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仓库十分简陋,周围堆积如山的垃圾让它比起仓库,更像是一个肮脏的垃圾场。
但李江南清楚,怪兽就在眼前其貌不扬的的仓库里。
在莫约一个月前,他在捉迷藏时躲到了仓库附近,却不料在门缝处看到了那怪兽的一鳞半爪,刚刚想逃走,就想起了怪兽的危险。
李江南不知道怪兽跑出来后,会死多少人,他只知道自己的父亲就死于怪兽,而自己的母亲就在附近的养殖场工作,怎么能就此逃跑?
于是,他立刻跑去养殖场,翻过了围栏,想要告诉大人们要赶快逃跑,却不料门卫直接抓住了他的后衣领,毫不客气地将他提起后一脚踢出了大门。
跑去告诉自己的玩伴们,他们自然也是一点也不信,笑话李江南是“空想家”,怎么劝都劝不动,仓库在那之后也被一群老爷子围了起来,想要带着伙伴们再去仓库证明自然是不可能的。
于是,李江南只得尝试独自一人消灭怪兽。
十几岁的年龄,正是自我认知突飞猛进发展的时候,十几岁的孩子,正是个人英雄主义盛行的年龄。
尽管总有人说穷人家的孩子早熟,却不知道,他们只不过是被沉重的生活压垮了身子,眼前能够看见的只有生活,反而没有时间去思索,去寻找自己的目标与意义,加上更加狭窄的眼界,表面上比普通的孩子更加成熟,实际在心理层面上反而会更加幼稚。
老人的视力并不算太好,但比起其他年过花甲的老人已经称得上是卓越。
他在短距离内,还是能够轻易判断出那孩子手里拿的是什么。
但他并不慌张。
老人缓缓收起雨伞,接着缓缓对着那孩子踱步,甚至还有余裕避开脚下的水塘,吓得李江南猛地后退了一步。
“傻孩子啊…那枪连保险都没开,你这是在吓唬谁呢。”
李江南登时慌了,他根本就不知道“保鲜”是什么东西,对枪械的认知匮乏让他立刻对准脚下的沙土扣动了扳机,而“咔咔”的机械声则证明,那老爷子说的是真的。
老人哪怕年老了也手脚利落,趁这这机会,收起的雨伞仿佛是一把刺剑,轻而易举地将那把手枪挑开了。
“GGD标准配枪…看这编号,这把已经是老家伙了,真是怀念。”
手枪的保险自然是老老实实地锁着,也没有上膛。
李江南此时已经傻了,他呆呆地看着老人手中的枪,顿时连滚带爬地跑到了之前藏身的那堆废弃轮胎后面。
听家里有着唯一一台电视的小胖说,只要躲在土堆,树干或者轮胎后面,子弹就永远打不到人,李江南此时只能祈祷他说的是真的。
但预料中和鞭炮声一样的枪响并没有传过来。
“嘎吱—嘎吱—”
那是不知从哪里拆过来的老旧劣质的门栓被拉开的声音。
伴随着“咔咔咔”,仿佛是在折断木制品的糟糕声响,泡沫夹芯板制造的简陋大门被推开了。
“我早该知道,瞒是瞒不过你们这群孩子们的啊…所谓秘密,终究是会被揭穿的。”
那孩子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看向了老爷子,那老爷子已经把“缴获”来的枪塞进了口袋里。
李江南紧张地望向黑洞洞的仓库内。
仓库的门很大,宽约十数米,里面黑洞洞的,根本看不清。
心跳在加速,他眼前的仿佛不是一间普普通通的仓库,而是噬人无数的恶魔洞窟。
寂静一片,没有想象中庞大的生物粗壮的呼吸声,也没有剧烈的咆哮声。
仓库没有窗户,只有几个漏风的破洞勉强漏了几缕光照进去,昏暗的天空,使得这几缕光仿佛是黑夜里行将熄灭的火星,点不亮那一片黑暗。
就在李江南的心提到嗓子眼里的时候,老爷子动了。
他进仓库,在墙壁上拨弄了几下,打开了电灯开关。
登时,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果然,出现在少年面前的,是“怪兽”。
但显然不是他预想当中的“怪兽”。
仿佛壁虎一般粗糙,带有黏滑质感的皮肤,仿佛是吸管一样伸出的舌头,整张脸都如同是一只丑陋又光滑一点的癞蛤蟆,庞大的身躯与怪异的身形,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
如果不是它被拆成了部件,安放在仓库的地板上的话。
这巨大的“模型”只有部分上半身,但哪怕如此,拼起来也有莫约十米高。并非是拼装玩完的姿态,而是草草摆在地上,内侧由钢筋与蒙皮构筑的结构清晰可见。完整的它如果出现在古早特摄片中,恐怕不会有丝毫怪异吧。
“这是…怪兽?!”
