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若缺的房间的窗帘是蓝色的，每天早上，当阳光光顾这间只有几个平方的狭小房间的时候，都会让整个房间染上群青色，如同沉入了深海。
盈若缺睁开双眼，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很久很久以前，她睁开眼睛就能从卧室的落地窗看到一望无际的美丽大海，阳光洒在她充满了柑橘调香味的房间里。
而现在……盈若缺轻轻抽动鼻子，被子上传来淡淡的木质香调，这种杉木、雪松和檀木混合起来的芳香是雷娅喜欢的味道——当然盈若缺不至于盖雷娅的被子，只是因为这个房间以前是雷娅在住，所以浸润在房间里的味道也渗透进了盈若缺的被子。
花店并不大，整个二楼不算洗手间，只有三间房间，最里面的是花店最早主人的卧房，因此相对比较大，尤莉尔和露易莎住在一起，另外两间则是由书房隔开的，每间只有三四个平方米，主要区别在于采光的差异。
这间有比较大的窗子的房间，原本是雷娅的房间，而雷娅之所以住在这里，仅仅是因为这里能够看到店门口的道路，如果有不怀好意的人进行监视的话，从这里很容易就能发现。
不知道在搬到隔壁的时候，雷娅有没有终于将保护大家的责任交出去的如释重负感，但她应该也能猜到盈若缺其实根本不会像她一样躲在蓝色窗帘的角落里，整夜整夜地注视着花店前方的街道。
盈若缺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抬手挠了挠凌乱的头发，扭过头，那套橘黄色的防弹校服正挂在旁边的墙上。
既然是梦，那醒来就结束了，对吧？
我可是，要过好生命每一天的人！
尽管已经住了一个星期了，但之前一直在忙各种行动计划和统计的工作，只买了点最基本的日用品维持基本的生活。
“还有窗帘，向日葵图案的吧，这群青色的窗帘我感觉我都穿越进漫画稿子里了。”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露易莎那富有热情的活泼声音，盈若缺嗯了一声，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钻出一个粉红色的脑袋，然后是一个穿着蛋糕花纹睡衣的少女。
“早啊。”盈若缺放下手机，笑着冲露易莎打了招呼，“准备起来经营花店了吗？”
“没有没有，还太早了，谁大清早七点多买花啊。”露易莎伸手在鼻子前挥了挥，盈若缺看着她的脸，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那个，我想问问，我们什么时候把东西运回来啊。”露易莎想了想，开口发问。
“什么东西？”盈若缺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就是，就是我们抢回来的东西啊。”
露易莎的表现有些奇怪，她有些尴尬又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头，比起一个完成了任务的特工，更像是一个刚偷了电瓶车电瓶的新手小贼。
“我没仔细看里面有什么，感觉应该各种军火炸药装备什么的应该有很多吧。”露易莎聊着自己的战果，原本就充满热忱的瞳孔中满是光芒，“应该可以用它装满我们的军火库吧。”
“那——那我们岂不是都白干了？！”
“呃……石墨烯的装备，不都是高度定制化的吗？”
但——
难道石墨烯真的就是光幕市土匪，要什么抢什么吗？
“啊……哦……是这样啊，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嘿嘿嘿。”
就在盈若缺怀疑地拿出手机准备约一下方相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露易莎突然挪开了视线，尴尬地挠着头笑了。
“啊……那个，这样就太好了，我们总算也没有白忙活……”
粉色头发的少女先后使用“大笑以掩饰尴尬”“看天花板以掩饰尴尬”和“东张西望以掩饰尴尬”三个技能，但显然这一连串的动作除了让盈若缺投来关切的眼神以外，完全没有起到露易莎期望的效果。
“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这是什么新类型的PTSD吗？说起来露易莎也是失去了全部的队友……
“我再也不摸鱼了，我一定会好好训练的，不管是格斗训练还是CQB训练，我都一定会好好做的，不管队长大人您有什么命令我都一定会不折不扣百分之百地完成的，所以请千万不要把我踢出队伍，我不想回到光幕外面那个地狱了，求求你了！”
