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尔的十月寒风虽不刺骨,但仍然能让人直打哆嗦。一九五三年经济崩溃时的萧条感依旧笼罩着这座城市,并且看起来丝毫没有得到任何缓解。
大街上充斥着各类衣衫褴褛且瘦骨嶙峋的斯拉夫人,他们像是某种牲畜那样被戴着黑色钢盔的党卫军士兵不停咒骂地驱赶着前进,直到抵达他们的工作岗位为止。
当然也有些斯拉夫人在中途便虚弱地倒在人行道上,让那些刚好路过的巡逻犬就地分食,美美地饱餐一顿。
这样的场面在整个大日耳曼国的城市都随处可见,所以倒也已经成为了德意志雅利安公民的日常。
这些出生便与奴隶无异的斯拉夫人,从东欧的生存空间乃至更远的地方挤在运输牲畜用的火车里,被以车厢为单位的基数拉往大日耳曼国的国境线之内,最后在某处暗无天日的工厂亦或天地里继续劳作直到抽干他们最后一丝价值为止。
按照原先的《低劣民族最终处理方案》,这些下等的斯拉夫民族只会被送进最近的人种回收中心,在火焰的净化下变成萦绕着大日耳曼国天空的一缕黑烟。
所以其实这些天生低劣的斯拉夫人反倒应当感谢伟大的元首,感谢他给了斯拉夫人一条生路。
按照最新的,由经济部长阿尔伯特•施佩尔重新修正过后的《低劣民族劳动方案》,如果低劣人种能够为光荣的德意志雅利安民族以及大日耳曼国继续工作,工作时间达到标准的二十六万两千八百工时过后,就可以免除自身的奴隶身份,成为大日耳曼国的三等公民,并且获得在东欧生存空间居住的权利。
每一位斯拉夫人都应当为犹太-布尔什维克犯下的罪孽负责,为那些优秀的德意志雅利安民族在驯服这些斯拉夫野蛮贱畜流下的血负责。
这并非是什么剥削,也并非是什么压迫。只是一笔德意志雅利安民族与斯拉夫民族之间的账单,并且这笔账到现在还没有被清算完成而已。
大日耳曼国国防陆军军士长凯瑟琳正驾驶着自己最爱的82型桶车在年久失修的大街上飞驰,副座位上则静卧着几份印有黑色雄鹰的文件。
虽然文件还未拆开,但这些文件的内容在她被召回通知时就已经心知肚明。
小雨拍打着这辆旧车的玻璃,只是凯瑟琳到现在都没能够想好说辞,去说服自己的爱人,自己将会再次伤透她的心,打破回来时对她的承诺。
阳光明媚,透过汽车飞驰而过扬起的尘土与街边挂着将黄不黄的叶行道树,在人行道上撒下细碎的阴影。
82型筒车最终停在了一家小酒馆的不远处,推开车门,她对着镜子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最后才缓缓下了车。
凯瑟琳总是很享受黑色长筒皮靴敲击地面发出的哒哒声:缓慢,沉重,如同战鼓隆隆。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在于,这声音现在几乎已经与胜利成为了同义词。
没走一会,凯瑟琳便停在了那扇时髦的红木雕花大门前,透过玻璃默默注视着酒馆内的她。
她有些惬意地安坐在柜台旁,怀中抱有一本红色的书,右手肘尖撑在柜台上上,手心轻轻托着自己同侧的脸颊,女士香烟在指间缓慢地燃烧,最前沿已经变得漆黑而糜烂。
高挺的鼻梁格外有存在感,那副搭在上面的黑色细框眼镜更是如此,金色的长发搭在她慵懒而微微眯起的眼角旁,无声的宣扬着这里坐着一位美丽的德意志雅利安女性。
即使在德意志雅利安人里,她的身高也能算是高挑,不由得让凯瑟琳想起大日耳曼国对于优秀人种宣传的宣传报。
如果她去参选的话,一定能够拿下冠军的吧。
凯瑟琳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但很快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自己都无比珍惜这块瑰宝,又怎么能拿出去给外人观赏?
