,你就这么软弱下去也没什么关系,高中毕业后成为尼特族,虽然可耻,但总比受煎熬得好。
可过一段时间,积极的心理又卷土重来:你应该努力!不一定成为社交达人,至少有个工作,可以养活自己!
就是这样夹在两股情绪地摇摆中,犹如在泥浆中前行。
成为家庭主妇的未来,也有考虑过。
只是对于婚姻,总怀有一种不安,我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太容易被欺负了,这样的我,如果选错了人,就是一场灾难,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还不如单身得好,宁可单身一辈子,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将就,我是这么想的。这一点,妈妈也不无忧虑地偶然提起过。
因此对于婚姻,我不抱太大期望。
总得说来,对于未来是什么样子,前段时间我依然迷茫,处在想要有所改变,又没有方向的状态。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才会怀有这样的愿望,努力成为当红乐队,没有那么当红其实也没关系,只要能以此为生就好。
快快乐乐地做自己喜欢的事,然后平静的生活下去。仅此而已。
更远的事情,我还没有想过,也无暇去想。
再说,二十年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现在想了也是空想,也许二十年后,我因为在地球上实在混不下去,只好买了张最便宜的货物仓船票,移民到火星,在那里开荒种土豆。
然而世事就如这张白纸,写满了字后,就会无可避免地变得复杂,并非你想要什么生活,就能如愿以偿。
既然想要有所改变,就会遇到困难,既然想要和她人建立联系,就会反被这种联系牵绊,我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我倒不是为此后悔,只是有些烦恼罢了。
同时试图在这烦恼中,拨开迷雾,看清楚前路的方向,找到解决的办法。
现在,我可以将这个烦恼直接下个定论了:她们似乎对我怀有朋友以外的感情。
“似乎”这个词可以不用,只是出于严谨写下,毕竟,我也不能百分百肯定。
那么,就假设有吧。
朋友以外的感情也有很多种,也可以是伙伴,是搭档,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呢?
的确,就常理来说,我们作为乐队组合,肯定会有伙伴情谊和搭档情谊,没有才奇怪。
可在我的感觉中,事情不是这样。
除了伙伴情谊、朋友情谊之外,她们还对我怀有另一种更不稳定的,更有侵略性的情感,有别于常规情谊,我这么感觉。
而这种发展,不在我的未来设想中,不在我的愿望清单中,这偏离了轨道,不仅偏离了轨道,这种不稳定还可能炸死所有乘客,显然也不能放任不管。
乐队让我的生活走上另一条路,倘若这条道路前方即将出现塌方,甚至到达终点时,脚下干脆就是万丈悬崖,那么事先没有多想一点,没有预先做好准备,甚至没有尝试过改道绕行,这才是无法饶恕的。
甚至不如一开始就没有这条道路。
比起这些,自作多情算什么,不如说,我倒真希望是我自作多情。反正也没人知道。
当然说什么塌方,什么悬崖的,事情还远没到这么严重的地步,这我清楚的,只是现在就该予以重视,这同样无需多言。
如果说这些只是我的感觉,我的主观判断,未必可信,那么我和广井小姐抱在一起时,她们看我的目光,当时的气氛,她们的反应,我想就可以当做相对客观、站得住脚的事实。
这不像妈妈现在观看的综艺节目里,这位嘉宾遇到话筒失灵,用手指敲击两下,旋即话筒恢复正常这样是一件可以转眼忽略的小事。
倘若天花板现在就轰地坠落下来,结结实实砸中他秃得可怜的脑袋,那么不管是谁,想必都要冲上前去大喊“伊藤先生,请振作一点”,然后转头再喊“快打急求!”的,眼下的情况,同样如此。当然,这是录播节目,即便真发生这种场面,现在坐在电视机左侧桌前,正写下这篇难以称之为日记的日记的我,恐怕也看不到这一幕。
回到正题,问题以及问题的重要性,想必到这里已很清楚了。
剩下的便是做出结论,或者说给出解决方案:
我不想退出乐队,也不想卷入更深。
我想维持现状,但我无力维持。
那么我能做的,就只有顺应这种湍流,小心翼翼维持船的平衡,避免翻船。
也千万别撞到黑黝黝的礁石,或卷入肉眼看不见的暗流。
第二天周日的上午,小雨,按照约定,应该出门去见虹夏。
雨昨晚就已稀稀落落下了一夜,到现在转为时停时下。
虹夏七点钟发来消息,说天气不好,是否取消见面。
一里原本想顺着答应的,这种冷风冷雨的天气,在温暖干燥的家里玩手机多好。
但想到昨晚刚做下的决定,保持船的平衡,也就只好回复不碍事的,就如约见面吧。
点击消息发送的时候,忽然想到喜多的笑脸。
想到她在这阴天里大概也无比明艳的头发,想她现在正在做什么。
想到喜多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在脑海中稍一盘旋,就抛之脑后了。
早饭是酥脆鲜香的烤鱼,炒西蓝花,米饭腌菜,萝卜油豆腐味增汤。
饭后帮忙洗碗,坐在沙发上喝红茶,没开电视,妹妹坐在旁边桌前翻英语教材,妈妈在旁边指导。
每隔五分钟看一眼钟。
时间才只是八点,距离约定时间还剩两个小时。
没有心情玩手机,坐着实在焦虑得难受,于是站起来绕着房间走。
八点十五。
就现在出发吧,住在郊外,坐车赶往下北泽也需要时间,现在出发刚好合适。
如此想着,她先去洗手间,认真照了镜子。
还是头一回为了去见某个人而认真地照镜子。
尽管根本不会打扮,身上穿的衣服也还是老一套,但仍尝试性地摸摸这里,整整哪里,试图更妥帖一点。
出来时愣了下,妈妈背着手站在门口:
“是要出门吗?”
“是、是的……”
“刚好,回来时帮妈妈在超市买些咖喱吧。”她去拿了钱,回来将钱递过来时,左右端详了几下,“头发很长了啊,又要剪了……扎个头发吧?”
“诶?”妈妈你的思维也好跳跃……
“过来,坐下,好久没扎头发了,忽然有点手痒,二里的头发太短了……”
“啊,哦……”
就这么恍恍惚惚坐到沙发上。
随后,沙发一侧微微下陷,妈妈在旁边坐下。
一里按照她的指示转过身,背对着她,接着感觉到一双手穿过自己的头发,柔软的指尖拂过耳后肌肤。
这样的情形很久没有过,自从妹妹出生后,妈妈对自己的关心,就转移到妹妹身上去了。虽然明白这是应该的,自己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妈妈多费心了,但老实说,有的时候还是挺嫉妒的。
时间不长,妈妈就停下了手:
“好了,去看看怎么样。”
对于妈妈这双妙手,她其实并不怀疑,妈妈年轻时是个美人,当然现在也仍是美人,她年轻时是很会打扮的,追求者也多,跟自己完全不同,虽然现在疏于打扮了,但她偶尔出门和朋友聚会,随便打扮一下,也可以看出品味仍在。有的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基因变异了,二里才是得到了正统遗传……
虽早有心理预期,等到真正站在镜子前,一里还是有点愣住。
后藤太太双手放在女儿双肩,脑袋凑过来,也看向镜子里的两人:
“耳目一新啊。”
的确,耳目一新。
她扎的并不是很复杂的发型,这点从时间上就可以判断出来。
但就像魔法一样,只是头发这里那里缠绕几下,挽个结,塑造出层次感,并露出耳朵,看起来就跟平日完全不同了,且并不过分,是一种恰到好处令人舒适的程度。
这也跟自己的造型常年不变,总是长发披肩有关,只要稍微有点变化,自然就会令人眼前一亮。
可露出耳朵真得好不习惯,少了保护壳似的……
妈妈都扎好了,总不能跟她说我要保持原样吧,怕被打……
“路上小心。”
在玄关换上轻盈的运动鞋,打开家门。
穿过前庭,站在门口柏油路上,一里抬头望望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
风不是很大,看着眼前丝丝细雨,感到这多少有点像是在去约会的路上。
尤其还打扮过……妈妈真的只是心血来潮想要扎头发吗?
不过,在这样的天气里,还愿意出去和对方约会、愿意如约赶去约会的一对儿,倒也不多见。恐怕只有满眼彼此的情侣,才无暇关心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