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诊所出来,屠门轻车熟路的走楼梯下了楼。
在父母去世后,他的很多习惯都潜移默化的改变了:再也不坐电梯,扔掉家里的所有镜子,每晚检查床底……
很多在旁人看来古怪,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诡异的举动,他都在当作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去执行。老实说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好像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哪些事情要做,哪些不要做。
总之,在邻居们都认为他中邪,并且纷纷在遭遇了某些古怪的事情搬走之后,他做这些事就再也没有什么心理压力了。
外面的时间大概还在下午,楼梯间内却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连个小窗户都没有,写字楼的声控灯大部分也都年久失修失灵了,屠门只能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才能看清下楼的路。
终于,半掩着的防盗门出现在他眼前,他脚步加快,就要推门而出之际,一双柔软冰凉的小手从后方探出,冷不丁的盖到了他的眼睛上。
“猜猜看……我是谁呀?”
听着熟悉的,因为故意压低而变得奇怪的声音,屠门会心一笑。一只手伸向身后,精准的戳中了某人腋下的痒痒肉。
“呀!哥哥耍赖!”
“你才是,都这么大了,也不嫌丢人。”
转过身在女孩的头上狠狠揉了一把,将精心整理过的披肩长发变成了鸡窝。
女孩笑着与屠门打闹做一团,然后在巨大的身高劣势下很快就动弹不得的败下阵来,只得举手投降。
……
“喂喂喂,别走那么快,是我错了还不行吗?”
不久,两人行走在黄昏的街道上,接近下班时间,行人渐多。女孩快步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用那双好看的赤色眸子气鼓鼓的瞪着他。
屠门只能报以苦笑。
女孩是他的妹妹,单名一个“灵”字。自从父母出事之后,就只有他们两人相依为命,直到现在,她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他。当初他最痛苦的那段日子如果没有他们彼此间的陪伴,可能就永远也走不出来了吧。
“哥哥,你看。”
顺着屠灵的手指,一轮如血般的夕阳正缓缓落在地平线上,染红了漫天灿烂的云霞,也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的老长。
“是啊……真美。”
兄妹二人默契的牵起手,逆着人流向前走去。
……
屠门一家住的地方离诊所倒是不远,却相当偏僻。不如说这份偏僻有一部分也是拜他所赐。如今他们所住的凤凰苑小区已经是住户寥寥,他们所住的那栋更是只住了他们一户。剩下的住户们不是老人就是没法搬家的穷人,还有外地来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打工仔。
这样也好,乐得清静。
但是在日常生活中,特别是送妹妹去学校的时候,他却从不向他人透露自己作为家属的身份。被别人冷眼相对的有他一个就足够了,他可不想妹妹的校园生活也因此受到影响。
总之,到家了。
取出钥匙打开门,屠灵已经一路小跑,把自己丢到了柔软的沙发上,“滴”的一声打开了电视机,他则是一如既往的放好电脑包,去厨房准备今天的晚餐。
“咚咚咚”
菜还没做到一半,外面居然久违的传来了敲门声。
“我来吧。”
制止了想要去开门的妹妹,屠门简单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到门前,把眼睛凑到猫眼上。
站在门外的并不是他想到的那一位,而是一名未曾见过的,浑身上下都包裹在风衣中的中年男子。他一言不发的站在漆黑一片的楼道内,深陷的眼窝中几乎被眼白完全占据的眼球直直向前瞪着,一言不发,只是机械般的敲门,每次都是频率固定的三下。
“咚咚咚”
想了想,屠门还是打开了门。
“请问有什么事吗?”