此时的她缓缓起身,拉开柜台的抽屉,抽出抹布再仔细地擦拭着柜台,然后又换上长柄刷将更高处的玻璃窗擦干净。
过了一小会,似乎是清理完了柜台和玻璃的灰尘,她又摸摸地将长柄刷那有带着软布的顶端浸到水里,再拧干净,然后再将它放在另一块玻璃窗上。
酒吧里本该有更多的人,例如酒吧的雇员,厨师,只在晚上工作的调酒师,亦或是平常来这里消磨时间的顾客。
但不知为何,这里现在只有她自己。
她叹息,再一次机械地拧干长柄刷,直到酒吧的门口响起一阵轻盈的风铃声。
她有些惊讶地转过头,随后落入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嗯...唔...?”
若不是因为怀抱温暖而有力,以至于她没有习惯性地从抽屉里抽出那把凯瑟琳送给她的、典藏版的鲁格08手枪,然后击毙身后这位如此大胆的“不速之客”。
从这位“不速之客”身上,她感受到了某种香味。
黑蔷薇的香水,混合着某种硝烟的味道,让身后那温暖的怀抱带上了几分肃杀的气息。与那明确的香味那样,身后女性的身体是笔挺的,就连像是拥抱这件事,都不能让她哪怕稍微放松一点身体,不再绷紧如弓。
于是她下意识地顺从着那个怀抱,直到那怀抱的主人用双手隔着围裙轻轻揉捏她的腰部,她才轻巧地闪身躲开。
“你以前可不会这样躲着我...汉娜,这下真是伤透我的心了......”
“......也许您应该稍微来晚一点儿,就像你看见的那样,我还在忙,对吧.......”
汉娜轻声说着,神情有些复杂,没有仰头看向凯瑟琳的脸;此刻,凯瑟琳正脚步轻盈地走到了收音机旁。
“让我们为这场最终的胜利欢呼吧,为大日耳曼国和战无不胜的德意志雅利安民族感到荣耀吧!让我们继续听着那些低劣民族的仇恨怒吼与复仇尖叫吧!历史的女神已经将胜利的桂冠————”
咔哒一声,凯瑟琳扭动收音机的旋钮,伴随着一阵单调的沙沙声,阿道夫·希特勒那激昂的演讲与最后的电流声一并消失,这个在白日仍然空无一人的小酒吧终于安静了下来。
“真搞不懂为什么你会喜欢听这种陈词滥调,汉娜——那个糟老头子早就失去他年轻时的活力了,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个帕金森的药物滥用者而已。”
在关掉吧台上的收音机过后,凯瑟琳便转身坐在吧台前的旋转椅上,托着腮看着此时此刻拿着长柄刷显得有些局促的汉娜,眼神里除了那对于爱人的宠溺之外还夹杂着几分复杂。
如果要让她在德意志民族的国家社会主义、德意志民族的大日耳曼国与面前的她做选择的话,她应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
但若她不效忠与投身于前者,又怎么去保护她呢?
所以只有此刻,在这基尔港的小酒馆内,她才能容许自己那一身笔挺的国防军军装稍稍解开那么一两个扣子,露出那素白的脖颈,卸下平日的严肃和疲惫,对她的爱人展露自己真实的那一面。
“可不能这么说,凯瑟琳,被那些盖世太保听见的话,我会有麻烦的。”
汉娜把手中的长柄刷放下,将手在一旁干净的水盆里清洗干净,终于,她还是解下了围裙,坐在了凯瑟琳的身边,有些放松地眯起一只眼睛。
“而且除了这些,这收音机里还有什么可以听的呢?”
“未来总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短暂地沉默过后,凯瑟琳伸出手撩开汉娜那微微汗湿的金发,缓缓地凑到她耳旁轻语道。
金色的发丝被她口中吐出的芬芳吹到了汉娜红透了的脸上。
“这些日子,德国可能会乱起来,不,一定会乱起来......”
“辛苦了。”
金色与灰色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汉娜想要暂且推开,但她感受到了女性环住自己身体的双手微微用力,顺从地放松了她的身体,放任凯瑟琳将脸颊埋在自己的胸襟之中。
“要喝一杯吗?”
