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痴男怨女,这又是何必。”
秦政负手而立,身前是一轮水镜,里面倒映着爱因兹贝伦家的情形。
水银从地上生长出来,就在秦政的身旁开放。在荒芜的青石板上,水银化作银色的铁枝破土而出,如同某种溶洞中增殖的晶体,疯狂的分裂。一簇簇银色的荆棘彼此摩擦,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组成数不清的尖刺,以钢铁为枝,刺刃为叶。
言峰绮礼就挂在荆棘丛中,那些荆棘迅速地生长、合拢,铁晶缓慢而坚定地包裹着他的身躯,鲜血不断流出又不断止住,伤口不断出现又不断愈合,将他变成了一座银红色的铁树。
铁棱侵入了他的四肢百骸,言峰绮礼唯有头颅还可以转动,他却全然不顾身上的痛苦,只是望着水镜中的景象。
“陛下,看来,您注定是拿不到圣杯了。”
他面无表情又好像在嘻嘻笑着,语气平淡又好像在炫耀什么,秦政手指微动,一丛铁晶刺穿了他的下巴,把他接下来的话悉数封死在了嘴里。
阿尔托莉雅不顾形象地坐在石阶上,她已经精疲力尽了,连身上的甲胄都显得软弱起来。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过,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举目四望,连战斗的理由都已失去。
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之一,不是举世皆敌,而是虽有最大的敌手,却不再有为敌的理由。
她静静地看着水镜里爱丽丝菲尔静静地走向死亡。这个世界上时时刻刻都有着生命的消逝,这本该是让人习以为常的事,可是就算见多了死亡的亚瑟王,也终究没有习惯它。
“真是可笑啊。”阿尔托莉雅喃喃自语。从应许召唤而降临以来,她先是遇到了卫宫切嗣这个行事风格和理想信念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御主,在君王酒宴上自己的梦想又遭到了无情的否认,后来又不得不为了救人,成为另一个更让人厌恶的家伙的从者,然后迅速的、没有悬念的落败,再之后还要亲眼看着,自己在这场战争里唯一挂记的人凄惨死去。
她究竟是为什么要来参加这场莫名其妙的圣杯战争,又为什么会一步步落到如此境地?
她茫然地再次四望,是该怪铁树里的言峰绮礼,还是怪那个神色自若的皇帝,亦或是,怪镜中逼死自己妻子的卫宫切嗣?
“真是,可笑啊!”
一记重拳砸在身边的石阶上,因为法阵的效果,灰白石面竟然只有些许的裂纹。那些裂纹好像在笑,笑阿尔托莉雅的软弱无力。
参道上,迪卢木多和赵云的战斗也要面临尾声了。
肯尼斯孤注一掷地把剩余的令咒悉数用来强化迪卢木多,不计代价的魔力供应令迪卢木多的攻势瞬间凌厉了不少,只是他腰腹处的那道长长的伤口依旧没有愈合的趋向。
赵云的“涯角”并非和迪卢木多的“必灭的黄蔷薇”一样能带来永不愈合的伤口,只是枪上附着着无尽兵魂的仇怨形成凝结不散的煞气,在伤口上盘踞着。魔术的力量驱逐不了这样的“煞”,因而即便迪卢木多的伤势已经转好,那些煞气还是反复不断地啃噬着他的皮肉。
迪卢木多掷出了右手上“破魔的红蔷薇”,红色的长枪破空而来,如同云层中探出赤红的电弧。闪电的气息锋锐又炽热,以超越音速的速度剐蹭着空气,在赵云面前炸开一蓬妖异的火焰。