语气还算客气,可神情上却是十足的戒备。
“欸?哥哥,等一下等一下。”
屠灵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从沙发上整个人弹了起来凑到了门前。
“果然是您啊,李老师。”
松了口气,拍了拍她那贫瘠的胸脯,屠灵一转头向屠门解释起来:
“这位是李老师,我的班主任,之前说好要来家访的,我忘记和你讲了……老师,这是我哥哥,您也了解了我们的事,他对外人总是这样,有点反应过度,您别放在心上。”
“李老师”直视前方,目空一切,没有回话。
“这样啊,那看来今晚要多做些菜了。”
屠门没觉得奇怪,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这么久没来客人了,快请进,快请进。小灵,你先招待一下,晚饭马上就好,舍妹的事还请老师您多关照。”
鞠了一躬,将这位班主任老师迎进门,吩咐妹妹先把客人安排好,他又一头扎进了厨房。
客厅内,站着的男人和重新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对视着,直到女孩轻轻张开了嘴。
……
在厨房,炒菜和吸油烟机的声音中夹杂着不知何处传来的“咔嚓“声,屠门心情愉悦的哼着歌。
十几分钟后,他端着满满当当的盘子再次回到餐厅,那位“李老师“却是已经不见了。
“嗯?你老师他人呢?“
妹妹拿起筷子,毫不在意的夹起一块炖烂的排骨塞进嘴里,脸上洋溢着幸福。
“老师说这次就是顺路来帮我送点东西,诺,还有专门给我的辅导书。我怎么劝他也不肯留下吃饭。“
“是吗……那还真是个好老师啊,之后一定要登门拜访一下才行。“
瞥了一眼妹妹胸口的校徽,好像是叫青九中学吧,有段时间没亲自送她上学去了。
“去,把衣服换了再吃饭,别弄脏了校服,明天还上课呢。“
“欸——“
把妹妹赶回自己房间换衣服,他自己也尝了尝这清炖排骨,说实话他更喜欢红烧的来着,但是妹妹还在青春期,要是因为上火起痘了估计又要埋怨他好久。
算了,清炖也挺好吃的……嘶,地板上这块污渍又是什么时候的,之后还要扫除一下……
“咚咚咚“
又是一阵敲门声传来。
“您好,请问屠门先生在家吗?我是Q市派出所的,关于您妹妹的问题,所里想再深入了解一下。“
也是,算算日子,那边也该有人再来了。
打开门,一名身穿警服的年轻女性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刚刚的声音抖得厉害,可能是外面太冷的缘故吧,
“来,外面冷,进来说。“
风吹的防盗门有些大力的合上了,巨大的声音又把这位胆小的女警吓的一激灵。
“啊,好的,关于您妹妹失踪的问题……“
“你在说什么啊?小灵她什么时候失踪过,我怎么不知道?……我记得不是因为她学校发生的那起命案所以你们才总要来了解情况的吗?“
“您是说……您的妹妹,已经找到了?“
女警有些不安的四下张望起来,然而除了桌面上的两双筷子之外,她并未发现任何第二个人存在的迹象。
“什么找到,你怎么说话的!她一直和我住在一起,从来都没走丢过好吗!“
眼看对方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起来,女警心中恐慌之意更甚。原本她是来告知屠门,由于长时间没有进展,局方已经决定暂时将此案的档案封存。
可现在,对方告诉她,他的妹妹回来了。
“不相信的话,她的房间就在那边……你们这究竟是怎么搞的,是不是弄错人了?“
视线顺着屠门手指的方向,虚掩的木门中明亮的灯光透出,同客厅的光亮融为一处。理性上,她确实想要确认,那个失踪的女孩是不是真的回来了。感性上,来自灵魂深层的颤栗却驱使着她的脚步想要远离这诡异的一家。
咬咬牙,吞了口唾沫,她还是决定亲自确认一下。一个警察因为怕鬼逃跑了,传出去这算是什么事?更何况她同事的车就在楼下,有什么好可怕的,这世上又没有真的鬼。
走到门边,女警首先轻轻敲了敲门,然后向屋内问道:
“屠灵小妹妹,你在里面吧,别害怕,我要进来咯。”
没有回应,但身后的男人却丝毫不觉得奇怪,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将门缝一点点扩大,屋内的陈设一一展现在她眼前。
粉色的墙皮,卡通风格的书桌,贴的到处都是的贴纸,以及床边几盆生机勃勃的多肉盆栽。身处这样一个充满女孩活力气息的房间,让女警的精神也放松了许多,再往前看,书桌前的台灯开着,温暖的黄色光芒下展示给她一个长发穿着校服的女孩的背影。
“屠灵小妹妹,你怎么不说话呢,转过来让姐姐看看好不好?“
警惕心一点一点放下,抱着年轻女性对孩子特有的喜爱心理,她走上前去打算亲自看看这个害羞的女孩。
虽然她来所里也没有多久,但屠门的这个案子一直让她觉得很感动,尽管所里的人都说这个男人可能已经疯了,最好不要接近,但她还是自告奋勇的来到了这个小区,就是想看看这个屠门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既然人找回来了,那就一切都好,至于没有跟所里说,她就当对方是忘了,等她回去就和同事们汇报这个好消息好了。
