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端起茶杯,在鼻翼下轻轻一过,便贴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杯里装的,似乎并不是茶。他凝视着那琥珀色的液体,看到隐约有流光正随着水体的回转而流动。这非比寻常的现象,令钟离笃定自己饮下的或许是另外一种东西。
有可能......是某种药茶也说不准。毕竟那液体入口之后隐约有股清冽的甘,下肚后又能感觉到腹中温暖,甚至鼻息之间也都多了几分莫名的清香。
更不要说......这茶中还满含着一种‘灵气’。
就在钟离思量时,李悠则已经放下了茶杯。
“老实说,真的没有茶味。”他笑了笑,说,“说句较真的话,这个比较像玄幻小说里面用来装场面的饮品,可能得冠以什么悟道茶之类的,很有仙风道骨的名字。但说实话,那不像是在喝茶,像是在内卷。”
“......”云飞垂下眼瞥向手里的茶,原本用三指拿杯的姿势换成了二指,“你要是不说这事我还真没这个想法,可是,你现在要问我变出个传统好茶,我得去翻这个世界的记录。不然咱们去摘点那棵树的叶子?”
饶是钟离,听到这话,手也不禁颤了一下。
那棵树?他放低了杯子,再度打量了面前设座招待他的两人。
“倒也不用那样,与其我们在这里瞎琢磨,不如你直接问问钟离先生想喝什么。”李悠笑着一拍手掌,石桌的正中央便突兀地出现了一份果盘。
“也是。那么钟离先生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喝的?”云飞放下茶杯,脸上的神情却隐隐有些期盼的意思,“不用客气,只要是你想的,尽管提便是。”
听云飞这样说,钟离便放下杯子。用手攀住了下巴,思索起来。
这两人的真诚并不似伪装,且如此大能,亦不需与我玩弄阴谋诡计。但此次设宴的理由却令人费解,既然如此,那么,不如挑选蒲公英酒好了。如若是那个酒鬼带来的味道,或许也能试探出一二。
“不知二位,可否饮酒?”
云飞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李悠,见他也没有拒绝,便重新看向钟离。
“那么,便来一点蒙德的蒲公英酒吧。”
闻言,云飞忽然以手托着下巴,仿佛陷入了沉思,但又仿佛在阅览着什么他人无法察觉到的事物。
但这个过程没有持续多久,几乎是一个呼吸间,云飞便从那种状态中恢复过来,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钟离先生也许是个念旧的人。”他说着,摊开手掌放在半空中。下一刻,一个普普通通的玻璃酒瓶便凭空落入他的掌心。
看到酒瓶的那一刻,钟离微微眯起了眼。
看来不止是凭空造物,甚至连过去某件特定的物品都可以被创造出来?这种权能,确实闻所未闻。
云飞倒也没有夸耀自己的意思,手脚轻快地为酒瓶启封,然后接过李悠推来的白瓷酒杯依次斟满,再伸手虚推,酒便轻飘飘地到了二人面前。
钟离端起酒杯,微微呡了一口,忽然闭上眼,但怀抱在手臂上的手指却开始慢慢地敲打起了手臂。
这味道......竟然真的是当时的味道。
钟离重新睁开眼,仿佛一瞬间看到了曾经的景象。那时,来自蒙德的执政突然造访,他满以为这位同僚遇上了困境,准备施以援手。但谁知道,那个家伙竟只是带来了一瓶蒙德的蒲公英酒,要他尝尝。
那个时候,也是如此,没有所谓的排场,一切来的突然,一切都显得简单,亦正如现在这样,突然,而且简单......
不经意的,钟离露出了一丝笑容。
“是好酒,但只适合浅尝。”他放下了酒杯,重新将双手抱在胸前,“那么,二位今日邀请我来此,所为何事?”
“只是占些钟离先生的时间,闲聊些往事罢了。”李悠笑笑,说道,“不过,倘若触及某些难言之隐,也不强求。”
“就是聊聊魔神战争的事罢了。”云飞补充道,“不过,我们不谈其中的枝叶脉络,只浅聊一番亲历者的感受。”
“原来如此。”钟离微微颔首,“那么想来,二位并不是提瓦特人了。”
说罢,他又沉吟片刻,说:“既然不谈脉络,那二位准备从何说起?魔神战争一事距今已异常久远,有的事情,或许就连我也有些难以讲述。”
“我们并不用说那些。历史这东西,对未曾经历的凡人而言,才有探寻‘究竟发生了什么’的魅力。但是对我们这样的长生种,甚至是历史的亲历者来说,不过只是在谈论比昨天稍早一些时候的事情罢了。”
云飞摇了摇头,说:“我想问的,是你对魔神战争这件事本身的看法。钟离先生,你觉得魔神战争,它有意义吗?”
