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将晚,黑龙小姐独自一人坐在那座全村合葬的坟冢旁,她默默的看着太阳近半没入远方的山脉之中,剩余的部分则散发着橘红色的光芒。
一个被黑色的雾气围绕的黑影悄然来到了黑龙小姐的身后边,它看着黑龙小姐将酒壶高举,欲在此时饮一口醇香,但那葫芦做的酒壶中,却是连半滴琼浆都未曾流出。
“我倒是忘记了,这酒壶里的酒水早就已经没有了啊。”
黑龙小姐其实原本并不喜欢喝酒,甚至还很讨厌。但是在后来,她遇到了一些事情,认识了一些人,从此以后她便喜欢酒了。
酒可是好东西啊,即暖身,又能壮胆,还消愁。
“你不觉得晚霞很漂亮吗?即使即将消散,却也能毫无保留的展现自己,然后没有任何牵挂的离开。”
黑龙小姐看着晚霞,顺手将自己的酒壶挂回腰间。
“可是,人终究不是晚霞啊,无法做到不留牵挂。总有些人,有些事,要大于自己。”
黑影反驳道:“人类难道不就是这样的生物吗?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想留下羁绊,又因为有了羁绊,进而愿意放弃自己。”
“是这样吗?即使你会因为自己现在的决定而彻底的灰飞烟灭,你也永远不后悔吗?”
“是的,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遗憾,除了他,也只有他……”
“带着遗憾的人,是不可能在永恒的宁静中安然的闭上眼睛,陷入长眠的。”
黑龙小姐扶着身边的石碑,拍拍屁股上沾上的草叶,站起身来。
“或许你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路途遥远,没有了鬼域的保护,你的魂体会被世界所磨损,在你见到他的时候,也许就是你彻底魂飞魄散的时刻,而你甚至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
此刻太阳已经彻底的沉入这片大地的另一边,夜幕已经降临,黑影终于是显露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正是那位昨夜在村口,邀请黑龙小姐同游的菲林少女的鬼魂。
“我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这是我此生最后的心愿,也是我唯一的执念了。况且人这一辈子,总有一些事情要胜过生死。”
菲林少女猛跪在黑龙小姐的身后,低着头道:“拜托了,我能够感觉到,您不是普通人,我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给您,只求您能够帮帮我。”
少女闭着眼睛,不敢抬头看那位的背影。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其实真的很无力,也很是无礼。自己并没有什么这个资格来要求对方帮助自己,可是这已经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不过是这一缕残魂,对我而言,实在是无用之物。”
沉默,许久的沉默。
少女的心此刻已经沉入了谷底。也是啊,自己所能够付出的东西,对对方毫无意义,那么对方凭什么一定要帮助自己呢?而且自己身为已故许久的亡魂,却在此刻纠缠生者,本就是不应该。
空气又陷入沉默了。
黑龙小姐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菲林少女的灵魂,眼神飘忽不定。
“走吧,再不走,天就快要亮了。”
黑龙小姐如此说道,独自一个人大步流星的向大炎的临海边境走去。
“诶?好!”
菲林少女本以为此事已经无望,却是不曾想对方竟然答应了此事,大喜过望间竟然差点没有反应过来。顿时站起了身,快步追了上去。
在黑龙小姐的询问之下,她也终于是将自己的故事和盘拖出。
……
少女和他相识,是因为一场人祸。
那是不知道多久以前了。
众所周知,人类对于自己的同类总是最舍得下死手的,抛弃人的良心来为自己谋利益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她当时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在黑暗中奋力而徒劳的挣扎着,寄希望于挣脱四肢上那冰凉的铁链。
她可以感觉到,这是一个山洞,空气潮湿,气温也很低。
铁链连接着身后的石壁,因为她的动作互相碰撞而哗哗做响,声音似乎吸引了某个存在的注意。
“别白费力气了,好好接受现实才是你现在应该做的,哈哈哈。”旁边的白发黎博利少年被斩断了四肢,铁链拴在他的脖子上,他只能仰面躺着,脑袋尽可能的向少女的方向倾斜。
他的声音十分的沙哑,也许是因为缺水,或者是太久没有和人交流了。也可能两者皆有。
少女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终于可以看清楚东西了,这时她才发现,旁边几米处,好像还有一个人躺在地面上。
他看着挣扎的少女,眼睛早就没有了光彩。四肢的断面已经发黑流脓,可以清晰的看到还有几只肥硕的蛆虫在伤口处移动。
少女没有听从他的劝告,而是继续着无用的挣扎,铁链的哗哗声,在这漆黑幽暗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明显与吵闹。
“把他们引来了,我们都活不了。”
“……”
少女停止了动作。
“你都知道些什么?”
少年躺在地上,身上还沾染着早已发黑发臭的污血。他脸上带着一抹癫狂的笑意。
“你知道吗?我曾经也和你一样,幻想着有一天可以逃出去,结果我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们把我丢在这里,就是为了震慑向你这样的人啊。我已经不再期待着逃出去了,但是你还是不如省省力气,我可不想以后身边再多一个伴。”
少年突然又叹了一口气,原本看向少女的眼神也变成恍惚。
“你听说过拍花子吗?”看着少女震惊的神情,少年继续道:“这几年妖邪横行,到处都是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人,有一伙人就盯上了他们,反正流亡的时候死几个人,失踪几个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到时候等人多了,就一起卖出去。女的还可能能被卖到深山老林里去做别人的媳妇,男的一般都是送到黑拳场,赤手空拳和野兽搏斗。”
“但是大多数都是卖给那些杀人不眨眼睛的邪修,到时候就连死都是奢望,有些厉害的,你死了才是痛苦的起点。”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呵呵,看的多了,也就知道了。”
“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不安分的人吗?你亲眼目睹过人的喉咙被切开,温热鲜血喷在地上的场景吗?你曾经见识过皮肤被钢刀划开,内脏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就被硬生生的扯出来的样子吗?那种感觉,真的很美妙。”
少年说着说着,突然颠狂的笑了起来,浑浊的眼泪从他满是笑意的眼角滚落而下,宛如得了失心疯一般。
“你已经疯了……”
“是啊,我已经疯了,在这种情况下,哪还有人能够不疯呢?”少年闭上了眼睛,独自呢喃着。
少女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自己的膝盖,一个人摸摸坐在了角落里。
黑暗中,一对窥视的目光缓缓离开,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许久,少年睁开了眼睛,他压低了声音,用少女刚好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
“你很幸运,他们刚刚结束了一比交易,在重新进到足够的‘货物’前,你都还是安全的……大概还有一个星期左右吧,如果想要求援的话,最好趁着这几天。”
“……”
少女抬头看向他,少年又重新闭上了眼睛没有看着她了,随机又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一切又重新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