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神,是一个极度自信的人。”
李悠倚靠在椅背上,叙说着故事的声音平缓,轻柔。
“她在机缘巧合下接管了一个世界,并对自己发下了誓言,一定要让这个世界成为最美好的世界。所以,神对每一件事都要亲历亲为,她控制宇宙的扩张,设置星系的布局,调整星球的生态,统合所有的资源。
尤其是当智慧的生命诞生后,更是亲自为每一个个体规定了未来。她要那些智慧生命聚集形成群落,组成社会,但又替他们编纂文化,确立规范。神以超越世界的视角为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划定了他们将要行走的轨迹,而这也确实为世界带来了空前的繁荣。
所以神从不认为她会错,那个世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日月繁星,炽光深暗,天地万象都顺应着神笃定的理想不断运行。在那样的世界里,苦难灾厄被完全否定,任何悲剧不被允许,神永远践行着她给予世间万物的允诺,即是永恒的欢愉喜乐。
但是......”
“但是。”云飞笑了一声,“世间万物,总难免会有人类。不对,应该说是‘自我’的智慧吧。”
说完后,云飞在位置上坐正。他放下了手中的奶茶杯,转而用手指轻轻一弹,一颗若隐若现的球状物体便浮现在他的掌心。
“生命必然产生智慧,这是世界进化不可违背的铁则。因为拥有智慧才拥有变化,而变化正是‘永恒运动’的基石。
在我曾经身处的那个世界里,恪守着四大基石法则。其一为等价交换,即得失平衡,也可以按照普遍人的常识理解为能量守恒;其二为矛盾对立,即物有两面。当然,两面也是便于理解的说法,这条规则的实质是种约束,以确保不会所有事物都趋向共同;其三,就是我刚才说过的永恒运动了,永恒运动,就是变化与发展,保证万物不会停滞,就犹如时钟的指针必定向前。
但是其四嘛......用语言倒是不好形容。我该怎么说呢?死亡复生?也不对,不如说这个现象其实应该归于永恒运动。死亡即是生命发展的终点,而新生是起点。但这条规则就是这个样子,它象征着......终结和开始。”
云飞刚一说完,李悠便轻轻笑了起来。
“我大概明白那第四条规则是什么了。”他说,“其实这条对你来说,确实需要更多的时间你才能理解。因为这条规则不针对整个世界,而针对某些个体。我也知道一些你原本那个世界的事情,所以这条规则的重要性亦不亚于其他基石。”
这一番话毫无疑问勾起了云飞的好奇心。但他并没有询问,而是自己开始思索。
李悠也并不着急,不如说,此时此刻正也是属于他们最为‘闲暇’的一段时间。没有所谓必须完成的故事,也没有所谓不可视却存在的命运脉络。
呵呵,同时也是个某人想要放松,却也不能完全放松的闲谈。李悠举起杯子,让思绪化成内心的言语,只在自身的脑海中响起。
片刻之后,似乎明白了什么的云飞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那倒也确实能够理解为什么它会成为第四条基石法则了,也难怪那个世界最后会变成那个样子。不过,不允许神的诞生也确实情有可原,该说是世界本身无法承载那样的存在呢?还是说世界单纯不想要一个神?”
李悠却是摇了摇头,“这背后的原因其实是复杂的,我并没有能够向你解释这个问题的底气。你说的的确也可以成为那些原因中的一种,但事实上......这个答案并没有一种非常具体的逻辑,并且因为世界结构的不同,其答案也不尽同。”
“我只能说,事实上所有的世界都能容纳神的存在。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无法承载一个神的可能。如果无法承载,那只会是表象,而非根本。”
说到这里,李悠忽然一拍手掌,从座位上倏地站了起来。
“其实光靠我们在这里闲聊,倒不如我们直接出去看看。去那些存在神的世界,去那些不存在神的世界,去那些神即将诞生的世界,去那些神就要殒命的世界。”
李悠朝云飞伸出了手。
“也是啊,这才有意思嘛!”云飞笑了笑,用力抓住了李悠的手。
下一刻,两人眼中的世界突兀变幻。原本熙熙攘攘的奶茶店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寻常人类或许穷尽一生也无法理解的景象。
如若用漆黑去形容那填满一切的事物却也并不合适,因为那‘填满一切’的事实其实并不存在。而那所谓的‘漆黑’更是一种欺骗视觉而编造出的谎言,若真的要去描述,便就只有......
“那就是,“无”。”李悠似是漂浮在虚空之中,向身边的云飞解释道。
“无?这还真是相当简洁的描述。”云飞望着那近处,远处,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包裹着两人的一片‘漆黑’,不禁咂舌。
“没错,因为它不需要更多的描述。它不是起始,也不是终结,它不象征什么,也不成为什么。它就是连我们也无法去理解的真理,因为它即不存在,它既是无。”
云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李悠则伸出手,手指似是在虚无中轻轻一点,那铺满了视线的‘漆黑’便就此在二人的视线中消去了大部分,紧接着替代那些‘漆黑’部分的,则是一颗被某种东西包裹起来的“物体”。
那东西本应该是不可见的,但因为‘无’的存在,它变得可以被观测了。而它所包裹在其中的所谓物体,则像是一种在几何学里绝对找不见的,极度不具有规则的形体!