静静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片刻,汉娜才婉转出声。
她能够看出来,面前的凯瑟琳累了。
“不,让我再抱一小会儿,亲爱的。”
“嗯,你想要抱多久都可以。”
汉娜伸出手,略微湿润的指尖钻过眼前人那柔顺的挥发,让凯瑟琳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漏出享受的低吟声。
就像抚摸猫的感觉,她如此想着。
凯瑟琳突然轻轻推开了汉娜,几乎是同时,门外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凯瑟琳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整理好了自己的军服与纽扣,微微侧过脸颊,修长的指尖有节奏地敲打吧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酒吧门被推开,两位女性都突然感到某种寒冷掠过自己的面颊。
“胜利万岁!”
做出标准的大日耳曼国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党礼,推门而入的银发女性在见到凯瑟琳的一瞬间,绷紧了完美而挺拔的娇躯立正,眼神从两人的身体上寸寸剜过,仿佛想要从中找到某种不协调感。
“胜利万岁。”
凯瑟琳平静地回礼,银发女性这才放下了那戴着黑色臂章的纤细手臂,自顾自地坐在了吧台的另一侧。
只是那其上有着两道闪电的臂章,仿佛令整个酒吧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一杯白兰地,加冰,柠檬。”
涌动着危险神色的瞳眸审视地扫过汉娜的整个躯体;她看着汉娜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瓶带着琥珀色的液体倒进高脚杯中,忽然,在凯瑟琳也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抓住了汉娜的指尖,将它放到鼻端,轻轻嗅闻,然后又反复地摩擦着那温润的指尖。
那纤细白皙的手格外有力,使得汉娜无力挣脱,也不敢挣脱。
“怎么了?海伦娜?”
凯瑟琳略有不快地出声,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克制。
虽然大日耳曼国国防军(Wehrmacht)与帝国党卫军(Schutzstaffel)一向保持着某种妥协的潜规则,在这间小小的酒吧将其打破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但看着海伦娜如此羞辱自己的爱人,凯瑟琳的心头还是涌上几分愤怒。
名为海伦娜的银发女性在汉娜的指尖上轻轻一吻,然后缓缓松开了手,指尖抵在嘴唇,似笑非笑的神色与凯瑟琳那严肃的姿态形成了格外明显的对比。
“一场突然的私人突击检查,仅此而已,没什么好紧张的。”
海伦娜眯起眼睛,眼神中仍然流散着某种危险的光彩,这使得凯瑟琳很不舒服。
“基尔下水道的老鼠们正在暗自攒动,像是有自由国家组织(OFN)亦或者那些早该被彻底灭绝的犹太-布尔什维克的影子......很显然,那火药与铜的气息,往往不是那么容易被水给洗干净的。”
“所以帝国的盖世太保们就要一个个去嗅探着基尔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嫌疑人?那可真是有够辛苦的......”
“所以想必莱茵与洛特林根省的暴动、帝国体育场的爆炸案,已经被查出来了吧?”
凯瑟琳淡淡的回答,话里听不出来是恭维还是讽刺。
“没有斯巴达式的辛苦劳作,恐怕大日耳曼帝国永远都不会稳固下来。”
装满了白兰地的高脚杯放在海伦娜面前,海伦娜端起它,看着其中的琥珀色液体往复流转。
“我可没听说过那些严肃的斯巴达人会喝利口酒。”
“我也没听说过这家酒吧拿到了奢侈品贩卖执照。”
两人针锋相对地对视片刻,却又同时露出了笑容;凯瑟琳端起酒杯,与对方轻轻一碰,啜饮一口,海伦娜却将那杯的白兰地一饮而尽。
“有什么新鲜事吗?”
仿佛是为了缓和气氛那样,凯瑟琳淡淡出声询问。
“和过去没什么两样。”海伦娜满足地舔了舔嘴唇,眼神中还是带着那股愉悦的笑意。
“唯一有点意思的,是今早上从上一班执勤的党卫军军官那里听到,有个斯拉夫畜生想要把它的小孽种从帝国劳动营的铁丝网缝隙中推出去——那被挂在铁丝网风干的样子可真滑稽,所以最终我们决定不处理这件美妙的艺术品,毕竟那作为想要逃跑的斯拉夫奴隶榜样,却意外地非常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