李江南惊讶地喊出了声,而老人则是从左侧鼓鼓囊囊的口袋中掏出了一个玻璃保温杯,抿了一口里面的热茶,缓缓地说道:
“孩子,你想听一个故事吗?关于…怪兽的故事。”
——————分界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这里还是一个小渔村,人们过着平淡又简单的日子,虽然困难,有时候甚至连饭都吃不饱,但大家总是温和的,对待邻居们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兄妹一样。
还记得我和小伙伴们小时候偷偷跑到李伯伯的院子里偷那满树的李子,被发现了,那是提着扫帚又追又打,可每次在就要抓到我们的时候,他总是突然弯下腰,嘟囔着腰疼,便缓缓地走回屋里,远远看着我们跟一群麻雀一样,欢快地飞跑走了。
但时间真的好快啊。
我长大了,原本的街坊邻居们也老了,当年的伙伴们大都也去城里谋一份差事了,只有我留在村里,打鱼,晒网,当了全村最好的渔夫。
不知不觉,街坊领居们逐渐都走了,要么是被城里发展得好的子女接去享福了,要么就是时辰到了,人走了。到了最后,只有李伯伯家门口的杏树还枝繁叶茂的,到了结果的时候就结着满树的果子,我们也还能听到李伯伯那中气十足的骂声。
村子变了,本来啊,在我小时候,总能看到一群身材匀称的年轻人,扛着网,提着篮,有说有笑地向着码头走去,黝黑的皮肤象征着经验与健康。
后来啊,再也没有除我之外的年轻渔人了,全村最强的渔夫的称号,也自然是落在了我头上。
再没有年轻的气息了,整个村子都死气沉沉的,要么就是行将就木的老人,要么就是牙牙学语的稚童,在学龄前就被城市中生活的父母接走,带去市里的小学读书了。
除此之外,便是空荡荡的,无人的房屋。
李伯伯每天都蹲在门槛上等,那熟透杏子都掉下来在地上砸烂了,却也没有一个顽皮的小孩子跑过来,爬上树去采摘。
村子逐渐要消失了。
最后,身体最硬朗的李伯伯,也在某个冬天得了大病,我拼了命跑去买药,路非常远,我跑得脚都流血了,结果回来的时候,就知道,我再也听不到李伯伯熟悉的骂声了。
他的柜子按照他发烧时昏昏沉沉的嘱咐打开了,里面是满满的玻璃罐头,装满了今年新做的,新鲜的杏干。
在最后的时刻,李伯伯还指望着当年那些小家伙们能再来偷一次杏子。
可惜,大冬天寒冬腊月的,树上是结不出杏子了,杏干也只能塞进当年那些孩子们的孩子的嘴里,充当哄他们吃药的甜头了。
当年春天,当其他树复苏的时候,那颗大杏树却一点也没抽枝的意思。
它和李伯伯那别扭的老头子一起留在了冬夜里。
后来,新的转机来了。
村里来了个创业家,他说我们这海湾什劳子酸碱度,水深都很适合,打算要开个养殖场。
当时的国家自然是支持的,不多时,那养殖场就完工了,那些跑去城市,混得不怎么样的年轻人当即就决定,要回来了。
那一个月啊…
是家家户户欢天喜地,老掉了牙的老头子老太婆笑呵呵的,杀了好些鸡鸭猪鹅,给他们早已长大的孩子们吃得油光满面的。养殖场也顺利,工资发下来了,村子简直就像是活了过来一样。
不只是本村的,外地的年轻人也从五湖四海赶了过来,想要在这里混口饭吃。
这几十年,靠着珍珠贝养殖,我们硬生生是从一个名不经传的小渔村,变成了一个小镇子,接下来竟是要往城市发展。
黑珍珠啊,黑黝黝的,闪烁着亮晶晶的光泽,仿佛是这镇子的血脉,一点点让镇子愈发活跃了起来。小学办了,中学也已经动土,超市来了,银行也办了…
真是美好的时光啊…
持续了六到七年,这美好的时光就过去了。
可是接着,怪兽就来了。
我们运气是真的好,几乎没有怪兽跑到这里来破坏,但伴随着怪兽的出现,人们的生活都变得拮据了起来,本来销量极佳的珍珠逐渐卖不出去了,曾经占据了整整95%市场的佳话,现在也跟个废纸一样,再也没法推动发展了。
