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那园遭到破坏的消息传到须弥城已经是好几天后了。
虽然教令院可以通过将命令录入虚空的方式传达到佩戴虚空终端的下级,但下级却是没办法通过虚空终端将自己获知的信息直接传递给上级的,所以,等到这个消息被人得知并送到教令院的时候,梅比乌斯都已经住进了珐露珊的家里——
“这是什么?”
珐露珊疑惑地看着梅比乌斯从背了一路的包里取出来的罐子。
那被黑色装置固定在中心的圆柱状玻璃管中浸泡着的心脏看起来有些干枯,虽然看着就像是一具在阿弥利多学院里面再普通不过的浸渍标本……但是,那依旧平稳的搏动还是显而易见地标榜着它与正常标本的不同。
“这个呀……这是一颗由我亲手培育出来的心脏哦。它很强壮,本可以被用来驱动一具强大的身体。我记得之前有一头长鬓虎使用它时,所发挥出的力量可是相当令人感到惊讶呢……”
“是吗?我怎么感觉……这颗心脏好像病恹恹的。”
珐露珊凑过脑袋来仔细地打量着。
平稳搏动着的心脏有些干枯,本该饱满的血肉因为萎缩而略显灰败,表皮甚至都有一部分细碎的发白卷起,就像是被晒伤后死去的皮肤组织那般。
“因为……发生了一个意外。”
“意外?”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颗心脏中似乎产生了一个微弱的意识……本来以为只是自己的幻觉,但最后我还是通过一些手段确定了这件离奇的事情并不是我的幻觉。”
“这……这怎么可能?”
听到这里,珐露珊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也不知道。”
梅比乌斯摇了摇头——
“不过,我们对于生命的奥秘一直都知之甚少,尚且无法理解并不代表着绝对不可能发生……嗯,起初我很兴奋,以为自己掌握了创生的权柄,然而当我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复现这个意外却屡屡遭遇失败后,终于冷静下来的我才开始意识到这件事或许只是一个意外……我并不是什么神明,亦未曾创造生命,只是一个幸运地见证了与众不同的生命以前所未见的方式诞生于世的凡人,仅此而已。”
梅比乌斯如此说道。
她温柔地注视着那颗在拘束装置里浸泡着的心脏,语气轻柔而缓和,而听着梅比乌斯这段讲述的珐露珊则一边深呼吸一边让自己恢复了平静,陷入沉默。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梅比乌斯。
但,与其相信梅比乌斯创造了生命,这个解释似乎才是更加合理的真相——前提是,这枚心脏中确实诞生了一个意识。
而梅比乌斯的讲述还在继续:
“于是,我开始以平等的身份试着与这个新生的意识进行对话,在发现他尚且懵懂之后为他展示我们的世界……然而,一颗心脏从来都不是一个完整的生命,自从诞生意识,这颗心脏的力量便一直在消耗。”
——所以这颗心才会变得枯萎吗。
珐露珊如此想道。
“我曾动过找到一个心脏衰弱垂死之人,将这颗心脏换入其体内的想法,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为什么?”
“……因为无法确定为死去之人植入它是否能做到起死回生,所以我的目标只能放在垂死之人身上。而垂死之人的意识尚未消散,为其替换心脏恢复过来以后,这个人的身份究竟是由我植入的心脏中诞生的意识、还是那垂死之人原本的自我呢?我可不愿意将这个极有可能是独一无二的珍贵素材赌在一个一半一半的概率上。”
梅比乌斯惆怅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
倒是有够真实的答案。
若是梅比乌斯跟她讲什么人道啊底线啊之类的东西,珐露珊绝对一个字都不会信,可她这么说的话,可信度似乎就比较高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虽然改建一座更完善的收容装置,配置更好的维生液就能够解决问题,但他毕竟已经不再是一枚单纯的心脏了。我知道他其实很想看看我所讲述的外面的世界,而我本身出于一名学者的好奇也很想继续观察他作为一个特殊诞生的存在未来又会具备怎样的可能性……所以,我打算为他制造一具真正的身体。”
“这样啊……”
珐露珊轻轻颔首。
这样的选择,她没什么好指摘的。
毕竟,一个已经具备自我意识的存在若是究其一生都只能如具标本般被浸泡在罐子里面一动不动,那也实在是太可悲了些。
至于制造躯体的技术,教令院本来就有。
过去,那些研究机械装置的妙论派有人试图制造过记着生命体,那些研究炼金与元素性质的素论派也有人试图创生出元素生命,而以生态、生物、医药为主题的生论派里更是诞生过不止一个对人造生命与生物的改造变异与合成产生兴趣的家伙……而从梅比乌斯拿出的这枚心脏来看,她显然也是精通此道之人。
对此,珐露珊并没有什么看法。
她也是老牌学者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直说吧,你需要我帮忙提供些什么?”
