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话还没有结束,爆炸所带来的强烈气流就险些让你摔倒,要不是ACE及时挡在了你前面,随之而来的劈头盖脸的轰炸早已让你粉身碎骨。
你看见W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线,布满血丝的眼睛自上而下地扫视着你,短暂的沉默后,城区的每一个角落里都回荡着她疯狂的大笑,以及如急雨般频繁的狂轰滥炸声。
ACE迅速把你拉在身后,坚实的重盾将所有炸弹尽数拦下。可你分明看见,他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听见了吗??!听见了吗??!!!他杀了她!!他杀了她——!!你他妈的还挡在他前面————”
ACE侧目看了你一眼:“我想,我也需要一个解释,博士。”
“ACE!!!你给我让开!!我要把这个**的杂种的**炸上天!!”W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她的理智在两年来萦绕在脑中的梦魇得到证实后,已然在刻骨铭心的恨意中焚烧殆尽。她几乎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重复着投弹,引爆,再投弹的流程,麻木到仿佛世界除此之外便失去了意义。
土石飞扬,墙崩楫摧,平和的泡影稍纵即逝,飞鸟惊骇地直插长空,在整合运动袭击中幸存的市民又慌忙把户门掩上,城内竭力压抑的仇恨再度发酵,两旁的整合运动成员也开始按捺不住自己躁动的双手,子弹塞入弹匣的声音如此清晰刺耳。
但他们很快就惊恐地停下了骚动,慌不择路地四散开来,把武器纷乱地摔在地上,带着几乎谄媚的谦卑退在路旁,为那位在盾卫方阵的簇拥下出现在街尾的身影让道。
高大的身躯如山脉般伟岸,踏出的每一步都引起大地一阵战栗,身着陈旧锈蚀的甲胄,手握被岁月抹去棱角的重盾,源石结晶从他的关节处凸起,却没有人敢在他行进的道路上立足。他的威严与力量不容置疑,连最狡诈的市井之徒也不得不在他面前心惊肉跳。时间蹉跎了他的背脊,却熔铸了它无可阻挡的行军步伐。
感染者之盾,整合运动的脊梁,爱国者博卓卡斯替。
他漠然地从爆炸的火海中穿过,轻轻拿起戟柄,向怒不可遏的W脑袋上挥了一下,W几乎立刻失去了意识,直愣愣地向后摔去。但你分明看到,在她倒下前,她的眼中闪烁着令你心惊肉跳的仇恨,以及……一滴眼泪。
那令你从头至尾升起了一股寒意,胃中一阵翻涌,几乎就要吐了出来。那一滴眼泪宛如命运之泉最后的结晶,生命之树随它一同消逝。阿特洛波斯高举剪刀,属于你的那根在风中颤抖的丝线就此断裂。
你强压下腹中的反胃感,仰望着眼前的沉默的巨人。你与他并不陌生。
在凯尔希的授勋仪式上,你与这头曾经年轻的温迪戈有过一面之缘,也将他的名字铭记了两百多年。邪魔,天马,铳骑,统统战胜;行军,前进,从未停止。他是你有生以来见过最坚定的战士。
“……你好,博卓卡斯替。”
博卓卡斯替审视着你。
“殿下,身边的,谋臣。他们说,是你,杀死殿下。”
“……他们说的没错。”
“为何,如此。殿下,理应,待你不薄。”
“……”
“我不再,忠于卡兹戴尔;也不再,献身殿下。只是,对我族旧事,仍感好奇。如若不便,不必回答。”
“感谢。”
“但我,不会停止,憎恶,对你。殿下,荣光仍在,眼前,难以忘记,两百年来,一直如是。”
“我心甘情愿地领受。”
“罗德岛,我已获悉,我们,不必交锋。但我需要,你交出,塔露拉。”
你的心中一凛,塔露拉消失的方位太过明显,而罗德岛恰巧又在同一地点出现。对方是博卓卡斯替的话,他不可能漏过这一点。
“条件。”
“你们全员,安全离开,切尔诺伯格。感染者,需要领袖,整合运动,不可无主。”
“她是个合格的领袖吗?”
“时间,改变,一切,但我们,只有,唯一选择。”
你这才发现自己低视了塔露拉在整合运动中的地位,博卓卡斯替的判断是不可能出错的。
但你能这样心甘情愿地让这位暴君回归高塔吗?即使黑蛇已经被驱逐,你又怎么确保塔露拉本人的作为?
