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国必须用德国的剑为德国的犁取得土地,为德国人民取得每天的面包。————Adolf·Hitler
俄国的冬天似乎没有尽头。每天都在下雪,几乎从未停止过。
德国国防军曾经引以为豪的机动性在这一片广袤的俄罗斯大地上彻底不复存在了,此时的德国南方集团军正艰难而又坚定地迈步朝着斯大林格勒继续前进。
除了主要的城镇,几乎没有像样的公路,几乎所有的公路都破烂不堪,国防军那迅猛的攻势就已经因为连绵的秋雨和极度泥泞的道路而不得不陷于停顿,否则他们就会被俄国的冬天彻底吞噬。
虽然第一场霜冻使得路重又硬了起来,但仍然只有老式的马车还可以勉强通行。等到路面彻底冻结起来后,军队辎重才勉强能够继续向前线迈步前进。紧接着严冬里漫天的鹅毛大雪又把广袤的土地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所有的道路也就被厚厚的积雪掩盖了。
这里的环境与地狱实在是没有什么区别,霍夫曼这样想着。
整个车厢在磨牙声、尖叫声和车轮滚动的轰隆声中沉睡着。一切都在紧张地颠簸着,上层铺位由于列车疾驰而摇摇晃晃。
而车厢顶上的呼啸声一阵接着一阵,俄国的狂风暴雪袭击着车厢,铺位上方隐约可见的小窗给越来越厚的积雪遮没了,以至于霍夫曼实在是睡不着。
“不行,靠窗的位置实在是太冷了,这么下去还没到斯大林格勒前线就会冻死的,”霍夫曼这样埋怨自己,于是他决定开始稍微活动一下,又听到车厢板壁上的一层霜在喳喳作响。
他把手往板壁上一撑,离开了那又冷又窄、又有些扎人的床铺,从铺上跳了下来。
他感到有必要在火炉边吸暖身子:毕竟他的脊背感觉起来完全被冻僵了。
门边有个铁火炉,可里面的火早就熄了,只有炉底的余烬仍然发着红光。于是在这昏暗的车厢里,这一点暗红的炭火朦胧地照出了横七坚八地放在过道里的新皮靴、饭盒和枕在头底下的背囊。
本应该时刻关照火炉的值日兵此时正很别扭地躺在下铺。
棕色短发、宽额头、挺直的鼻梁,一幅典型的德国青年的模样——哦,当然,还有那股标准德国式的意识形态狂热:对于德意志祖国和以及战争的狂热。
“林森!”霍夫曼抱怨地朝着那人叫了一声,又打开炉门,一丝热气扑面而来。
“火全熄了,林森!”
仍然没有回答。
“值日兵!”
林森突然惊慌失措地跳了起来。他疲惫无力,睡眼惺松,他看起来还没有睡醒,把遮在脸上的灰色帽子往后一推,又怯生生地说:“我怎么啦?怎么会睡着了呢?一迷糊就睡过去了...”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让林森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看了看门旁的火炉。
“哟,打个盹儿把人都冻僵了......”
“您要是多睡一会儿,整个车厢里的人都要多挨冻一会儿。”霍夫曼责备地说,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木板往火炉里塞。
“长官,那我可没有想到,不是有意的...”林森喃喃道,“我实在是太困了......”
接着,他不待霍夫曼的命令,就劲头十足地,仿佛根本没睡过一样,从地上拾起一块木板,放在膝盖上一折两段,忙忙碌碌地开始柱炉里加柴。他一直弯着腰,不时向炉腔里瞅瞅,炉火终于懒洋洋地燃了起来。
霍夫曼在打开着的炉门边坐下来,炉火让他终于感到了些许暖意,最起码,比刚才要好得多了。
林森轻手轻脚重新回到自己的铺上去,眨巴着没有睡醒的眼睛问:“这么说,我们是开到斯大林格勒去增援第六集团军吧?可按照战报上看来,那里难道不是一架轰隆作响的绞肉机吗?”
林森咽了咽口水,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似乎开始明白,这场战争到底代表着什么。
“您不害怕吗,长官?难道一点也不怕?”
“等我们到了那儿,就会看到是架怎样的绞肉机;再差劲也不会比勒热夫差劲......”
霍夫曼盯着炉火,漫不经心地随口回答道。
他不喜欢这种新人,他们反反复复念叨的真理无非就是那几句口号:相信自身的力量、相信德意志祖国的力量,随后就将自身投入这场嘎吱作响正将年轻人变成碎肉和尸骨的绞肉机之中。
“你怎么啦,害怕了?问这些干什么?”
“老实说,现在确实有一点害怕,但其实也没有那么害怕。”林森哈了一口寒气,把那双冻得有些通红的小手放在膝盖上继续说:“可如果我们害怕了,谁还来消灭这些野蛮人,消灭这些野蛮的犹太-布尔什维克呢?”
林森小心地瞟了霍夫曼一眼,可霍夫曼没作声,此时的他正在专心取暖。聚精会神地在开着的炉门上面烘手:一会儿把手指攥紧,一会儿又伸开。
“所以我才报名参了军,当我在收音机里听说俄国野蛮人在东普鲁士边境足足有三十三个师,而我们只有三个师在普鲁士边境保卫祖国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了呀。”
林森又打了个哆嗦,仿佛想到了什么坏事似的,用一种非常严肃的强调说:“霍夫曼长官,我可以问你一些事吗?”
“说吧,你要问什么?”
