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的一刻钟,姜静虚从家里出发,赶向传法殿。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但这一次与以往都不同,越是接近,他就越是紧张。
尽管心中已有了预案,但这种情绪,依然还是难以压制。
似乎,这不仅仅是心理层面的压力,更是生理层面的压力。
林听云已经在里面了?
姜静虚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脚步不停,踏进传法殿。
柔和的月辉遍洒室内,天庭天部天君久违地没有修炼,只是站在大殿中央,凝视着前方虚空。
“弟子来得晚了。”
姜静虚心中一动,停下脚步,向她行礼。
“不必多礼,你来得不晚,是我来得早了点。”
林听云似乎笑了笑:“守时,这很好。”
“不敢当,还是让师尊等我了。”
林听云摇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说道:“静虚啊,今天是我收你为弟子的第一天,有些话,要先跟你说清楚。”
姜静虚不敢怠慢:“师尊请讲。”
“你可知道,听道宫道统的由来?”
“略知一二,听道宫是我人族的第一个仙道宗门,其道统来自于道祖。当年道祖在此地传道讲法,有教无类,凡我人族皆可听道,由此得名听道宫。”
林听云略点一点头:“说的不错,这就是听道宫的起源,当初的听道宫,奉行着有教无类的宗旨,凡我人族,均可入内修行,一应修道资源,全由道祖供应。
“不过,时至今日,听道宫已经不再奉行当初的宗旨,最近这三千年来,所收的弟子之中,只有你一个人出身寒微,其余弟子,无一不是出自世家大族,你说,为什么听道宫会变成这样?”
这个问题,姜静虚可没有办法回答。
他只能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林听云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就知道他的心意。
有时候,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姜静虚的脸上,淡然道:“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恐惧。”
“恐惧?”姜静虚忍不住重复了一遍,随后猛然惊醒,闭口不言。
“是啊,恐惧。”林听云的目光移开了,她再度看向虚空。
不,她看的似乎不是空处,而是一个固定的位置。
传法殿的上首,她平时端坐的地方。
“仙道修行这条路无比残酷,修为境界之间的绝对差距,会让低境界修士的一切努力,都在高境界的修士面前变成一个笑话,这一点,你大师姐应该好好地教会你了。”
姜静虚自然是深有体会。
当初他还是筑基期的时候,面对元婴期的安妙依,根本就是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反抗、绝望,在无可抵御的武力面前,就像是一个笑话。
直到晋升金丹期,他才拥有与元婴期一战的底气。
不过,跨越境界对敌而取胜,古往今来有且仅有他这一例而已。
除他之外,无论是谁,都只能遵守境界之间的铁律。
低境界的修士,绝对不可能战胜高境界的修士。
这一条,是天道的铁则,即便是道祖也无法违背。
林听云又问:“静虚啊,你有没有想过,低境界的修士如果根本不值一提,对高境界的修士而言,他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没等他回答,她就自问自答道:“是未来,也是威胁。境界的高低,并非是生来就决定的,低境界的修士,只要天赋够好、资源够多,再有一点运气,迟早有一天会成为高境界的修士。
“等到那一天,原本低境界的修士,就有了与高境界修士掰手腕的能力,甚至超越他们,也不是不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确保低境界的修士与自己的立场、利益一致,至关重要,倘若费尽心力培养出一个绝世强者,对方却反过来对付自己,乃至于对付人族,那岂不是蠢透了?
“所以,听道宫只招收世家大族的子弟,因为他们都是如今修为高深的修士的后裔,天然就是既得利益者,不可能出现大规模背叛的现象。
“如果有教无类,是个人就招收进来呢?人一多了,总会有各种想法……而如今的人族,不能容许内耗与分裂。”
“这就是听道宫不收散修的理由?”
姜静虚心情十分复杂,喃喃自语。
“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林听云撩起耳畔发丝,“其实,出身寒微的你,本来不应该被招收进来,但天才总是有特权的……以你的资质,如果不能好好培养,实在是太可惜了,即使破例,也必须收入门中。
“但是啊,静虚,你要有表示……你明白吗?”
姜静虚迟疑片刻,问道:“师尊的意思是?”
林听云脸上露出一丝笑,却没有回应。
姜静虚有些惊讶,他没有想到,林听云居然会这么直白。
这番话,就差明示他站在她这边了。
立场、利益要与她一致么……
姜静虚心念急转,目前来看,林听云或许是想要做出与他“推心置腹”的姿态,扮演一个好师傅,然后找机会背地里下黑手,帮他断情绝性。
不过,他又怎么能令她如愿?
既然林听云要他表忠心,那他就给她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