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失态了,我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雷娅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头,冲着尤莉尔勉强撑起一个微笑。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微微垂下眉眼,算是对雷娅的回应,但她还是紧紧握着雷娅的手,不知道是为了安慰她,还是想要从她身上获得一些安慰。
又或者两者皆有。
看着尤莉尔,雷娅无奈地挪开目光,尽管尤莉尔是被她救的,但她一直拿这个心事重重又近乎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小妹妹没有任何的办法。
“那个,露易莎,我来帮你。”
不过露易莎正拿着拖把,辛勤地破坏着这幅艺术照,她挽着袖子,卖力地擦洗着地板,听到雷娅的话后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这边交给我就行了,你们好好休息吧。”
尽管露易莎这样说,但雷娅还是想要站起来,然而当她起身到一半的时候,却又清晰地感觉到了尤莉尔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攥紧,因此又只能坐了下去。
盈若缺又看了一眼另外三个少女,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小房间。
这间房间看上去像是书店的仓库,但在满堆的货箱后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台有点像是配眼镜时候用的自动验光仪一样的东西,旁边还连着一台和整个房间画风都格格不入的笔记本电脑。
“现在还活着的石墨烯,大概分为两种,一种是已经放弃抵抗,想要平静地过完余生,但又整天挣扎在身份和敌人的噩梦中无法做到;另一种则是拼了命地继续战斗,因为不这样做,就会被过往的恐怖付出所压垮。”方相看着盈若缺,金发的少女进门后没有马上走向他,而是靠在门上,闭着眼睛抬着头,仿佛一道老旧的木门就能隔绝一些让她疲惫的事情一样。
“我是第三种。”
盈若缺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一直系在腰上的外套,穿在了身上,外套包裹着她的身体,但却很难说让她感觉到有多温暖。
“如果你希望我就此打退堂鼓的话,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停顿了几秒,盈若缺再次睁开眼睛,她直起身体,露出带着挑衅的表情,走到了方相面前。
“我可没这么想,”方相坐进椅子,在电脑上操作一下,“我把你从海里捞上来的时候,可没想到今天。”
“嗨嗨嗨,我知道了,我的救命恩人方相先生,一年前,如果不是你把我从海上捞起来,我已经喂鱼了。”盈若缺嘴上说着感谢的话,但语气却充满了无奈和不耐烦,赶蚊子一般甩着手的少女走向方相,“而且,‘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技术上说,‘随机应变’不是UNRC能接受的战斗理由,但人类并没有其他选择。”方相有些严苛地否定了一下盈若缺,以及自己,但又点了点头,“我选择了你,而且我不会后悔。”
“反正至少我自己不会。”盈若缺走到桌前,拉过一个纸箱,一屁股坐下,然后解开衬衫领口的缎带和第一颗纽扣,轻轻拉开衣领,露出了左侧脖颈的位置。
“没有排异反应吧。”方相说着,伸出手,在盈若缺左侧的脖颈上捏了几下,少女白皙的皮肤在手指的挤压下微微变形,产生了一个不自然的凸起。
仿佛在皮肤下,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一样。
“没有。”盈若缺摇摇头,“没吃药。”
“照理说不应该,是因为体质特殊吗——算了,我也不是医生,让塔什干的那群大夫去研究吧。”
方相没有过分纠结,他拿起桌上的一个设备,在盈若缺的脖子上照射了一下,手机大小的设备发出一声清脆的滴答声,而伴随着这个声音,盈若缺的左眼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
“琳茜两周内会潜入西塞罗集团的四个数据中心,把装有你义眼权限的木马植入进去。”方相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盈若缺的义眼,又看了看设备返回来的数据,“没什么问题的话,之后你就可以正常使用了,但记住——”
“知道知道,说了一万遍啦,‘只要看,不要动’。”盈若缺有点兴奋地点点头,“不然可能会被‘守密人’发现对吧。”
“我感觉你不被守密人追着砍几条街,是意识不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的。”方相无奈地摇了摇头,打开电脑,手指开始在键盘上快速地跳动。
“所以你说的那个守密人,它强吗?”终于,感觉到了无聊的盈若缺从上衣兜里翻出上次和队员聚会的时候顺手揣进兜里的仙贝,撕开包装纸塞进了嘴里,“今天没刷。”
“听你的口气你很想见见守密人?”盈若缺的发言终于引起了方相的注意,中年男人眉毛一挑,微微后仰。
“好奇是青春的一大特征。”盈若缺把另外半块仙贝塞进嘴里,毫无风度地一边咀嚼一边开口。
“背上还疼吗?”方相思考了一下,转移了话题。
“不疼了,我好像止疼药吃多了。”盈若缺摇摇头,“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
“明早起来,你会发现你背上的伤已经痊愈了,甚至没有任何痕迹,就像你根本没有受伤一样。”方相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子,后仰在椅子里,有点像是给病人介绍病情的医生。
“不会吧,我刚才去厕所看了,整个背上都紫了。”盈若缺下意识地开口反驳,按照正常逻辑来说,这种大片的青紫至少要一两周才能消除。
但她突然愣住了,仿佛想起了什么的少女,张开嘴,又闭上,斟酌了一下词语,然后开口,“这就是你们说的‘认知干涉’?”
