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听懂了……你觉得自己的妹妹回来了?”
李君的面前摆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以往柔软舒适的皮质沙发此时却莫名的有种让人烦躁的不适感,就好像什么细小的尖锐物在屁股下面膈着。
对面的男人依旧在思索着什么,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他这个医生身上,借着举起咖啡杯的举动,李君很自然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上身微微前倾,心下思绪升腾。
对面的男人有个很罕见的姓:他姓屠,全名屠门。直到看到他的身份证为止,李君才相信这的确是他的真名。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了,在上次的咨询结束之后,他下班的时候顺路了解了一下,很轻松的弄到了一点对方的个人信息。
总之,屠门,22岁,父母双亡,现在是靠遗产过活的无业游民。据他说,与他相依为命的妹妹三个月前也失踪了,至今也没有下落。而在长时间的寻找过程中,他自己也开始变得有点疯疯癫癫的,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
但是……
“但是,我买给她的零食被吃掉了。”
屠门有些神经质的抱着头,憋了半天,结果还是这句话扔给了李君。
李君几乎是本能的翻了个白眼,幸亏对方根本没注意到。
老实说,这样自称“患者”,上来就胡扯一顿无法验明的神秘事件,抑或是背出从网站百科上记下的各种心理疾病的症状,他见过太多太多了。
大多数人想要的不过是他开具的一份证明,那就给呗。同样是一大堆模棱两可的废话,然后在最后有意无意的提一下:你想办这个事,得加钱。
拿钱办事,皆大欢喜。
极少数可能真的有病的,他会礼貌的收下这次的心理咨询费,然后将其介绍给隔壁三甲医院里他的熟人,不去趟这浑水。
很可惜,面前这位,李君可以拿出他的心理学硕士证书保证,这是个真有病的,可能还病得不清。他这个人还是很有原则的,能赚的钱肯定赚,惹不起的麻烦也一定在第一时间送走。
“咳咳…你”
话才出来半截,就看见屠门从他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来,没出口的陈述句半道又变成了疑问句:
“你这是?”
“医生,上次听了你的建议,我立马在家里每个角落都装好了摄像头。”
屠门抬起头与李君对视,浑浊的眼白上,一条条猩红的血丝占据了全部,再加上厚厚的两个黑眼圈,以及微微摇晃的身体,让人十分怀疑这个家伙会不会下一秒就猝死在这里。
“昨晚我看了一晚上,总算让我给找到了……医生,你看!你看啊!”
“嘶!”
右手虎口一烫,李君下意识松手,一整杯咖啡只有一点溅在他今天刚换的白大褂上,剩下的都被地毯吸干,晕出深色的污迹。
屠门突然亢奋起来的语气配上他这幅憔悴的造型属实是让李君惊了一下,手也没顾上擦,干脆就直接在衣服上抹了一把,有些小心翼翼的应和:
“我在的,你不要太激动,我们来一起看。”
然后他的左手已经悄然伸向衣兜中一个小巧的遥控器,只要他按下按钮,他聘请的安保人员就会在五秒内冲入门内制服对方,套上拘束服送到他该去的地方。
以往这样的事也发生过几次,最严重的一次,一个狂躁病发作的患者用烟灰缸给他开了瓢,所幸这几个重金聘请的专业人员足够靠谱,最后才没产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笔记本放在茶几上,一段全屏状态播放的监控画面已经呈现在两人眼前。
时间显示:午夜十二点半。客厅的窗户开着,入冬后凛冽的寒风将窗帘吹得扬起,窗外的路灯已经熄灭了,只有月光隐约的照亮了茶几上的一小块区域,那里,靠近桌沿的地方一包薯片,包装袋已经因为风的缘故不断鼓动着。
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的李君顿时放松了下来,他的心里甚至已经对接下来的结果有了估计。
果然,没过多久,“啪嚓”一声,薯片从茶几掉落到地上,进入了监控的死角中。但是视频依然没有结束,硬着头皮又对着一成不变的画面看了十来分钟,终于屏幕一黑,倒映出二人全神贯注的脸。
“结束了?”
“结束了。”
李君直起身来,两手撑在沙发上,略一思考,决定还是不要再折磨自己脆弱的精神,让这次,不,是让这个人接下来不要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嘶。”
手刚按在沙发上,突如其来的一点刺痛又让他把手给抬了起来。瞥了一眼手掌上凹陷下去的一个个细小的痕迹,李君决心等一会咨询结束了就去投诉家具店老板,这都是第几次了?亏他还是冲着质量才买的。
“李医生,你怎么了?”
“啊,没事,没事。手上扎了根毛刺进去,一会挑出来就好……咱们还是来谈谈这监控录像吧。”
“那,医生你是相信我说的话了吗?她真的回来了!可是我跟谁说他们都……”
眼看着屠门又要进入之前的那种亢奋状态,李君连忙插了一嘴,将主导权拿到自己手上。
“所以你是如何判断她有没有回来的呢?”
“就是……薯片。”
“对,就是薯片。薯片被风吹到了地上,监控看不到的地方,然后等第二天你再发现的时候,发现包装袋空掉了,对吗?”
“.……”
屠门没有回话,目光有些空洞的再次低垂下来,无意识的咬着指甲。李君也没所谓对方到底听进去多少,在他看来,这就是妄想与现实冲突之后的典型表现之一,他要做的,是把这件事情的‘真相’完全戳破,试着把对方从自我的小世界里拽出来。
这同样也是个比较危险的过程,但是他好歹也是挂着个医生名头,如果凭他真的能给患者一些帮助,这点风险偶尔倒也值得冒一冒。
“在监控看不到的角落里,可能性太多了……有没有可能,是老鼠吃了薯片?或者,其实那本就是个空的包装袋,而薯片是被……”
“被我吃了?”