“魔神战争的意义么......”钟离微微蹙起了眉,“想不到云先生直接出了个难题。”
略一沉吟之后,他还是缓缓讲起了自己的见解。
“魔神战争,对那时候每一个活在世上的生灵而言,都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就算是强大如魔神者,败后亦难逃身死魂消的下场。整个提瓦特大陆每时每刻都在有生灵逝去,甚至这璃月的每一寸土壤中都浸过了亡者的血肉。时至今日,甚至还有魔神的怨念不肯消散。
以普遍理性而论,魔神战争只为世界带来了恒久的伤害,知晓其残酷的人不说正视那段历史,就算是浅谈一番也难免为之色变,选择回避不谈。在这样的前提下,尝试为黑暗寻找几分光明......虽然很困难,但并非没有。”
钟离忽然又端起酒杯,但这次却选择了一饮而尽。
“如果非要赋予魔神战争意义,那么一定是让天下苍生,找到愿意庇佑他们的神。由魔神战争筛选出的尘世七执政,他们代表的不仅仅是战争中的胜利者,也是苍生所坚信的,可以带领他们迎接未来的希望。此后岁月,提瓦特虽有变故,但仍不曾脱离过尘世七执政的结构,若要说魔神战争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
云飞点了点头,但还是瞄了一眼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李悠。见他也在专注倾听,便轻咳了一声。
“如果这是你为魔神战争寻找的答案,那么它的意义就应当如此。”他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世事本身无意义,是人将意义赋予了他们。因此,历史便不再只是纯粹的昨日留影,那些过去发生的事情成为了警示,成为了激励,成为了一种力量,触及了未来。”
“所以,钟离先生。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或许会颠覆你的某些认知,但请你千万先记住这一点,意义由人赋予。一件事情所蕴含的意义,只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它。”
说完,云飞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说道。
“虽然魔神战争的最后结出了尘世七执政的硕果,但是,在魔神战争始发的那一刻其实并没有任何一个存在明确告诉过你们,这就是战争最后的结局。魔神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牵涉进这场战争,或许是保护自己的子民,又或者是因为恩怨纠葛。但渐渐的,却都演变了群雄逐鹿的模样。当然,我并不是要说,有人在背后偷偷操纵着这一切,因为所有的变化都出自于常理,正如你所说的,这就是普遍理性的发展。”
“可是,这样的发展其实不仅出自常理,也出自......某种世界运行的基本规则,比如说——天道!”
“你应该很清楚,就像万物讲究生死轮回那样,新旧更替,发展变化是世界永世不变的真理。但是,对于魔神这样的长生种,或者说,对于我们这样的难以变化的存在,是否会有一天,被真理认定为阻碍?”
钟离在不经意间皱起的眉锁得更深了几分。
“云先生的意思是,魔神战争,其实是......天道在为自己扫清阻碍?”他不得不开口,向云飞确认。
“从主观的角度来说,确实如此。”云飞点了点头。
这时,一直默默倾听的李悠开口了。
“就结果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李悠笑了笑,“但是,真理之所以是真理,就是因为它没有自我的意志。我们不应当将这种过程理解为真理在为自己扫清阻碍,而应该是,正因为它即是真理,所以这一切发展都合乎它的准则。换句话说,就是无法不变,每一个生命都会有意无意的顺应变化。”
“不知道钟离先生近年来是否有发现,哪怕是你这样强大的存在,也开始被......某些他人难以理解的问题所困扰?”
钟离下意识地自言道:“磨损......”
“看来是确有此事了。”李悠微微颔首,“因为这世界不可能再支撑第二场魔神战争,所以真理就会以另外的方式作用在你的身上。如果悲观一点,这简直就像是一种诅咒,在不断地摧残着你的理智,和古老的生命。”
“但是,乐观一点看,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真理要求的无非是改变,顺应真理即可。打个比方,你是璃月的岩王帝君,你的存在就是璃月万民的定海神针,这的确为璃月带来了长久的安宁,但实际上也成了阻碍璃月再度‘进取‘的大山。”
说到这里,钟离的眼神忽地一下亮了起来。
甚至,他淡淡地笑了两声。
“若真如此,那可真是......”钟离没有说下去,但神情却是如释负重的畅快。
“实不相瞒,我曾也在想,对这璃月而言,我的工作又是否完成?我是否已经尽了我应尽的职责?磨损一直困扰着我,我也为今后的自己是否能继续承担这一职责而忧心。所以我为璃月设置了一场考验,也为自己设置了一场考验,我想看看璃月离开了岩王帝君是否能够继续向前。只是想不到,这番做法,却也迎合了天道。”
“我有点想说这就叫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但我其实从以前就不信这个。”云飞笑着耸了耸肩,“不过还是多谢了,多亏了你,我也明白了那条规则的本质。那或许不是对超能者的不公平,恰恰相反,正也是专为超能者存在的尊重。”
闻言,李悠点头微笑。
“既然你也明白了规则的含义,那么我们就此离开吧。”他说。
“也好,继续留在这里,可能难免就要做些别的事了。”云飞也笑了笑。
二人转向面前的钟离,他已站起身,似乎正要施礼告别。但李悠抬起手,阻止了他。
“对我们来说,不需要这些。”李悠说,“我期待与你,在万千世界中再次相会。”
说罢,他们二人的身影便像是浸入了水中的画,墨迹晕开,随之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