镇子逐渐开始死了。
人们开始搬离,本来挤满了的小区只剩下了两三户人家,中学没人读了,超市空荡荡的,音乐也不放了。原本热热闹闹的镇子竟然逐渐成了死镇。
好多年过去了,缺乏维护的房屋逐渐产生了损坏,本来就是预制板搭的,现在一垮就是一片。那本来热闹的住宅区,只剩下了一堆危房。
一直到现在。
我早早的就跑去参加防卫队了,战斗了好些年,直到年龄到了,只能退役了。
去的时候,怪兽才出现了两年,大家都说,怪兽快死光了,打完这只,就没下只了,珍珠也能卖出去了。
我当时二十几了,十五岁出海打鱼,十八岁便去养殖场某了份职业,二十七岁的时候,就跑去参加防卫队了。
很可惜啊,由于我们这里怪兽灾害密度太小,我没被分配到家乡驻守,而是调去了个繁荣的海港,在那里加入了防卫队海面驻守部队。
虽然海风不是家乡熟悉的味道,但我知道,海是连着的,哪怕我离了家乡,只要还能看见海,家乡就还在。
三十几年啊…我服役了三十几年,五十多岁的时候,我身体落下的病根终究是爆发了,连防卫队都治不好,只能退役了。
在那之后,自然是衣锦还乡,但长官一直劝我,说我的家乡已经没落了,建议我找个繁华点的城市落脚。
我当时就横啊,我偏不,于是,我就回来了。
这里已经是一地鸡毛,本来繁华的养殖场连工资都付不出,乡亲们也都过得很苦,好不容易养出的珍珠,只能呆在仓库里吃灰。
我就在家乡又呆上了几十年。
到了现在,我已经白发苍苍,再也没法出海打鱼了,只能坐在门槛上,闻闻海风捎来的海的味道。
虽然防卫队的退休工资真的很丰厚,我还能过得舒舒坦坦的,可我看不下去啊…
你也知道,我是当过防卫队员的,自然知道,怪兽破坏的东西,防卫队会给补贴,那只要伪造出怪兽出现,同时上报一些“怪兽造成的损失”,那补贴,自然就会下来了。
于是,这么个破计划就真的开始了。
大约五个月前吧,我跟几个养殖场的老家伙们谈起了这件事,没想到他们尽然全都赞同,没办法,为了乡亲们能挺过这段时间,我还是跟他们就这么干了。
我们回想起了原本这村里流传的老故事,参考提到的里面的怪兽,拿一堆破烂,花了大约两个月,把一艘大渔船化妆成了身体藏在水下,只漏出脑袋的怪兽。
我们知道那粗制滥造的外貌瞒不过防卫队,所以只是在大晚上拍了照片,期盼光线不好谁也看不出来。
我都没抱有信心,可没想到,真奏效了。
送补贴过来的竟然是我的老长官,我这才知道,我退役不久后,老长官也因为年纪过大,只好找了个闲职,送到我们这儿的基地当总监了。
就这样,这补贴在下面的三个月里,时不时就捎过来了。
渔船还要打鱼,那伪装自然得找个地方放下,思来想去,我们就造了这个仓库,把伪装在白天撤下,需要的时候再装上。
我们大人基本都知道了,可唯独不想告诉你们这些小孩子。
骗人啊…这我们都知道,是不对的。
老人放下了手中的玻璃茶杯,拧紧了盖子。
“这就是…怪兽的故事了。”
“…”李江南安静地坐在仓库里的怪兽零件上,而其他的老爷子们则仍然在仓库的前门门口,聊着他们百聊不厌的年轻时代。
远处传来了吉普车的声音,孩子猛的抬头,目光透过仓库大门,望向了大路上,吉普车上的许图前。
老人掏出了口袋中“缴获”的手枪,和蔼地笑着,将它扔给了孩子。
当然,没上膛,也没解开保险。
“看你那表情就知道了!这手枪是那小伙子的吧!行了,赶快还回去吧,弄丢配枪是要吃大处分的!”
“啊…好!”
于是,刚刚察觉枪丢了的许图前,就看到了某只熊孩子,提着手枪向吉普跑了过来。
“…真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