珐露珊将脑袋一昂,长长的风青色双马尾飒爽地甩过肩头,然后把双臂往胸前一环,挑眉道——
“毕竟你都这么坦诚了,我觉得你应该是有求于我的,不是吗?”
“好吧……”
梅比乌斯从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儿赧然的笑容,只能耸耸肩膀然后摊牌道:
“我需要用到一些孢囊晶尘,就麻烦前辈您出去帮我采购啦~毕竟,现在的我可不是很适合抛头露面呢。”
……
……
“赤念果……荧光孢粉……”
迪希亚喃喃地念叨着药名,疾步走入了大巴扎里的集市。
她是买药去的。
更准确来说,她是替呼玛伊家的迪娜泽黛大小姐买药……至于事情为什么会要变成现在这样,那就要从几天前说起了。
之前,与坎蒂丝告别离开阿如村、越过防沙壁进入须弥境内的迪希亚在第一时间就赶去了禅那园,然而等她到达那里的时候,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残垣断壁。
在废墟里找寻了一番后没能得到太多的收获,也不知道其他人动向的她只能用老方法来打听情报……然后她就知道了有人看到艾尔海森书记官与一个携带白色飞行小精灵的金发异乡人一同进入了教令院,金发异乡人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而艾尔海森被人送回了家中闭门不出且门外有卫兵看守。
这是个好消息。
至少说明艾尔海森并没有背叛旅行者。
于是,接下来迪希亚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须弥城里。
她先是打听到了艾尔海森的住所,然后悄悄上了门。
至于那一个象征性质的卫兵……对于娴熟的佣兵来说很容易就可以避开。
只是越窗而入的迪希亚最后并没有在艾尔海森的家中找到情报中疑似被软禁的他,而最奇怪的是她在勘查完现场之后,发现疑似艾尔海森最后离开这间屋子的痕迹居然是光明正大地指向正门?
也就是说,艾尔海森是堂而皇之地打开门离开的?
而对此,在门口负责看守的卫兵却完全视而不见?
……匪夷所思。
迪希亚实在是感觉摸不着头脑。
离开艾尔海森的家以后,她试着去通过自己的路子打听艾尔海森的情报,可是最后却一无所获……这个明明已经逃掉了的家伙却诡异地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而旅行者那边同样是没有任何的消息,所有得到的消息最后都表明旅行者进入了教令院再也没有出来。
没辙了。
教令院对于迪希亚来说属于是盲区,跟学生打听些边缘消息还能做到,核心情报什么的就想都别想了。
技穷的迪希亚只能去聚砂厅里拜托了阿斯法德顾问帮忙查探旅行者的情报。
在此之前,考虑到要等待消息必须逗留在须弥城中,而她还有一个作为迪娜泽黛保镖的身份若是被人发现身处须弥城却不去呼玛伊家报道难免会惹人心疑,才有了迪希亚如今受迪娜泽黛大小姐的家庭医师嘱托出来购买一些大量使用的药材的这件事——
“老板,赤念果这里有吗?”
站在大巴扎集市中的药材摊前,迪希亚问道。
在确认有货之后,她又接着问:
“那,荧光孢粉呢?”
“也有。”
“呼……那真是太好了。老板,你这儿的这两种药材我全都要了,嗯,东西我就直接拿走了,结账麻烦去找呼玛伊家的大老爷,这是给大小姐治病用的,我是大小姐的保镖。”
一听全都有的迪希亚松了口气,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对面前的药材摊老板说道。
呼玛伊家的招牌很好用,而呼玛伊家大小姐从小是个药罐子,大致的情况也瞒不过这些卖药材的人。
最关键的是迪希亚自己也是个颇有名气的角色,她跟着迪娜泽黛大小姐在之前花神诞祭准备期间可没少来到大巴扎里乱转,所以老板也算是认得他的——于是很快,三只大大的木箱就被叠在一起放到了迪希亚的面前。
“谢谢老板!”
迪希亚笑道,随后便蹲下来抱稳了叠在一起的三只箱子嘿地一声就站了起来,神色轻松间显得毫不费力。
“……那我走啦!”
“路上小心脚下!”
“放心吧,我踩在松散的沙丘上都能舞动大剑,脚下稳得很呢!”
迪希亚朗声回道,然后倾斜过身子偏着脑袋好让看向前方的视线不被怀里高耸的木箱阻拦——
“啊,谢谢。”
对着面前一位扎着风青色双马尾,在看到自己过来不但热心地让开了道路还提醒自己小心前方的路面有些不平的好心人认真地道了句谢后,迪希亚冲着那位一边摆手一边说没关系的女孩儿笑了笑,两人擦肩而过,各自继续前进。
然后,她听到有声音从自己背后传来,赫然便是刚刚的那个双马尾女孩儿——
“老板,你这里有卖孢囊晶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