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山腰洞府之内,白灵冰正坐在桌前,一手抓着腰间灵剑剑柄,一手则拿着蘸了墨汁的毛笔抬与砚上,眉头微皱,似乎是在思索应当写些何物。
“唉。”
轻叹一口气,未曾可想自己竟然会为这种事所烦恼,最终她还是放下手中之笔,将那只写了启敬二字的宣纸放回架子之上。
“那人怎么还未来,约好的时辰就要到了,莫不是畏罪而逃?”
“我既无罪,何来畏罪潜逃之说。况且常人是只会在约好的时间五分钟前到场的,而不会提前半个时辰的。”
声与遁光齐至,转头看去莱恩已然来到她的桌旁恭敬的作揖行礼,而无论是自己的神识还是洞府大阵都未做出分毫反应。
“师父,一年多未问候了,还请勿怪。”
“你,怎么进来的。”
“这段时间稍对阵法做了些许研究,师父这洞府护阵为灵气畅通而没有完全封闭,若是未能察觉来者,那自然不会有反应。”
此人一来就对自己来了个下马威,看着对方那笑吟吟的模样,白灵冰便又是气的有些牙痒,但最后她也只能默念清心咒,将这无名火全压了下去。
“昨夜今朝,各方长老都向我祝贺斩获两大仙缘,连白家家主都知道了此事,其中也有询问之意。”
“师父意思是?”
“我暂且当知晓此事,便也应承下来,但你买的那残卷到底是何物还需告知我。别家人询问我都尚可闭口不谈,但白家和二长老询问若不答,我也不好收场。”
“原来如此,那我也便坦白那残卷的玄机好了。”
早已猜到对方要问的是这个问题,莱恩倒是故作神秘的自储物袋中拿出那份快散架的功法放于桌上摊开,
“首先我想请问师父可知东海那九霄龙皇?”
“九霄龙皇乃曾经妖圣之首,龙族至尊,更传说修为在化神之上,为洞虚境的无上大能,这事只要稍闻海上之事便可知。”
打量面前的残缺玉筒,其中用于编制的丝线已经被重新换了新的,许多玉片也有尝试修补之样,但也还是残缺,白灵冰也是难以看出什么门道,
“但九霄龙皇据说几千年前于无尽海深处闭关渡劫,那之后便不知所踪……你难道想说这是那位之物!?”
“我曾得到过与九霄龙皇有关仙缘,所以我看见这残篇之时便断定,这定是那位大能所著的九霄真决。”
脸不红气不喘的扯着慌,莱恩也是从兜里拿出些许玉碎拼在玉筒之上,所接之处接为契合,拼出了这份功法的全名。
“要知道九霄真决是传说中龙族的天阶功法,所以师父知道我为何会寸步不让了吧。”
“若真是那九霄真诀,恒家那些自诩眼尖的长老倒是真的看走眼了。”
仔细的把这篇功法又看了一遍,这功法的下半部分不翼而飞,上半部分又尽是缺漏,且似乎是随笔所写,确实难以看出品阶。只是若真是天阶残卷,还是九霄龙皇所写,恐怕就连元婴修士都愿意掏钱带回去自己研究。
“也罢,就信你一回,我便稍加修饰后如此回复吧。”
“稍等,师父,你可知现东海龙族情况如何?”
“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份功法即使是我也很难补好,若是东海龙族有意,我在想要不然就做个顺水人情,将这残篇赠予他们。先不说拿到全篇,能换些稀罕物件到也不错。”
“哼,你也确实精明,老祖之物,不管哪个宗门或者种族都会全力迎回,但可惜啊。”
“可惜什么?”
“吞天大圣与九霄龙皇积怨已久,自龙皇消失之后,那妖圣先是试探,然后趁着龙族势虚同九幽大圣一齐进攻。据我所知,龙宫早已沉没,而龙族不知在哪里龟缩了……你怎么了?”
“无事,只是感觉有点竹篮打水之味吧。”
强令在自己灵魂宝石里翻天的乾滢冷静下来,莱恩轻叹一口气,然后将玉筒叠好收了起来,
“师父可知那里能找到龙族幸存之人?”
