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贺田坐在位置上,手搁着下巴,怠倦地眼望披萨店外人来人往的繁华街市。一会儿过后,他打了个哈欠。少女仍在喋喋不休着,从她来这儿起嘴巴就没有合上过。说的话好像都挺重要的,然而几乎每一句话利贺田都没放进耳朵里。
少女说:“意思就是说,你现在必须要拍一部电影,内容随意,不过一遍下来要让我觉得精彩。这是契约,你最好——喂,你有在听我说吗?”
披萨店内的扩音器淌出风格怪异的曲子,好像是专门给垃圾桶听的,叫人直倒胃口。可利贺田不在乎这些。他已经很久没听过音乐这种东西了。也许世界还需要音乐,至少还没到丢进垃圾桶里的时候。不过话说回来,那种事情怎么都好。
少女说:“喂!”
店里人不算多,声音倒是不小。顺着利贺田的方向看去,往前隔着两个卡座有四个西装革履的男女,整个披萨店里的动静大部分是从他们那边传过来的,更准确点说是四个人其中的一对男女。他们两人挥舞着手臂,因为什么而争执打闹着,像是还没到穿西装的年龄。对面的两人则平静地互相攀谈着,对眼前两人的举动不以为然。他们似乎活得轻松又自在。他们似乎放在电影里能有相当一部分戏份。
可这里的其他人就不怎么有趣了。身材臃肿的老秃瓢暗地里骚扰年轻的女服务生,和睦却经验不足的一对夫妻忙着安抚即将哭闹的婴儿,三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生互相抱怨学校里不愉快的事情。利贺田看也懒得看,也许是觉得没什么新鲜的吧。他在回忆往事。他需要安静地思考一会儿。
少女说:“喂——你在听吗?”
尖锐的声音再一次打断利贺田的思绪。
“啊,啊!啊——!”
利贺田抓了抓头发,忍无可忍地起身。
周围的人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他们低声咀嚼嘴里的披萨饼,耳朵好像跑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利贺田蹙紧眉头,低头狠狠地瞪着少女。少女却没说什么,连表情也没一丝一毫的变化,琥珀色的眼瞳毫不胆怯地与利贺田对视。看得直叫后者莫名觉得反胃恶心。对视持续了顶多十秒,顶多。于是利贺田只好坐下,但光坐下没让他好受多少。他觉得浑身不自在。总之坐下之后,利贺田又抓了一会头发。
“...有烟么?有的话给我来一支。”
“可以有,但你需要让我觉得有这个必要。”少女淡淡地说,嘴唇贴在吸管上,喝了一口葡萄汁。“所有【命运的结果】都需要你来争取。”
利贺田长叹一声,整个脸贴在了桌子上。
“可像你这样叽里呱啦地一直说个不停,别说观众了,连我都完——全搞不明白。”他抱怨道,“这要是电影的话,你叽里呱啦地讲一大堆设定,那又有什么用呢?观众能爽到吗?观众还没等到正片就要睡着了啊?!那种片子连烂片都不算,完全就是失败的电影啊。失败的啊,失败的。你真的明白电影吗?”
“是吗?”少女漫不经心地说,“难道不是你还没有完全搞清状况吗?”
利贺田把脸从桌子上抬起来。“我没搞清状况?”他怒吼道,“难道不是你这家伙不懂电影吗?再啰嗦小心我杀了你哦!”
“哦?你打算怎么杀?”
“哼,怎么杀都简单!你就等着哭着求饶好了!”
“那就来试试吧。”
利贺田瞪着少女,少女淡然地致以回视。时间慢慢流逝。利贺田有些开始泄气了。
“啊,啊...真让人烦躁。”利贺田瘪起嘴,手拄着脸的一侧,接着刚才没看完的街景继续看,不再理会少女。
少女不解地看着他那副模样,若有所思着。然后又是一个十秒,少女开口道:
“那么,你觉得电影最开始应该怎么拍?”
“当然是越有趣越好啊。”利贺田静静看着来往的人群,“只要有趣,怎么样都无所谓。”
少女微笑起来。她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利贺田。而几乎就是那一瞬间,视野所呈现出的画面阒然变暗,就像是周身的世界全都消逝于无垠而荒寂的虚无之中。等到再反应过来,少女手指间的纸巾已经变成了一支没抽过的烟。
“那就来吧。”她说。
音乐开始了——
利贺田漠视眼前的那片虚无,默叹一声。他等了一会,然后起身离座,若无其事地开始整理衣装和仪容。他接过少女手中的烟并点燃,之后叼在嘴里。
“这位客人!”一位店员小姐赶忙走上前来,“这位客人,请不要在店内吸烟!”
“哦,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情想问你。”利贺田不急不慢地吐出一团烟雾,“你们店长在吗?”他的手一直放在腰侧附近,像是在确认什么。
店员小姐不安地皱起眉头。“...是的。”她说,“店长他在这里。请问——”
“那就行。”利贺田忙着整理衣服的褶皱,“帮我带个话吧。你给我,怎么说呢?就说我这边很快就会结束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那是...什么意思?”
“啊呀,行了行了。快,赶紧去吧,时间有限。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利贺田对她摆了摆手,显得不太耐烦。
店员小姐也不知如何是好,但最后还是点点头,顺着走廊一路小跑,很快便消失在了拐角处。大概两三分钟后,她在拐角处再次出现,回旋镖似的准确回到她刚刚离开的位置。她小心而局促地向利贺田的侧脸投以一瞥。
“很好。”
利贺田的脸上渐渐绽放出笑容。他没有让笑容仅仅停留在他脸上。他让视线在店内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