那东西的表面亦一样怪奇。其颜色的复杂,可堪称是超出了想象力的程度。按照常人的理论,混杂了大量的颜色,最后只该变成肮脏的黑。但这个东西却没有,万般混杂的颜色呈现出了一种难言的光彩,有斑斓的光华,也有深沉的暗影。
“这就是‘无’之中的世界形态?”云飞下意识地转头,向李悠问道。
“不,你再用心去看它。”李悠则摇摇头。
云飞便又定睛去看,眨眼之间,那个充斥着怪奇的物体消失了,转而出现的新事物则像极了宇宙中的星球。只不过,那星球是遍体通透的,其中隐隐有流光浮转闪烁,衬于那‘无’的‘漆黑’之中,有一种夺目的美。
从最开始的诧异过后,云飞马上又迎来了新的惊讶。
因为那星球一样的事物如同增殖了一般,犹如繁花绽放那样,向着四面八方展开!从一生二,从二生三,从三生万物,只霎时的时间,那‘星球’便成了无穷无尽!
“这......这是一个世界吗?”云飞痴痴地凝望着那片璀璨的“星星海洋”,轻声呢喃道。
“对,那就是一个世界。一个,真正的,永远也见不到尽头的世界。”李悠也凝望着那片闪烁着光芒的“海洋”,笑着回答。
很快,他又笑着对云飞说:“好了,该去一个存在着神的世界了。”
话音刚落,那眼前令人震撼的一切又都在顷刻间消失不见。而崭新的景象却又毫无间隔地填补了这段空缺,就仿佛先前的不过只是幻影,随随便便就会全然消失。
云飞打量了一下自己所身处的地方。
只是用肉眼去看的话,这个世界看起来并不像是那些寻常世界。在天空的远方,有一座悬浮高天之上的岛屿尤为扎眼,而近于那座空岛的,还有一座几乎通向天界的雄峰。
显然,那会是与这个世界的神有关的存在。
但李悠并没有就此行动。
“首先,我们要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信息。”他看向云飞,“还记得你在自己的世界里是怎么行使权能的吗?用同样的方式,不过态度要客气一点。”
这还真是简便亲民的说法。云飞暗自腹诽了一句,便也顺着李悠的指点开始将自身的存在进行升维,很快两人的身影就如同被笔刷擦除了一样凭空消失在这片天地之中。
然而,这个过程并未持续太久。甚至不到一杯茶的功夫,李悠与云飞便先后重新出现在了原地。
“魔神战争......是这个意思吗?”云飞看向李悠,眉头微微蹙起。
“倒也可以这么理解,只不过这也仅仅是一种解读罢了。”李悠微微一笑,“光由我们直接翻阅这个世界的记录,所感受到的也不过是我们内心的‘自我’所感受的,既然是‘自我’,就会有所倾向。”
“呵,绝对理性这种事情果然是不可能的啊。”云飞却反而有些轻松了,他也随着李悠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向着南方望了一眼。
“那既然这样的话,不如我们就去问问那些亲身经历过的人,问问他们如何解读。”他刚一说完,便伸手拉着一旁的李悠直接窜到了一处高耸的山顶。
顺着顶峰向下眺望,一座由海港而生的商业之城就此映入眼帘。那些雕梁画柱,似极了蓬莱琼楼,和着海鸟鸥鸣,徐徐海风,若是再有些翻云白雾,或许当真能让人叫上一声仙境。
更不要说,这座城的空中,还真有一座漂浮于云端的“仙宫”!
只是云飞和李悠二人都没有将目标定在那座本该吸人目光的悬浮建筑上。
他们一人徒手在身前轻轻勾画,转而一张边沿镂刻着云纹的石桌,还有三张线条圆润的石座便自无中诞生。另一人则翻手一抖,通体雕画着奇异纹痕的紫红色茶壶就凭空落在他的手中,同时出现的还有三个乳白色的圆口小杯。
“你有研究这些?”李悠顺势坐在了自己造出的石椅上,对手握茶壶的云飞投去了一个感兴趣的目光。
“没有,我又不是中老年穿越。”云飞耸了耸肩,“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喝茶虽然说不上是习惯,但偶尔也会泡上一壶。倒不是图什么茶水,只是想要那种感觉。”
说着,云飞手中的茶壶忽然冒出些轻烟,他随手将壶一倾,亮如琥珀色泽的温热液体便注入了李悠面前的杯里。
“他该来了。”云飞也坐了下来,他放下茶壶,端起了自己的茶杯。
“是的,该来了。”李悠笑了笑,拾起茶杯。
两人话音刚落,便有第三个声音在这晴空下的山顶悠悠响起。
“二位既已盛情邀约,我若不来,难免失了礼数。”
那声音的主人将双手背在身后,信步而来,一袭华服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摇摆,而灿金色的眼眸则如同他的步伐一样,悠然扫过二人。
“李悠。”李悠向着来人举杯。
“云飞。”云飞为客座的空杯斟入茶水。
“唤我钟离就好。”客人坐在了属于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