“此事恐怕只有去无尽之海四处找找看了,我罕有出海,只是据传海上偶有游蛟出现尝试渡劫化龙,或许它们会知道吧。”
撇了对方一眼,见其居然真有郁闷之色,白灵冰心里竟然有那么点欢喜,但很快她又默念清心咒,让自己回到那六根沉寂之样。
至于莱恩本人倒是在脸上装出的郁闷,虽然乾滢现在正在它命匣里大骂着什么“吞天小儿本座必要让你魂飞魄散”“枉我龙族平日待九幽不薄”之类的,但对其本人而言,去无尽海探险本就是板上钉钉之事,最多就是多找几条龙而已。
“唉,那弟子我便先行告退,不打扰师父修行了。”
“慢着,你以为我找你就此一事吗?”
正当莱恩准备回去和乾滢商量下后面事情之时,他的师父却突然开口留住了他,并且语气还比刚才重了不少。
“不知师父还有何吩咐?”
“你自该知道。”
盯着对方,随后白灵冰从储物袋中拍出数样东西于桌子上,却是八本装订良好的书册,其上封面和署名莱恩倒是确实熟悉。
“我昨夜怀疑你灵石来路,便稍作了一番调查,这东西,你有印象吗?天淫子?”
“还是不要用那名字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看着这八本书,莱恩这次倒是真的有些许郁闷,一是财路估计今天就断了,二是天淫子这笔名是恒远之想出来吸引人注意的,如今真的被这么叫,他面子确实是有些挂不住。
“我为报你顿悟之恩破例引你入门。平日一直告诉你勿要张扬,勿要张扬。你倒是可好,居然拉着恒家大少爷在门内私印贩售这种,这种靡靡之物!”
看着桌上那足有八册的所谓天仙记,这是她巡查外门弟子修炼时翻出之物,一见便知是莱恩所写。其内容白灵冰也是稍微读了一下,虽然看似与先前那些俗书一样讲的是些行侠仗义之事,但那些涉及淫乱之事的情节与春画却相当细致,甚至可说是不堪入目。
“这种颓废之物磨人意志,毁人道心,于门内散播已与邪修无异,更何况你还拉着那恒家人一起,在刀尖火海之上逍遥,你让我该如何说你是好。”
“消气消气,师父你想必是没读完吧。”
“哼,这种淫乱之物,外门弟子便算了,我见之即弃,怎可能细读。”
“我启笔之日便已想到有今天,所以写书之时也想着莫要毁人道心,免得日后被师父扒了皮。还请师父稍安勿躁,听我将一番苦心细细道来。”
说罢,莱恩顶着白灵冰那尖锐的视线坐到客座之上,以茶水润口之后侃侃而谈道,
“我自入门之时便已发现,玄天宗外门不仅是有同我一般散修拜入宗门的,也有如恒兄那般家族送入门中进行历练的,想必也是因为我宗向来严厉,以心境为重。”
“你是想说,你这还是明知故犯?”
“非也,本宗虽严,但外门弟子大多年轻,心性浮动,若非天资卓越,如此严苛的修炼之下反而会心生压力,更甚者会有反抗之心。哪怕匆匆步入筑基,若是遇上未曾见过的诱惑,恐怕更易道心失守。”
即便白灵冰的视线变得愈发刺人,莱恩也并未有半点动摇,只是再饮了口茶之后继续说道,
“正所谓堵不如疏。我很清楚常人能够承受什么程度的诱惑,并以过往经验小心修订此书。以此循循善诱读者树立正确观念,在文本之中思索正与邪之含义……”
“够了!一派胡言!你一介外人,居然胆敢评判我宗立宗之本!”
“这一年以来,有道友因我此书步入邪途或忘修炼吗?你这一年不也曾甚感幸慰,外门弟子比以前更加善思善学了吗?”
看着牙咬的紧紧的却吐不出半字反驳之句的白灵冰,明白自己的话起到效果的莱恩脸上笑容倒是越发明艳了,
“修道者,出世也,然若不入世,何来出世之说。难道有何物是比一身白绸更易染黑的吗?”