涯角枪轻易地接触到了射来的投枪,赵云眼睛微微觑起,这显然是佯攻,真正的凌厉杀招掩盖在了这石破天惊的一枪之下。
将红蔷薇格开,金铁交击的铿然声响过后,石阶上斜插着红色的枪身,灰白石梯上长出了绯红的修竹。
借着这一枪的掩护,迪卢木多真正的必杀一击终于发动。没有胜利的宣言,也没有什么激发气势的呼喝,迪卢木多将嘴唇抿得紧紧的,把周身所有的力量都倾注在了左手,长度不到一米的短枪速度远胜过他的另一柄长枪。
这一枪,凝聚了他全部的精气神。他没有威能显著光芒耀眼的宝具,有的只有着一身的武艺,和手中相依为命的枪锋。挺枪疾刺,迪卢木多的伤口迸裂得更大,只是因为速度太快,反倒将血液封在了伤口中没有流溢出来。
迪卢木多的视线因为这超越极限的速度,断成了如电影胶片般的一帧一帧,每一帧都历历在目,包括赵云脸上忽然洋溢的兴奋。
近了,更近了。
每过一帧,蔷薇的花枝就更靠近敌人的心脏一分。
迪卢木多是如此的全神贯注,他的意识只在枪尖之上,好像那冷冽的几寸就是整个世界。也因此,他没有看到赵云在打飞射来的红蔷薇后就调转了身形,反倒将他脆弱的后心面向了自己。
在黄蔷薇的枪尖距离赵云的后心只差一寸的时候,迪卢木多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这疼痛的程度是如此强烈,赵云枪锋上附带的煞气撕咬着迪卢木多的胸前伤口,让迪卢木多不得已中断了前进的步伐,可那黄色的短枪已经触及到了赵云后心的甲片,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响,这势在必得的一击最终还是落空了。
“回马枪”,脱胎于马战的枪势,是诸多枪术流派的不传之秘。后世有许多的枪术门派宣称自己的枪法来源于赵云,这凶险至极却又能扭转乾坤的一枪他又怎么可能不会?
后发制人的涯角刺透了迪卢木多的心口,迪卢木多带着些许疑惑和黯然低头看去,只见银枪骤拔带出来一大捧鲜血,枪身上滴血不沾,只有枪锋上一线绯红像是泪痕。
“还是,失败了吗。”迪卢木多的脸上黯然转为平静,那一道泪痕刺入他的眼底,转化成了一声浅浅的叹息。左手松开,黄蔷薇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石阶上清脆的响,一路滑到了下方一处台阶上。
“你很厉害,迪卢木多,与你一战真是平生一大快事。我能看出这并非你最强的形态,我很期待能与你再一次公平一战。”赵云撤手,血洒长阶,一泓血泊竟然微微的反着光。
“我输得心服口服,再来一次也不会改变什么,或许以剑阶现世也只能让我和你再多战斗几个回合吧。”迪卢木多自嘲的一笑,他身上的灵子已经开始流失了,“很高兴认识你,如有机会下次见面,我们还是只开怀畅饮的好。对了,再见的时候一定算清楚大家的年龄,对于你说的结拜我可是很感兴趣啊!”
“一定!”
赵云伸手和他相握,扶住了因为遭到致命伤而站立不稳的迪卢木多。
柳洞寺的山门打开,肯尼斯和索拉走了出来,索拉掩面痛哭,飞速地奔向濒死的英俊男人,想要伸手去触碰他的脸颊,却被迪卢木多躲过去了。
肯尼斯没有走近自己的从者,他只是站在山门前,用一种古怪的神色看着这个自己感情复杂的名义上的使魔。
迪卢木多退场,他的心里竟没有太多的悲伤或是不甘,或许是对于敌人的过分信任,他倒觉得一切正常。这个结果是他早就预料到的,对于战斗的推演不也是一个合格魔术师的本能吗?
圣杯战争对他来说是什么呢?