“那些犹太-布尔什维克和他们统治下的斯拉夫人,真的像收音机里元首说的那样,只要他们抓住我们这些优秀的德意志雅利安人,就会给我们扒皮抽筋,把我们的肉跟骨头扔进大锅里煮烂再统统吃掉吗?”
霍夫曼没有想到林森会问出这个问题: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难道他是从来都没有见过斯拉夫人吗?难道他没见过波兰人,哪怕是德国境内的波兰人呢?
“严肃来讲,我的确见过俄国战俘吃掉动物内脏的场景,但是他们并不会,嗯,按照你说的那样做,譬如按照你说那样,把我们扒皮抽筋再啃食掉。”
“吃掉动物的内脏?果然是一群没有开化的野蛮人......”
“怎么着,中尉,是你在那儿还是我看错了?炉子里有火吗?”
霍夫曼头顶上有个人,带着睡意未消的声音说。接着,上铺发出一阵忙乱的响声,海因里希上士像是棕熊那样笨重地跳到火炉跟前。
“你们在烤火吗,什么斯拉夫人?还是在讲故事?”
海因里希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大声说。
他有些疲乏地抖动着肩膀,撩开灰色军大衣的下摆,踏着摇晃的地板走到车门口,用力推开那结着浓霜、隆隆作响的又重又大的车厢门,对着门缝看外面的暴风雪。
顿时,狭小的车厢里雪花飞旋,冷气逼人,一股冷气冲着他的两腿直往里钻,火车发出的威胁般的咆哮声,夹着隆隆的车轮声和车轮磨擦冰雪的尖叫声一齐冲了进来。
“啊,真是可怕的黑夜!我真希望我还在萨克森,这里既看不见灯火,也看不到城市。”海因里希耸着肩说,随即喀嚓一声把四角包有铁皮的车厢门推上了。
然后他把皮靴在地板上磕了几下,冷得嘴里发出奇怪的咯咯声,走到已经烧旺的火炉边。他那带着嘲弄神情的浅色眼睛还充满睡意,眉毛上有几片雪花。
他在霍夫曼旁边蹲了下来,在火炉旁边搓了搓同样被冻得通红的手,然后掏出一盒烟,忽然又想起什么事,笑了起来,那颗不锈钢的假门牙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我又梦见好吃的东西了。我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压根没睡着,迷迷糊糊地看到一座空城,牌子上写着莫斯科,我一个人走进一家被炸过的商店——柜台上有面包、罐头、香肠;好,我想,马上来大吃一顿吧!可是这个鬼天气真是冷啊。我像个在柏林街头的流浪汉,简直彻底冻僵了。后来就醒了,真扫兴......”
“您能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吗?霍夫曼?”
“我对此倒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我们从来没有打进莫斯科——或许等我们把这帮犹太畜生从斯大林格勒里赶出去,莫斯科就是我们的了。”
霍夫曼皱起鼻子,咳嗽几声,然后盯着海因里希说:“但是如果你这一整夜不抽烟的话,说不定还能省几根烟卷。”
“这鬼天气难道没法抽烟吗?我的好长官。”海因里希抱怨着,就把几根烟塞到了霍夫曼的手里:“鬼知道我们到了斯大林格勒还会有几天活路?能活过一天吗?还是跟着保卢斯一起挨冻?”
“鬼知道这帮犹太-布尔什维克是会什么黑魔法,否则谁能解释为什么我们推进的速度如此之缓慢?”
海因里希就着一块燃着微火的木片点着了烟,然后吐出一口烟圈,又用木片在火里掏了一阵,继续说:“不过也没什么事!这种鬼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等我们把整个俄罗斯打下来,把这帮野蛮的斯拉夫畜生给赶走,我一定要向上级申请在乌克兰定居,然后就在那里住下来。”
“乌克兰的土地可真是肥沃啊,可不能让这帮布尔什维克继续浪费下去了!”海因里希抽了抽鼻子,把烟头扔进火炉里,伸了下懒腰,站起身来,笨拙地走向铺位,沉重地跳到沙沙作响的干草上,不多会,那儿就安静下来了。
“你也去躺躺吧,霍夫曼长官。”林森叹了口气,建议说。“看来夜反正不长了,放心吧。”
霍夫曼被炉火烤得红光满面,也站了起来,用训练有素的动作整了整新的手枪皮套,以命令的口吻对林森说:
“好好地执行值日兵的任务。”
“明白了,霍夫曼长官。可以说,不用担心了。愿您安安稳稳睡一觉......”
霍夫曼爬上自己的铺位,这里很阴暗,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儿暖气,并且由于列车的狂奔而轧轧乱响、震动不已。
他立即感到又要在这刺骨的穿堂风里冻僵了。从车厢的各个角落传来土兵们的鼾声和喘息声。他稍微挤了挤睡在旁边的士兵,后者在梦中哽咽了一声,象小孩那样咂咂嘴唇。霍夫曼朝翻起的大衣领子里呵气,把脸紧贴在潮湿刺人的绒毛上,全身缩成一团,两个膝盖刚好触到板壁上一大片盐花般的浓霜——单是这一点就便他感到够冷的了。
压实了的发潮的干草在他身底下沙沙地滑动:冻透了的板壁发出铁味儿;头顶上的小窗已被大雪塞满.变得黯然无光;一股微小的、刺骨的冷风从窗缝里不断地向他脸上吹来。
火车发出倔强而威严的咆哮声,撕破夜空,拖着列车在苍茫的旷野里不停地飞驰——离斯大林格勒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