微微侧身,女警看到了女孩的侧脸,有些婴儿肥的脸颊衬得微微上翘的嘴角格外可爱。于是她抓住女孩旋椅的靠背轻轻转了过来。
一张没有其他五官,只剩一张嘴的面孔慢悠悠地转到了她的面前,两人距离之近,以至于她的鼻息甚至可以直接吹到对方的脸上。
它露出一口白牙,维持着诡异的微笑。
“ ——“
女警张大嘴,表情扭曲,想要尖叫,但却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一般,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
它也同时张开了嘴,越来越大,直到整张脸完全被那张恐怖的巨口占据,半截流血的舌头在女警眼前无限放大。
“咔嚓,咔嚓“
在门口听着里面动静的屠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合着这丫头又在房间里偷着吃薯片了,怪不得连一点声都不出。
不久,女生间叽叽喳喳的交谈声隐约传了出来,并且越来越接近门口,这么短的功夫,两人看上去居然就已经变得十分要好,还手牵着手走了出来。
不得不说,女生间的友谊还真奇妙啊……
“真的很抱歉,屠门先生,我确认了一下,确实是我们这边的错误,和另一个案子弄混了。我得赶紧回去汇报这个事情才行,下次一定登门致歉。“
“都说了多少次,下次不要再来了,你回去就说我们两个过的很好,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了就行。“
“啊哈哈……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这也不是我这种小警员能决定的……”
女警四下张望了一下,又跟屠门说了一句:
“听说是因为有人在上面施压,所以这个案子才一直查来查去的,到现在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不说了,我得走了,让别人直到我跟你说这些要写报告的。“
“……那你慢走。“
“姐姐再见。“
屠灵也在一旁,抱着一包打开的薯片,带着甜甜的笑,两人目送着对方下楼坐上了车离开。
青九中学的那件事,听说是因为有一个女生上吊了,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在屋顶风干好几天了,但这还不是这件案子最可怕的地方。
有传言说,那个女生在上吊之前就被人割掉了脑袋,又被人给缝回身子上才吊起来的。具体的其他细节他就不知道了,不过这种耸人听闻的事情他从来都只当是虚假的都市传说,并未放在心上。
但是看警方的这个重视程度,可能确有其事?
“咔嚓,咔嚓“
“还有你,吃着饭,谁让你又吃薯片的!你不是还嫌弃会长胖吗?“
“呜呜……我分你一半,别抢我的薯片好吗?“
……
就在妹妹被哥哥正义制裁的时候,副驾位置上的女警正饶有兴致的同在开车的同事说着今天的见闻。
“什么?你说,他的妹妹找回来了!?“
男人瞪大了双眼,面无血色的脸上冷汗已经滴了下来。
“对啊,我亲眼看到的,就跟照片上一摸一样,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
却见男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强装镇定说到:
“小许啊,你了解的晚,所以有些事不知道,实际上这个案子早就是结了案的,但是之前都统一口径对屠门说还在找。“
“……为什么呢?“
明明开了空调的车内却没有一丝暖意,女警也意识到了什么般,脸色逐渐变得铁青,下意识反问道。
“因为啊,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那具尸体是他妹妹的啊……DNA鉴定都不知道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过多少次了。所以玩笑可不能乱开……“
“啊……啊啊……“
男人注意到,身边的女警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喂,你怎么了!“
“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咬我!“
女警抱着脑袋,爆发出了最高分贝的惨叫,突然浑身抽搐着,发狂般一头撞上了驾驶盘。
“吱吱——轰!!!“
急刹车已经太晚了,偏离了原本路线的警车还是在强光中出现在另一辆全速行驶的大货车的行驶路线上……
“咔嚓,咔嚓“
女孩重重咬碎嘴里的薯片,怎么也止不住脸上灿烂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