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爷爷奶奶的事,我从来没有从父亲母亲那里听过,他们也没有讲过关于他们过去的事情。
我居住在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庄里,大家总是以“这里”、“那里”来称呼我们所居住的地方。即使未来可能从村庄里离开前往其他地方生活,提到故乡时也只会说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子”吧。
不,说是【普通】并不明确。
因为这里实在是凄凉过头了。
具体位置在处于某几座大城市间隔很远的中央荒野上,冬天很冷,就算是夏天也绝对不会出现让人觉得舒适的温暖程度。
村子的资源、人力,都被这个国家本就不多的大型城市吸了个干净。每个人每天都过着能活一天是一天碰运气般的生活,等我知道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的这样的地方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当时的我,只能专心顾及眼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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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并不是很能干的人,母亲也不是。
力气方面比较大的父亲会尽力砍树去卖木头,母亲则是想办法缝缝补补衣服———我不是很能完全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赚钱的,但是唯有他们做什么每天看着所以清楚。
村里能看见的小孩非常、非常的少,没有玩伴的我从小就懂得去帮家里的大人些忙,也因此被母亲夸奖过是个很早就懂事的孩子。
我不记得自己的生日,父母也没特别注意过。
连所谓【身份证】的东西都没有,年龄也只是大致用模糊的概念来知晓数字罢了。
……
从母亲那里学会了做饭和料理家务。
从父亲那里学会了干活和了解了世界是怎么样的。
印象里村子总是带着令人讨厌的气息,但唯有那个有时连饭都吃不饱的家永远是温暖的。
至少我们三人一直活着,这对于我来说就是莫大的舒慰。
虽然冬天的时候很冷很痛苦,然而父亲还是会穿上家里所有能穿的衣服出去砍树。
因为要是不这么做,我们大家连饭都吃不上一口。
我讨厌冬天,又没那么讨厌。
因为晚上三个人一起紧紧地睡在一起真的很让我安心,只要这样我就知足了。
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日子,稍微长大一点的日子来了。
有几次父亲状态好砍了很多的树,某天带上我帮忙把这些木头运去很远的城市里。
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村子以外的世界。
很大,很宽阔。
城市里的人们穿着厚厚的衣服,戴着又新又保暖的好看帽子。
房子很多,与村子里完全不同,看起来里面的房间也不止一个两个。
回想起来,我的眼睛当时在别人看来一定是闪着光的吧。
在等待父亲在路上和前来收木头的人商议价钱时,大口吃着烤地瓜的人从身边走过。
心底涌出一种说不清的浓烈情绪,因为鼻子被冻僵了意外地很难觉得明显。
很快我们就回去了。
走的时候,我望着大城市,幻想以后能住在这里。
不过很快我就觉得有些羞愧。
因为我应该要想着和父亲母亲一起住在这里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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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三年。
某一年的秋天,天气早早的就开始变冷。很快难以忍受的冬日便从破损的窗子里席卷进屋。
那一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经济开始不景气了起来。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反正父亲通过卖木头能拿到的钱减少了。
母亲也过的越来越辛苦,手开始因为寒冷和干燥开裂,赚到的钱没有增加反而在逐渐减少。
村子里一片萧条,平常能看到的人一个不剩。全部躲在屋子里期望躲避这绝望的灰色日子。
真的好辛苦啊。
回过神来,父亲开始酗酒。
就算木头不够多,他也会借车子来的时间往城市里跑上一趟,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人也醉醺醺的。
母亲偏偏在这个时候怀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一向喜欢我的父亲脸上露出了恐怖的表情,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那样的表情,却不是最后一次。
不是最后一次。
那个表情和带回家的酒一样开始慢慢多了起来。
家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和村子里没有区别,说其实更可怕也不一定。
要让怀孕的母亲肚子小下来需要很多钱,我们没有那个富余。
即使有,也被父亲花在酒上面了。
我们能吃饱饭的日子越来越少,最终变得连上一次完全吃饱是什么时候都记不起来。
再加上某天,村子里出现了恶魔。
很多人被吃了,其余人则是想方设法躲到了树林或者所有能找到的躲藏的地方。
没有人来救我们,因为这只是个连在地图上登记的名字都是“无”的小的不能再小的地方。
我不记得恶魔是什么时候离去的了,只记得等我们不用躲藏时,父亲的脸憔悴发青,母亲的脸苍白地不像人样。
在那之后。
孩子生下来了。
我没有关于他的记忆,甚至在第二天前只见过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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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
只有这个我仍然记得。
父亲在和母亲吵架。
家里的饭和钱都少到可怜。
父亲第一次动手打了母亲。
我问他们在吵什么,母亲什么都没告诉我,只是拖着疲倦带伤的身体死死地抱住我。
从那以后,父亲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父亲看孩子的眼神了。
以前父亲会因为我很早就懂事,夸奖我能成为他的帮手。
母亲依旧在和父亲吵架,有时抱住我时会用看仇人般的目光盯着父亲。
我害怕吗?
不,应该没有害怕吧。
我也不知道,不过总得来说比起害怕。心底中更多的还是所谓【期待】的情绪。
小时候母亲夸过我的头脑很聪明,说是“如果生在其他地方,肯定能上的了大学”。
所以我隐隐约约,只是隐隐约约能猜到父亲和母亲到底在吵什么。
我期待着父亲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期待以前或者现在的生活能一直下去。
因为我并不觉得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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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那一年,父亲叫我一个人去城市里帮忙送木头。
听到这个消息的我很高兴,心想总算是被父亲承认能当上帮手了。期待也得到了结果。
坐上车子,我和摸起来很刺手的木头一起前往了以前去过几次的大城市。
因为坐在车上的时候,我抚摸了那些干巴巴的木头。触碰了好几次。
等到地点时,我才发现今天的木头意外地很少。
是在顾及我可能会因为木材多而辛苦吗?
以前的父亲和现在的父亲,说到底无论怎样都是同一个人。
运用全身解数和买木头的人拿到钱,我又看到了大城市里的人。
有人抱怨着什么从面前经过,声音听得很清楚。
脸上带着不满,表情也看得很清楚。
我看着她的衣服和袋子里露出一角的昂贵东西。
是这样。
的确如此。
很久以后,我在某个地方也说了当时没能清晰表达出来,但是已经理解的理所当然的话。
……
【不知晓悲惨是何物的人和不知晓幸福是何物的人,价值观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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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着空空的车回到村子。
扶栏很冷,金属和冰一样。
因为我当时摸了,所以很清楚。
等我下了车,和司机道谢后,怀里那点稀薄的钱总觉得很让人安心。
天气还是很冷,但是这样一来三个人一起睡的时候也会更加清楚地感受到何为温暖。
我回到家,走进屋子。
里面没有人。
也没有任何留下来的东西。
那一年我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