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被黄天妙一句“能赶上”勾得百爪挠心,却又因为六代祖师的罕见失态惊得不敢上前,也许只有楼五尘察觉到了,众人重新燃起的希望给黄天妙的哭声中添上了更深的悲意。
黄天妙放声大哭,眼角无泪,内心却如泣血。
身后那份驱使着他走过这不知多少次轮回的恐惧,楼五尘带给他的那丝希望背后的恐惧,这一刻终于追上了他,攫住了他。
——原来能赶上的。
六千年前,自己横压当世、天下无敌的时候,自己相识世界意志、得知真相的时候——如果那时候,自己能有老师那样的智慧、能有老师那样面对终焉时也不放弃的觉悟找到这个答案,那就能赶上的啊!
六千年的时间啊!
可自己做了什么呢?骂道祖和神道无能,大业不成;怨老师姐弟懦弱,各逃一方;恨灵气和天地坎炁不够,时乖命蹇!
最后,自己只能想出方舟逃生的办法,为此牺牲芸芸众生,舍弃这方世界,弑杀深爱之人,施展禁术重生,空过六千岁月!
没有人理解黄天妙为何而哭。只有楼五尘,只有曾在握住物染剑时见过当年弑天景象的他,只有八大家族幻境中见过临终道祖的他,只有同为先天道体、同被寄予救世期望的他,才隐隐明白黄天妙哭的是什么。
楼五尘明白——黄天妙是在苛责自己。就算换了楼五尘,如果不是去过那个世界,灵气机械,显微技术,核能转化……这些东西哪里是说想就能想到的?更别提如果没有黄天妙的时间回溯,不说世界终焉的珍贵数据无从得知,就连灵气唯物的弯子自己都还转不过来呢!
但楼五尘同样也明白——这份苛责,正是将救世真正看作自己责任、试图将芸芸众生一肩挑起的、属于救世主的十字架。
于是,他走上前去。
他抱住了痛哭的黄天妙。
他抱住了自己的学生。
他抱住了自己的作为先天道体的后辈。
他抱住了自己拯救世界道路上的前辈。
他抱住了这个走在夜明之前无尽黑暗中的,修仙者。
“够了。”楼五尘轻轻说道,“已经足够了。”
“不够……不够啊老师!”
楼五尘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在意这两句对话给周围众人带来的混乱。他静静地等着黄天妙平复下来,然后才缓缓开了口。
“你做得已经够了,够多、够好了。”楼五尘轻声说道,“而充能的灵气虽然不够创世,但让这个世界上的人活下来,却已经够了。”
黄天妙猛地抬起了头。
“按照我们的演算,其实简单说的话创世只分为两步:第一步借假修真,把这个就像画皮一样寄托于临时框架的世界,转变为可以存在于现实宇宙的真实;第二步则是破开虚实之间的隔阂,接入外面那个无穷的宇宙。”楼五尘解释道,“确实,这些灵气不足以完成两步的创世,但我们换个思路……”
“换个……思路?”
“如果只完成第一步的话,充能后的灵气其实已经绰绰有余!”楼五尘大起声音,既向黄天妙、也向所有人说道,“我们只做第一步,将广阔的空间折叠,收缩到仅仅只保留这片人间附近的大小再用灵气加固,让它不再会发生空间崩溃!”
“然后我们取消第二步,不再用大力气破开虚实,而是用剩下的灵气创造一个反应堆。”天空的光幕中浮起一行行新的算式,“代替那个临时的虚假太阳!”
可行!
这是黄天妙看到空中算式的第一反应,但他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妥:“不对!不对!”
黄天妙挣脱楼五尘的怀抱站了起来:“确实,这样一个世界有可能再苟延残喘几千年几万年,但由虚化实之后,这个世界与外界的接口就会彻底封死,永远并入真实宇宙的机会,再也没有了任何未来的可能性!这不是救世,只不过是打造一座囚笼,延缓死刑的到来!”
——这种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只要活着,就有意义。”楼五尘答道,“现在的我们,也许真的已经想尽了所有我们能想到的办法,真的走遍了所有方向也找不到任何出路,但现在的不可能,不代表未来的不可能!只要世界没有毁灭,也许未来后人能真正破解灵气的奥秘,不依靠灵气直接实现种种神通;也许他们能发现如同科幻小说中一般超越我们想像的超级能源,让这个世界继续长存;也许他们能将创世精义更进一步,想出破解被封死空间的办法!”
“痴人说梦!”黄天妙脸上已经彻底不见了先前的软弱,“也许也许也许,都是不着边际的幻想!交给后人的智慧?只不过是逃避责任的赌博而已!”
“并不尽然。”楼五尘摇了摇头,“六千年后,我带来了之前的你未曾想象的东西,那你又如何知道千万年后,后人不会带来如今的我们想象不到的事物呢?”
“强词夺理!”黄天妙似乎怒了,甚至连老师都不再称呼,“你的知识来自真实宇宙的彼岸,可你现在却要把这个入口堵死,再期望后人凭空创造这样的智慧?”
听到这个问题,楼五尘本想说什么,但最终并没有开口。
“总之,你说的这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无稽之谈!”黄天妙愤然道,“如果没有希望,对于反正都要死的人来说,多苟活千年也没有任何意义!”
“确实,对于反正都要死的人来说,没有意义。”楼五尘出乎黄天妙意料地点了点头,“——但对活下去的人来说,有。”
黄天妙呆住了,他的声音中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老师,你、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承认了。”楼五尘答道,“承认了你的方舟计划,我会用天地坎炁帮助方舟离开这个世界;与之相对的,你要配合我充能足够多的灵气,让这个世界……用你的话说,苟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