也许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魔术是当今时代当之无愧的第一,可惜,想要实现这个想法的自己与它本身一样可笑。
“后悔了吗?”赵云眉峰皱了皱,架着迪卢木多向山门走去,看得出来他仍然想回到那个冷漠的肯尼斯身边。
“怎么会?虽然你的皇帝陛下很厉害,我们原本就没有多少胜算,但是我也绝不后悔向肯尼斯大人宣示效忠。”
肯尼斯的脸上终于带上些愧疚,他当然知道迪卢木多对他的忠心耿耿。自己的嫉妒到底来源于什么,他虽然不肯承认,但却心知肚明。
“Lancer……”肯尼斯欲言又止。偏执又骄傲的他似乎真的被触动,他看着自己的从者,嗫嚅道,“对不起,我……”
“不需要道歉,肯尼斯大人。”
迪卢木多离开赵云的臂膀,摇摇晃晃地跪倒在肯尼斯的脚边。
“您是我的主君,我是您的骑士,为了主君,骑士当然应该万死不辞。”
迪卢木多的身影越来越淡,灵子从他的身体里抽离,他的灵魂即将要回归于圣杯。
“肯尼斯大人,请原谅,我不能再继续追随您了,希望您实现魔道的愿望,也希望您和索拉夫人能够永远幸福。”
“迪卢木多……”
听到他的衷心祝福,肯尼斯终于称呼他的名字而非代指。肯尼斯伸出手来想要触碰自己这个始终嫉恨大过信任的从者,却发现灵子好像萤火,从他的指缝间流过。
“赵云,我最后向你提出请求,虽然我相信以你和你的主君的骄傲也会这么做,但是,我还是想请你们放肯尼斯大人和索拉夫人一条生路。”迪卢木多的身形已经淡得看不见了,却还是向赵云郑重地请求着。
“放心好了,对他们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赵云想拍拍他的肩,却也只抓到流逝的灵子。
在肯尼斯的愧悔目光和索拉的泣不成声中,骄傲的骑士说出了最后的退场告别。
“骑士迪卢木多·奥迪那就此退场,再见了,我的主君。”
萤火散去,灵子伴着冷风飘向了不知名的地方。
赵云眺望着天边,叹息着这个相见只有数面的朋友。
在“王之军势”的固有结界内,战斗也彻底白热化。
为了尽快突破重围,将被分割的战场重新统合起来,伊斯坎达尔已经再度召唤出神威车轮,驾驶着飞车奔驰于天空之上。
蓝色的电弧如网,伴随着他战车的移动而激射于沙漠之间,为唐军带来了不少的伤亡。
白发的老卒们没有慌乱和退缩,后进的弓弩队向伊斯坎达尔抛射着飞矢,几乎没有一箭落空,在天上的他简直是个活靶子。
伊斯坎达尔无奈地降下牛车,叮叮当当地招架着箭雨,他的披风和座下的神威车轮已经扎上了不少的箭镞,像一只不断咆哮的庞大豪猪。
豪猪未必不是猛兽,扎上箭的神威车轮依旧横冲直撞,唐军布置的重重防御在他的猪突猛进中一再地崩溃。
在伊斯坎达尔再次击穿一队陌刀手,正要招呼身后的战友发起冲击时,唐军的队形再次一变,斜刺里闪出一匹瘦马。
李靖托着手里的琉璃塔,正定定地望着他。
“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躲着。”伊斯坎达尔也回望着李靖,他勒紧缰绳,牵引座驾的飞蹄雷牛踢踏着四足,显然就要再次发动冲击。
“为将者,未必要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我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你孤军深入。你且回头看看,你的部队可有一人跟上你的步伐?”
伊斯坎达尔闻言回头,却见到烟尘滚滚之中,他的部队悉数被绊住了手脚,竟没有一骑能冲杀至他的身边。
那些唐军的老卒们诚然已不是壮年,武器的挥动不再那么有力,可是他们的经验足够丰富,战场上杀人的技巧足够精密。因而哪怕处于下风,他们也能牢牢地牵制住敌人,让马其顿引以为豪的方阵毫无作用。
“就算是这样,只要我再冲杀回去就好了,你的军队让人钦佩,但是拦不住我!”伊斯坎达尔仍然自信,他也的确可以如此自信。
李靖的麾下都是普通士卒,他们可以称得上是百战之师,但没有一个青史留名。因为没有知名度,他们无法成为英灵,只是以“军魂”的形式存在着,放到其他地方,也许会被人恐惧地称为“阴兵”。
他们诚然阻拦不住伟大的征服王,但,他们也不是没有主将。
李靖依旧冷静地看着奔逐而来的伊斯坎达尔。狂沙漫天,雷电轰鸣,他轻轻拍了拍身下的干瘦老马,不退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