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白两人随着方生大师进了大殿,但见大殿中央竖着一尊佛像,如来佛宝相庄严,佛像底下只一位僧人打坐。
方生躬身行礼,说道:“方生拜见方丈师兄,引见华山派首徒令狐冲令狐少侠,日月神教弟子东方白。”
令狐冲当即跪了下去,叩首札拜,东方白却是未动。
方证方丈微微欠身,右手一举,说道:“少侠少礼,请坐。日月神教的道友,东方施主,也请。”
令狐冲拜毕,知道东方白倔强,并不勉强她,只拉着她在方生下首的蒲团上坐了,只见那方证方丈容颜瘦削,神色慈和,也瞧不出有多少年纪,心下暗暗纳罕:“想不到这位名震当世的高僧,竟然如此貌不惊人。”
他心里猜测,但面上不露丝毫,心中暗忖:“瞧方生大师神色应是已经告知了掌门,今日却特意叫上东方,也不知所为何事……”他思忖着,轻声问道:“方丈大师找我们,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方证摆摆手,却不谈正事,只寒暄道:“听方生师弟说道,少侠剑术精绝,已深得华山前辈风老先生的真传,实乃可喜可贺。”
令狐冲道:“不敢。”
方证道:“风老先生归隐已久,老衲只道他老人家已然谢世,原来尚在人间,令人闻之不胜之喜。”
“是。”
方证大师看着跪坐在蒲团上的令狐冲,目光灼灼,缓缓开口说道:“我观少侠年纪轻轻,能有今日之成就,想必是少侠心志坚毅,勤修苦练。不过少侠毕竟是武林中人,终究少些规矩、束缚,做事未免鲁莽。如今你被逐出华山门墙,正是磨砺之机,少侠天资聪颖,悟性卓绝,机缘造化皆在于此,若是不肯改变,终将难以自拔,就此脱离正道。”
令狐冲闻言,面露惭愧之色,说道:“多谢方证大师教诲,大师谬赞。其实,脱离正道非我本意,晚辈本不愿离开华山……只是……”
方证缓缓道:“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纵是十恶不赦之人,只须心存悔悟,佛门亦是来者不拒。你年纪尚轻,一时失足,误交匪人,难道就此便无自新之路?你与华山派的关连已然一刀两断,今后在我少林门下,痛改前非,再世为人,武林之中,谅来也不见得有甚么人能与你为难。”他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自有一股威严气象。
令狐冲拜谢,说道:“多承方丈大师美意,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仍自认华山派门下,不便改投明师。”
东方白冷笑,难道真是看中令狐冲的武学潜质,想收为弟子吗?
“东方施主,您这是?”却是东方白高高举起右手,方证便问道。
东方白高声道:“大师,我知道很多很多十恶不赦的人,我能送他们过来劳改……啊不,回头是岸么?”
方证大师双掌合十,口念佛号。“阿弥陀佛,东方施主此举乃是大善!自是无有不可!”
东方白只是想逞口舌之利,不想这方证却面不改色地答应了。
东方白冷哼了一声,便不说话了。心中想道:“啧,这种成了精的老狐狸,我又不是什么有阅历的人,我反正是看不清、识不透他到底真心假意。还是不要自讨苦吃了,不过好歹也是搅了他的局,哼!当面挖人是几个意思?”
方证大师微笑道:“今日见着故人之后,心中激动,令狐少侠不忘旧本,老衲倒似是有些着相了。”他口中念了一句佛号,又道:“其实,风老先生昔年于老衲这方生师弟有大恩大德。我佛家弟子本不该执着于恩仇,恩德是缘,冤仇亦是缘,老衲此举,也不过是应了风老先生之因缘。见令狐少侠身陷歧路,难免想扶助一二,既然令狐少侠主意已定,那么此事便休提。”
令狐冲瞧了瞧立在一旁的方生大师,方生大师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他便道:“晚辈多谢大师美意。”
方证大师“嗯”了一声,道:“其实今日还有别的事情与二位相商。”
令狐冲心中一凛,知道正戏来了,他迟疑地问道:“莫非方证大师有什么吩咐?”
方证大师笑呵呵地说道:“不急,我先和你们说一桩江湖秘闻罢。”
东方白不耐地嘀咕道:“最烦你们这些打机峰的和尚了。”
“你们恐怕不知,百年前,我们大明朝开国皇帝也是武林出身。蒙元压迫汉民,有伤天和,本朝太祖顺应天命,携‘明教’滔滔之势推翻大元,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本是天下百姓之幸。只是——好景不长。”
“你道太祖亦是江湖中人,所以对我们武林应该多有善待才是?却不然,正因太祖深知武林于他的统治是一大威胁,他对武林一直防备甚深。”
东方白嘴角一撇道:“这谁不知?这也算秘闻么?”