屠门的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睁大了。
“但是……”
“不,先别说话,听我继续往下说,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对比。把你脑子里的记忆,和监控对比,和现实对比,甚至,同你早已存在的另一份记忆做对比。”
“最终你会得到你自己的那一份答案。实际上得不到也无所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将你推荐给一位我认识的更加权威的专家,在那里,你会……”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屠门一言不发,重新唤醒已经熄屏的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将进度条再次拖到一开始,点击播放。
没再多说什么,一般这个时候,患者陷入了自我怀疑的阶段,能走出来是好事,走不出来一般这个时候就得家属出面带走了……哎呀,这家伙好像没有家属了,就是这点稍微有点麻烦。唉,待会直接叫小强他们几个给送到隔壁去好了。
抽出一直放在遥控器上的手,这下总算可以不用担惊受怕的处理一下身上的这些脏东西了,然后还有就是……
李君看了一眼沙发,突然发现了什么地方好像有点不对劲,于是又弯下身摸了一把。
这是……什么?
被某种东西的碎屑粘了满手,他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捏起一片较大的碎屑,用力一捻,指尖只剩下更加细微的碎片以及粉末。
皱了皱眉,却没去追究,两手互相拍打了几下作罢,可能是以前吃东西留下的吧,待会顺便打扫一下好了。
两人暂且相安无事,就这样一直到十几分钟后,李君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又给自己再泡了一杯咖啡,他注意到视频的进度条快要再次走到末尾,脑海中构思着接下来的措辞,重新坐回原先的那个位置。
“呼……”
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屠门一把合上电脑屏幕,重新塞回包里,然后挎包上肩,顺势起身。
“谢谢您,医生,自从父母去世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这样交谈了。您的建议我也会酌情考虑的,劳您费心了。”
“呃……好?”
眼前的屠门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挺直了身子,轻轻鞠了一躬,转身向咨询室门口走去。他拉开门,临了又想起什么似的添了一句:
“这次的费用已经支付过了,多出来的那些就当是为我之前的无礼表达歉意吧。”
关门,一阵冷风打在李君脸上,让他对刚刚发生的情况稍微理解了一点。
“这家伙,刚刚还一副要发作的样子……现在怎么……我的治疗不会真的有什么效果吧?”
短短十几分钟的功夫,除了脸还是那张苍白憔悴的猝死脸之外,屠门表现的简直比正常人还正常人,也没有再追问之前的问题就直接走掉了。
“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啊……”
在原地踱着步转了几个圈,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遂决定不想了。反正也不是自己的事,也不需要自己再去操心。
走进卫生间,打开灯,拧开水龙头。
下午还有一位预约的患者,所以在此之前他得整理一下自己,让自己的大脑清醒一点,做点准备才行。
清澈的水流在捧起的双手中聚成一小滩,居然不冷,反倒是有微弱的温热感传来。说起来,灯光是不是也比平时暗一点,也是,确实该换一下灯泡了。
慢慢俯身抬手,闭上双眼,让温热粘稠的触感同皮肤接触。
等等……粘稠?
李君试了试手中的触感,突然察觉了不对劲。湿滑的液体附着在皮肤上,透出刺鼻的咸腥气息,让他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这不就是……
脑海中的答案使他急切的想要睁开双眼,但是这时候眼皮缝隙间的液体已经凝固成了一层薄膜,让他怎么使劲也睁不开眼,就好像鬼压床醒不过来的时候。
“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低骂一声,也算是给自己壮了壮胆,两手摸到脸上,强行把眼皮带着薄膜一起撑开。
刺痛后的视野中,身前一片漆黑,灯好像没开。水龙头开着,水已经蓄满了水缸,依旧透明见底,毫无异样。低头,手上除了冰冷潮湿的熟悉触感外别无他物。
“呵,我这是睡着了?”
他刚刚居然在洗手间一眨眼的功夫就睡着了,还做了这么个不详的梦,是最近太疲劳了吗?李君打定主意,今天的工作结束之后就给自己放个小长假,好好恢复一下精神。
嗯?洗手间里的镜子哪去了?
对着面前的黑暗,他伸出手去触摸了一下原本墙壁上镜子的位置,柔软黏滑,带着轻微的弹性的诡异触感顺着指尖传回。
然后,他看到了。
此刻,他正站在一张庞然巨口面前,阵阵腥臭的喘息打在脸上也没法让他从场景的骤然转换间回神。
跳动的粉色口腔内壁之下,纵横交错的黑色血管清晰可见,无数腐烂化脓的创口遍布其上,向外渗出脓汁。只剩下半截的舌头平整的断面处暗红色的血液泊泊流下,在口腔中形成一方小小的池塘之后又会逐渐被吞入那喉咙深处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这张嘴被镶嵌在一颗平常人十几倍大的头颅上,而其他还能看得出的五官都被这张嘴挤的扭曲变形成一团了。向下看则会发现这颗脑袋底下竟然拼接着一个小孩子还穿着校服的身体,在它的手上甚至还抓着一只空的包装袋。
“啊…啊啊……”
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拼命的发出逃跑的警报,可李君的身体却像被浇筑过一般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张嘴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不详的黑暗占据了全部。
“咔嚓”
咬合声自心理诊所的卫生间内传来,可惜并没有任何人注意过。
一切,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