“对不起！对不起！”
露易莎双腿一软，直接从床上滑下来，跪在了木地板上，继续努力地细数着自己的罪恶。
“我错了，看店的时候我有时候会跑出去和隔壁邻居聊天；包装花束的时候也没有按照尤莉尔的要求摆放整齐；做饭的时候偶尔会图省事不把牛肉煮透；我还会偷吃冰箱里雷娅买的焦糖布丁；湿垃圾和干垃圾我也是混着扔的……我错了，我就是个人渣，我该下地狱。”
“咳咳，露易莎啊。”
终于，盈若缺清了清嗓子，看着闻言停止了在地上疯狂磕头的泪眼婆娑的粉发少女，歪着头微微地笑了。
“我呢，是无神论者哦。”
露易莎觉得自己的生命在那一瞬间就此终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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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没事的，先把眼泪擦干净吧。”
在盈若缺的安慰下，露易莎大概花了五六分钟平静下来，抱着盈若缺递过来的抽纸，被金发少女从地板上拎起来放在床上的少女依然轻轻地啜泣着，微微张开的嘴唇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看着平常活泼好动的露易莎哭成这样真是有趣的体验。
盈若缺恶魔附身般的想着，此时的她正反坐在小小卧室里唯一的木制靠背椅上，双手撑在靠背上，笑盈盈地看着坐在床上的露易莎，一头金灿灿的长发自然地披在脑后，
所以最后对着露易莎的小心脏狠狠地“捅了一刀”后，在对方绝望的放声大哭之前赶紧安抚住她。
“让我来捋一捋，你为什么突然跑到我的房间里给我磕头。”盈若缺努力地忍着笑，装出一副客观理性的样子，开始梳理情况。
“简单说就是，你的特工资格完全是混出来的。”
“是……是的……”
露易莎垂下眼睑，又啜泣起来，“我的实弹射击，战术协同都不合格，狙击考核也是勉强合格……其他的特工知识，战地救护课程……我基本都是睡过去的。”
“我进入光幕市后完全没参与过行动，只是在帮队友管理装备和整理后勤……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什么的，那时候距离‘盗火者’行动只有三周了，所以我也没怎么训练……”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是在救雷娅那次才第一次真正开枪杀人，前几天是第二次……而且虽然我救了雷娅她们，但为了避免再被雷娅抓去行动，我就找了个借口……把枪卖了……”
“此外我还整天和伪装者混在一起……没事就跑出去和附近的几个……朋友一起玩乐队。”
“对不起！我实在是罪该万死！”
眼见露易莎又要一头栽倒，盈若缺赶紧伸手阻止了她的动作，然后好奇地问。
“我有点奇怪，如果你真的完全没有任何战斗天赋，你是怎么通过石墨烯的初筛的？既然你这么抗拒战斗，你为什么要加入石墨烯？”
盈若缺歪着头，掰着手指，百思不得其解。
全世界适龄的少女怎么说也得有几千万，抛开新安理会触及不到的区域，就光在中亚和新英格兰两个大区，怎么也有几百万候选人。
石墨烯一共训练了5期，其中1234期都是500人一期，盈若缺自己的第五期只有25人。
尽管毕业五百人不代表招收五百人，但就按照十比一的毕业比例，也只是招收两万人而已。
也就是说，哪怕能进入训练营，都已经算是百里挑一以上的优秀特工胚子了。
盈若缺甚至想起了自己的悲惨往事——尽管进入训练营的时候是受伤刚刚痊愈，但她身体素质原本还算是同龄人中非常好的，但即使是这样也是在方相的监督下发了疯的提前训练了一个月，外加头两个月自己加练，才没有被淘汰。
至于毕业的时候已经是同期第一，这种事儿盈若缺会到处去说吗？最多有机会让方相泄露一下。
下次去得记得提醒一下方相。
另一方面，盈若缺收回飘走的思绪，继续分析：石墨烯因为要进入光幕市进行极其危险的战斗行动，因此在招募的时候，是明确会说清楚这个工作基本上算是敢死队性质的军事队伍，所以石墨烯报名的人数不算特别多，因为哪怕是待在难民营里或者做一些别的工作，新安理会还是能让治下的大多数人不饿死的。
当然，只是不饿死。
所以，盈若缺认真地提出了上面的那个问题，似乎是为了进一步缓和气氛以免隔壁两人真的觉得自己在进行什么说出来这本书会被封的奇怪霸凌，盈若缺还侧身从放在床头的桶包里拿出了一根牛肉条——这是上周零食派对吃剩的——递给了露易莎。
“因为……训练营的饭比难民营多，而且吃得更好……”