令狐冲忙拉了拉她的衣袖,“东方……不可对大师无礼。”
东方白心里翻了翻白眼,不就是《倚天屠龙记》么?这些所谓“秘闻”都烂大街了,就跟谁不知道这群秃驴和尚一个个心黑得很一样。
方证大师毫无脾气,微笑着道:“不必拘束。小施主你当然是知道的,‘明教’是有从龙之功的一大武林教派,本该高爵重禄,然而一夜之间却被迫害至改头换姓另立山头。”
另立山头……便是日月神教了,东方白无所谓地点点头。
方证大师双手按膝,道:“接下来老衲说的,就是秘闻中的秘闻了,其实……也是百年前的事了。”
“本朝太祖登基后,便设「金吾卫」管理武林。这「金吾卫」,乃是因我大明顺应火德而名,金吾——便是取三足金乌、大日煌煌之意,「金吾卫」乃是拱卫皇帝之禁军,直属皇帝掌管。这「金吾卫」之统领为一神秘白姓女子,副统领无名无姓,号夜道人。”
金吾卫?白统领?夜道人?
东方白本有些漫不经心,听了此言,不由绷紧了身体,柳眉微蹙。
方证大师叹道:“这一百年前啊,武林可不是现在这副样子。如今的天子可是许久不出京城了?然而当年的太祖却敢巡视江山,金吾卫所至,武林上下皆俯首称臣。这是为何?都是杀出来的啊。”
“当今太祖巡视至何处,本地的武林人士若有不服,皆被金吾卫斩杀在御驾之前,嘿。”方证大师“嘿”地一声叹息,摇摇头说道,“阿弥陀佛!杀得乃是人头滚滚,江山变色。”
令狐冲听得入神极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东方白先是一喜,暗忖道:“这么威风吗?那后来怎么……”东方白隐约听出些什么来,便咬着唇,默不作声。
“咱们武林上下也不是没有反抗,纵是已经拧作一条绳子,上下齐心,也都被「金吾卫」轻易化解。可以说,整个武林都不是「金吾卫」之对手。从此,武林各大派系愿意俯首称臣,山门大开,交出门派典籍,朝堂也投桃报李,‘投资’各大门派,各大帮派、世家也皆派遣子弟入京为武官,从此天下太平。”
“这太平假象一直延续至太祖立后前夕,其时朝堂和谐,武林承平,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象。”
方证大师面上带着悲悯,缓缓道:“封后大典当日。武林各派好手忽而在京城出现,合力围攻紫禁城,近乎囊括了整个武林大小各派好手,黑道白道俱在。「金吾卫」白统领遭人暗杀身亡,「金吾卫」亦随之分崩离析,死伤十之有九,不复存余。只副统领夜道人凭借绝世之武功在武林各派高手中救出了皇帝,却也被逼在众人面前立下毒誓,才得以安然离开。”
东方白心中愈发不安,脸色也白了几分,她攥紧了双手,冷声问道:“什么毒誓。”
方证大师叹道:“除对付明教余孽外,她本人百年内不再干预任何江湖事务。”
又是百年——巧合太多,东方白已经无法忽视那个可能。
“我师父当时乃是少林寺方丈,也是那白统领与夜道人的至交好友。”方证大师声音悠悠,娓娓道来,“天子巡视武林,也是少林寺首先表示臣服。”
“然而,我师父此后发现,所谓集合天下武学典籍,武林人才尽皆入京,打破各门各派门户之见,促成中华武学之交流,非但不像描述那么美妙,甚至是对各门各派的绝户之计。”
方证大师摇摇头,道:“你们想想,从此各派弟子只知皇帝,不识师门,那是甚么后果?”
令狐冲“啊”的一声,心道:“破江湖门户之别,促中华武学交往,这人何等的气魄胸怀,可惜终究功亏一篑。”
东方白争辩道:“那有甚么不好!难道不是便没有了门户么?”
“世上之事哪有如此简单,世人愚钝,终究是见指而不见月,有人能看到破除门户,有人却只能看到集权之力量。若真能这般,我师父当年也是赞成的。”方证大师双眼半阖,“且听贫僧道来。后来——后来我师父知道想反对也难了。因为我师父深知,这世上恐怕没人能对上白统领与她的「金吾卫」。”
“这时,我师父只恐少林千百年的基业就要毁在他手中,夜夜不能寐,便在此刻,有人找上他,要他如何配合云云。”
“我师父问他,即便真如他所说里外应合,也没人能对付得了金吾卫,这计谋的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然而来人却道出了白统领与金吾卫的秘密……我师父惊骇之余,知晓这是关乎天下武林去向之大秘密,便犹豫着同意了这个计策。”
“之后便是封后大典的事了……”
方证大师停了半晌,大殿中四人皆默默咀嚼其中,阒寂无声便如同深夜之旷野。
方证大师又和缓地朝东方白道:“当年的夜道人,贫道猜想便是当今的西厂统领,你的师父,魔教教主,东方不败。”
方证大师语调温和,只是听在东方白耳中,却有如惊雷,她皱着眉苦苦思索,却倏然发觉——自己似乎不曾了解那个人。这个发觉让她已无力追究为何方证知道她师父西厂统领的身份,只是陷入深切的怀疑之中。
“我对此事也将信将疑,因我少林寺寺内之记录也语焉不详,直至方生师弟认出了令狐少侠身上的功法乃是佛家功法,我一听师弟与令狐少侠交手之时的描述,思索了一夜,令狐少侠身上这佛家功法莫不是那《嫁衣神功》,是也不是?”
东方白抢白道:“是又如何?”
“这便是了,当年夜道人便是凭借《嫁衣神功》修出一身惊天骇地的武功,在各派一众高手中杀出重围。我从未听说世上还有其余门派会《嫁衣神功》这门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