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
这片世界已经化为了毫无疑问的地狱,处处皆是惨烈厮杀后的残骸,并且这些厮杀的双方,还几乎都是有着相似追求之人。
“大家不是都希望拯救世界吗?”黄天妙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那个支离破碎躯体,轻声问道,“为什么会这样呢?老师?”
楼五尘没有回答。青叶从未用过的佩剑自后往前贯穿了他的胸膛,正伴随着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汩汩流血。
“……老师,你输了。”
楼五尘呛了一口血,尽力洒脱地问道,“多少?”
“算上天地坎炁,一共三成灵气。”
什么嘛,擦着线刚刚够……
楼五尘含混地嘟哝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满。
“老师,您快死了。”黄天妙说道,“按照约定,把先天坎炁给我吧。我回到过去充能灵气之后带人离开,把说好的三成灵气留下来。”
然而楼五尘却艰难地摇了摇头:“回去、之后。让、那时候、的我……给。”
黄天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过身缓缓说道:“好。”
——那么,再见了。
老师。
楼五尘就一直死死盯着黄天妙的背影,用仿佛要将什么刻进去一般的眼神死死盯着,一直到黄天妙的身影凭空消失在他的视野、凭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时,一个不满的声音从楼五尘身后传来。
“你、不信、祖师。”声音的主人是青叶,她与楼五尘背靠背而坐,那一把将楼五尘穿胸而过的佩剑,正是从她的后背穿出之后才贯穿了楼五尘的胸膛,将两人钉在了一起。也不知究竟是怎样的战斗,才会让两个斩我级的道人最终打成了这副模样。
“是。”楼五尘的回答简明扼要。
“为?”
“痛、懒。”
青叶闻言,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强忍着巨痛抬起双手握住佩剑,呲牙咧嘴地将它拔了出来!
随着两股血泉喷涌,两具失去固定的残破躯体倒了下来,歪歪扭扭地叠在了一起。青叶砸到楼五尘胸口,像水泵般又压起一道血流,眼见得是要不活了,却见青叶挣扎着翻了个身,两人胸口相对,青叶奋力扭了扭头,一口咬在了楼五尘嘴上。
楼五尘昏沉的意识中,忽然感到某种像是阳光下嫩绿如玉的春日新芽般清新甘甜的气息从口腔涌入,给这具垂死的躯体注入了鲜活的生命之风,浑身的伤口似乎都没那么疼了,甚至——
“能说话了?”楼五尘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讲过吗?”青叶说话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整个人却仍然无力地趴在楼五尘身上,“我原本是鼎炉出身的,和几个姐姐一样,都是某个老变态豢养的。据老变态说,我的资质加上鼎炉的功法,我的元阴能生死人肉白骨,可惜老变态刚祸害完我几个姐姐就死了,便宜你了。”
“你杀的?”
“当然。”
“厉害,老变态是仙门里的大人物吧?谁把你保下来的?”
“师尊,他当时——等等,我不是为了给你讲故事才救你的,我自己也半死不活,元阴生不了死人也肉不了白骨,最多回光返照一小会儿,你赶紧告诉我你为什么不信任祖师?”
“……”
“别装死!祖师那些话,你难道觉得是在骗你吗?祖师压制整个仙门,全力配合你们创世的努力,他说的做的一切,难道都不足以让你相信吗?你说的什么墓碑什么家人的鬼话,难道不是出自真心吗?”
“我没装死,我只是觉得从你嘴里听到信任这个词怪怪的,我本以为这词和你的仙道哲学不挨着呢……别咬别咬!行吧行吧,都要死了,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我相信我眼前的他,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不理解,你既然相信,为什么不把天地坎炁交给祖师?”
“我相信眼前的这个他。”楼五尘顿了一下,“但其他的‘他’,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他是时间回溯者。”
青叶这下真的疑惑了:“时间回溯者?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楼五尘答道,“我留在学园都市的文字游戏你玩过吗?”
“没玩过,这和时间回溯者有关系吗?”
“文字游戏的玩家……其实和时间回溯者很像。”楼五尘思索着说道,“他们都可以自由地回档,以一种超脱的视角来往于不同的时间线。因此,他们可以在不同的世界做出截然相反的选择:在这个世界成为圣人,在那个成为恶魔;在这个世界和这个女孩子山盟海誓,在那个世界对那个女孩子倾诉衷肠——也许每一条时间线的他们都是真诚的,却也都不是完整的他们。”
青叶沉默了。
“他们的终极目标是通关这个游戏,而不是单纯某一条时间线的得失。换句话说,对他们而已,只要是有利于通关,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不管怎么可怕的抉择,只要有这个选项就会去尝试、去探索,去收集任何可能的信息来服务于最终的目标——这,就是时间回溯者!”
青叶趴在楼五尘胸膛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久到那股生命的气息开始在楼五尘身体里消散,久到楼五尘开始怀疑是青叶——抑或是自己已经死去,然后他才听到一缕细微的声音从紧挨着自己耳垂的青叶唇边传来。
“不会……是你太阴暗了吗?”
“第一,当我提出互相厮杀这个疯狂的提议之后,他没有犹豫。要么是我疯了,要么是他疯了。”
“是你疯了。”
“第二,作为一个时间回溯者,如果他履行了我们的约定,当我提完分配方案之后,我应该会立刻听到他说,‘我回来了,已经打完了,你们三成’。”
“或许祖师直接回了一开始,毕竟充能这些都要重头准备。”
“第三,我很清楚,我不会仅仅因一个人说未来发生了这什么什么事就把天地坎炁交出去,他应该也很清楚才对,但当我拒绝给他天地坎炁让他找过去的我要时,他既没有反对也没有问我怎么取信过去的我,而是就这么洒脱离开,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了:他压根没打算从过去的我那里取得天地坎炁,而是打算从现在的我身上取得信任,获得天地坎炁——换句话说,都!是!表!演!”
这一次,青叶比刚才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过了很久,青叶才努力撑起身子,双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捧住楼五尘的脸:“……道友。”
“怎么了?”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光明磊落的大英雄,没想到内心……”青叶气若游丝,幽幽地叹道,“居然这么阴暗,真是……”
太好了。
留下这最后一句话,青叶的头和手猛然垂下,彻底失去了气息。
楼五尘感受着胸膛上青叶逐渐流逝的体温,缓缓闭上了眼睛。
接着,一个本已消失的身影,突然突兀地出现在了这里。
“原来如此。”黄天妙自语道,“难怪老师每次都不肯松口,原来在我通过坦白一切获取信任的瞬间,这条时间线就已经失败了。这下真是多亏了青叶了,不愧是我的好徒孙。”
楼五尘睁开眼睛,却已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老师您对时间回溯者的心态可真是了解,只可惜……时间回溯者有犯无数次错的机会,您却只有一次。”
楼五尘双目如火,用仿佛要将什么刻进去一般的眼神死死盯着黄天妙。
“既然您对时间回溯者这么了解,那我下次会小心不让您知道这一点的。”黄天妙手中亮起法术的光芒,“再见了……老师。”
银光闪落,红血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