露易莎狠狠地用手中已经被揉成一团的纸巾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然后接过牛肉条，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然后一边咀嚼一边说。
“我是故意不好好学的……因为毕业了的话就要去死，所以我就想，如果能留级的话，就可以一直在训练营里混饭了……”
那是不可能的，如果说别的期还可能淘汰或者留级，四期是不可能的，盈若缺想起了方相曾经告诉自己的事情，因为“盗火者”行动，UNRC把每一个能喘气的四期特工都送上了岛，所以说事实上光幕市活动的四期特工远不止500人。
盈若缺趴回椅子靠背，倒是觉得这个回答完全不让自己意外了，尤其配上露易莎那副一边哭着认错，一边又拼命地把牛肉干往自己嘴里塞的奇怪表情，简直就像是在吃断头饭。
而自己就是那个要把她绞死的刽子手。
罪过，罪过。
“所以你其实对石墨烯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石墨烯的装备是由专门的公司定制生产的，还以为东西都是抢来的。”
“嗯……进来之后……很多事情肯定是瞒不过的，我的队长大概也是觉得，我会是个拖油瓶，所以最后‘盗火者’也没带上我……”
露易莎将牛肉干咽下去，声音颤抖着，感觉又要哭了。
“求求您了，队长，我知道我非常……我……但是如果我被扔出去的话，可能会饿死在空无一人的荒原上的！”
了不起，你竟然还知道飞天意面神教是无神论者创造出来的啊！盈若缺这样想着，惊讶的甚至都微微后仰了五度。
“那个，这个你倒是不用担心啦。”
盈若缺挠了挠头，情况她基本清楚了，总之，先安抚一下这个可怜的爱尔兰人吧。
“其实就算我想把你踢出去，现在也完全做不到啦。”
盈若缺想了几秒，但最后还是开朗地笑了，她无所谓地甩甩手，“现在UNRC连送人上来都几乎做不到，更不要说把人撤出去了。”
但接下来怎么办？盈若缺感觉脑仁有点疼。
客观地说，这样的露易莎确实是个拖油瓶，这可不是玩玩乐队搞搞露营，盈若缺的“青春活动”指的是拿起枪和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杀个你死我活。
但盈若缺是绝对不会直接对露易莎说，啊，好吧，那你走吧，送你两根金条你找个地方混完余生吧。
或许是出于自私，但又或许，盈若缺知道，这样反而会把面前这个少女推入深渊也说不定。
就像很久很久前的自己一样。
“所以，水已经烧好了，有人要洗澡吗？”
盈若缺抬起头，看向有点冷漠的声音，雷娅正站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的门口，刚洗完澡的黑发少女正穿着纯蓝色的睡衣，用毛巾擦拭着自己的长发。
“哇啊——”
同样回过头的露易莎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钻到盈若缺的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开口。
“雷……雷娅……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偷吃我布丁那段开始的。”
雷娅面无表情地擦拭着自己的头发，但露易莎感觉她下一秒就会从头发里拔出那把格洛克45把一颗九毫米子弹送进自己的额头。
“给我补上，不然就杀了你。”
雷娅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利落地转身离开了，过道里只留下轻轻的拖鞋和地板撞击的声音。
以及，下一秒，尤莉尔从另一侧的门框边伸出了脑袋。
显然，也不是刚来。
远远地，雷娅的声音响彻走廊。
这你都记得这么清楚吗，千分尺同学，你是魔鬼吗？！
感受到躲在自己身后的少女猛烈地颤抖了一下，盈若缺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转头看向椅子后面眼泪如同被猎犬盯死的兔子一样横流满面的露易莎，叹了口气。
“下午我陪你去买布丁好啦，记得好好给雷娅道歉啊。”盈若缺伸手，安慰似的摸了摸露易莎的头，“没钱的话我先借你。”
“盈若缺，你真是天使。”露易莎张开嘴，哭着感谢盈若缺，“我一定会还你的——”
“到不着急，不过我确实有件事很好奇。”盈若缺左手扶着椅背，甩了甩右手表示没关系，然后眯起眼睛，好奇地开口。
“你是不是在和伪装者组乐队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