“你开过枪了吗?感觉怎么样?”方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问题回应了问题。
“那确实是你紧张了。”方相苦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做了个向下压的姿势,“光幕市的认知干涉,可以一定程度上的影响现实,但只可能是个体的主观干涉个体的程度,不可能干涉物理法则的。”
“那是不是只要我想,我就能力大无穷,甚至发个火球术,念动力杀人什么的。”盈若缺兴奋地反手用手肘撑着桌子,手掌握拳,堆在下巴上,冒着星星眼开始做白日梦。
方相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没有征兆地从桌下摸出了一把战斗匕首,反手一滑,浅浅刺入了盈若缺的脖子。
那一瞬间,方相的利落身手和身上爆发出的肃杀气场,甚至让盈若缺都没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来,直刀已经在盈若缺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五公分长的切口。
鲜红的血珠沿着亚光银色的刀刃滑行了几公分,而后重力和液体的表面张力形成了一个平衡,让血珠悬在了空中。
“你只会死,想想训练营的教官教过你的,想想石墨烯90%的阵亡率,想想雷娅。”
方相冷冷地丢下一句话,然后缓慢地将匕首收回,坐回椅子,摸出一张餐巾纸,擦掉匕首上的血迹,将匕首放回了桌下,补充着开口:
“如果认知干涉真的能把什么东西变成超人,那也是‘守密人’,而不是你们。”
“守密人……”
盈若缺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脖颈上的伤口,一边感受着有些不真实的湿热触感,一边咀嚼着那个名字,回想起训练营教官的话:“它们会突然出现,爆发出如同超人一般的力量对石墨烯特工展开追杀,它们没有特征,根据目击报告,从七八岁的小孩到五六十岁的老人,都可能是守密人。”
盈若缺当时还觉得教官的这句话蛮有意思的,但当认知干涉的结果发生在自己身上,然后再想象一下这种结果成倍,成百倍的发生在敌人身上……
“这点伤口明天就能愈合了,不用在意。”方相从桌下摸出一块创可贴丢给盈若缺,停顿了一下,又强调了一遍,“谨记,低调,隐秘并保持与任何未知的距离,是你存活并完成任务的核心。”
“行动手册是你的前辈们用命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们的骨髓和鲜血,这不是玩笑。”方相深吸一口气,沉重地开口。
“我了解了。”盈若缺第二次缓缓直起身,从翘着腿趴在桌上,变成了严肃的正坐,她看着方相,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们的生命是人类所剩不多的筹码,所以请务必不要轻易挥霍。”方相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盈若缺的肩膀,他的目光转回电脑,确认了一些细节之后,没有看盈若缺,直接甩了甩手“行了,结束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好好洗个澡,满身是血的。”
原本等着更多有价值的严肃告诫的盈若缺翻了个白眼:“最后半句完全没有必要,我觉得这张嘴大概就是你单身的理由。”
“我只是实事求是。”方相依然没看她。
“哼——”
方相冷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依然盯着电脑屏幕,盈若缺只能无奈地收起中指,气鼓鼓地站起身,准备远离这个一点都不够绅士的大老粗。
“对了,雷娅从守密人手里活下来过三次,如果你真的想了解更多,不如问问她。”就在盈若缺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方相的声音。
“知道啦!”盈若缺的声音依然气鼓鼓的,不过当她的手接触到门把手的时候,少女突然冷静下来,转过头看着方相发问。
“那个……还有件事。”盈若缺抬手挠了挠头,少见地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个,我确实可能说得有点过。”盈若缺双手揪着自己的侧马尾,又拉又盘,面露难色,“其实没等她走我就后悔了,但是……”
“没事,琳茜不是会被情绪左右的人。”方相点点头,算是宽慰了一下盈若缺,“我会向她转达你的歉意。”
“那就加油吧。”方相没有多说什么,语气平淡到像是敷衍。
“加油!”
盈若缺握紧拳头,冲着方相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