“歪理,尽是歪理,你这歪门邪道,我真是看走眼了——”
“顺带一提,若是师父尝试出卖我的话,我可是会让你在宗门广场上把那夜糗事大喊八遍的。”
眼睛微眯,盯着似乎想要翻脸的白灵冰,莱恩脸上的笑容却又是更灿烂了一些,
“但也最多就这样而已,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也大不必像是上次那样警惕我,还刻意想着不让自己挚友与我见面啥的,这多伤人啊。”
“你,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看见这人又在品茶,白灵冰卡了数秒却说不出其他话来,她这辈子还是第二次感觉如此无力,上次面对的那是天之大道,这次却是一位看似平常异乡修士。一时间她脑子里也是乱成了一团麻,连念了无数遍的清心咒都都想不起来半字。
“嘛,茶也喝完了,我便先走了,师父如有兴趣,可仔细看看我这几本书,说不定可有点帮助。”
“你给我站住!”
寒气于转瞬间凝聚,白灵冰拔出腰间的软剑,直接指向了想要开溜的莱恩,这次她的话里失去了方才的从容,更多了一股子撒泼味道,
“别想这样跑了!”
“师父啊师父,你仅凭一口酒就学到半点真寒,原以为是悟性非凡。但没想到这一年我不管你,竟真半点长进都没有,弟子我可是大失所望。”
并未畏惧这寒气四溢的灵剑,莱恩只是走到对方旁边躬下腰摸了摸对方的脑袋,脸上仍挂着那丝淡然的笑容,
“不过你是我师父,所以我也耐着性子多讲几句,师父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是否真已出世,道心为何,自己心中所求之物在哪为好。”
看着对方擦擦手刻意悠闲的步出洞府,白灵冰手上的剑颤抖了一下落在地上,而后胸口剧烈的绞痛让她不由得攥紧了身上洁白的道袍,这究竟是恨意,无力,还是迷茫,她一时间竟也分不清楚。
“主上,我有一事不解。”
“嗯?乾滢你冷静下来了啊。”
“事已至此,虽远不说看淡,但与其继续发怒让主上看笑话,我还不如静下心好好想想该如何打算。”
“笑话不至于,那种情况我也不一定可以完全冷静,不过你不解为何事?”
御剑飞到一半,乾滢的神识从法杖中传来,而莱恩掐指算了算需要的时间,而后便一边与对方交谈,一边加快了自己飞行速度。
“主上为何与那金丹小辈浪费时间,还故意佯装威胁毁其道心。”
“一来她毕竟是我师父,有恩于我。二来她天资不错,而我又偏偏爱才。如此便只能狠心让其破后而立,不然她再过几百年若还是遇事一根筋的念那清心咒,恐怕就要变根皱眉木头了。”
“您这是……想助她忘凡化神?”
“我才练气,连筑基的门槛都没摸到,助她化神那更是无从说起,只是活得久了和她讲解一下养生之道而已。”
接近自己住所,遁速也自然慢了下来,礼貌的与路上遇见的道友打着招呼,乾滢这边莱恩倒也很实诚的承认自己没有这么高尚的打算,
“并且实际上我还挺喜欢逗小朋友玩的,特别是这种自命不凡的。”
“主上倒是确实逍遥无比,化神之境都恐毫无瓶颈,我乾滢佩服。”
“唉,我认识之人倒大多觉得我这是恶趣,各人各有各的看法吧。不过我接下来还有事要办,恐怕要等会儿才能坐下再谈龙宫之事。”
如此说罢,莱恩总算是回到自己住所之内,他进去的第一件事便是那八件道袍叠好收好,然后将架子上藏书与笔记一并塞入次元袋内,最后他取出几块大布,将自己布置好的家具这些都盖了起来。
“主上这是在为离宗前往无尽海做打算?”
“没,按照我对师父的理解,她方才便念着清心咒缓过劲来了,先开始还在想干脆玉石俱焚然后自挂东南枝,现在又在苦思如何处置我。”
“主上,虽然我只读过少许人族诗词,但自挂东南枝可不是这用法。”
“咳,只为顺口而已。”
把储物袋和次元袋塞进自己魔杖中,然后又把魔杖吸收进体内,确定不会影响到乾滢的神识传音之后,他将视线放在了那挂着的传音符之上。
“最后她只能拿除名之外最严重的处罚惩戒我,把我送去去一个宗内我之前想去却不方便进去的地方。”
不出其所料,传音符发出了微弱的神识波动,拿起并阅读其中的内容,随后他将这传音符放入道袍之中,信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