“博卓卡斯替,我们希望能让整合运动走向更…平顺一点的道路。”你直截了当地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很明显,这位老人绝不会认可黑蛇的所作所为。你可以利用这点拉拢他。
博卓卡斯替没有言语。
你暗暗在手心捏了把汗,你知道,他在等待着你给出方案。而你所要面对的,是将群龙无首的整合运动归拢在同一旗帜下的艰巨任务。
整合运动位于切尔诺伯格的人数恐怕已接近十万,且由于黑蛇的病态扩张,组织人员良莠不齐,难以统一号令,各自为战。失去了塔露拉这一象征,组织工作简直举步维艰。
更致命的问题在于,乌萨斯官方早应有所行动,公爵们的巨舰必然蓄势待发,已经在路上了也不一定。时间紧迫地像即将流尽的沙漏。
说来也是,你不相信黑蛇的背后空无一物。祂手中掌握的资源不止有整合运动,乌萨斯真正的权力中心想必也被祂握在掌中。贸然走向与祂既定的方向不同的道路,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黑蛇逃走了,但祂留下的烂摊子却使你焦头烂额,你抓了抓兜帽,暗暗觉得没有在黑蛇脸上多踩两脚是个错误。
……
…………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博卓卡斯替依旧像一块冷峻的石头伫立在原地,而你已经开始计算战胜这位老人的可能性。
以防御和侦查见长的ACE加上Scout根本撕不开他的防御,其他的干员在他面前聊胜于无,阿米娅的魔王之力未及解放,你们毫无与他抗衡的资本。更何况用常理来估量博卓卡斯替本事就是彻底的谬误,他的源石结晶已经遍布全身,但他依旧能岿然不动地阻挡在你的面前,他的坚毅远超任何理性的计算。
而说服他的想法更像是荒诞的笑话。对于一两次背叛祖国,两次背井离乡,在卡西米尔的草原,在拉特兰的教堂,在极北的苦寒之地戎马一生的战士,口头的承诺对他来说一无是处。你了解博卓卡斯替如深埋地下千年的冻土般的固执。
……
…………
只能妥协了吗。
……
不,一定还有转机。
你不能允许暴君重归她的王座,你要把毁灭的根源掐断在自己手中。
于是你将目光投向了双头鹰的头部,投向了权力王座的尽头,投向了乌萨斯最深邃的高塔上。
“可否将整合运动下一个行动目标告诉我?”
“龙门。”
“我明白了。”你把眼光投向柳德米拉:“请隐晦地告诉你的人,塔露拉已暗中前往龙门以准备下一次行动,并暗示他们在整合运动中传播这一信息。”
博卓卡斯替微微抬头:“鱼目混珠,无济于事。整合运动,需要,得到养料,得到满足。”
你点了点头,如今深陷欲望和渴求的泥潭中的整合运动,已经成了一触即发的炸药,塔露拉的离去必将把她所维系的仅存的些许秩序彻底粉碎,失去缰绳的暴徒将掀起前所未有的灾难。
就算一时瞒过了他们的视听,让他们稍稍安定片刻,日久天长,他们终将会不可阻挡地迸发他们的愤怒。是的,他们已不再认为自己是从前忍气吞声的感染者。他们已经攻下了切尔诺伯格,他们要夺回更多,索取更多,征服更多,而谁要拦在他们前面,谁就毁灭。就算是博卓卡斯替也无法阻拦成千上万的愤怒者。
所以,在缓兵之计之后,必须把面包发到他们手上,必须让他们的欲望得到满足,只有这样,才能让疯狂的火苗在切尔诺伯格熄灭。
而如何填喂他们饥肠辘辘的胃袋,如何让他们在酒足饭饱后满意地放下武器,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
谁来给他们面包?谁能给他们面包?
你做不到,博卓卡斯替做不到,罗德岛做不到,切尔诺伯格更做不到。
但总有人做得到。
比如,整个乌萨斯。
乌萨斯的感染者政策你早已深知,但是,现在的整合运动只是感染者吗?只是帝国盘剥和压迫的对象吗?
不,他们是枪炮,是利刃,他们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而这份力量,正被他人握在手中,时刻威胁着帝国的心脏。
整合运动的背后不会是乌萨斯皇帝,你很清楚这一点。新皇和那位维特大臣的行事风格你了然于心。他们不会是阴谋家,不会借助暴力挑起纷争的火光,乌萨斯在连年征战后正在走向平息,眼前的暴行只会与他们所期望的方向背道而驰。
新皇渴求让帝国卸甲归田,但总有人希望帝国重振旗鼓,总有人希望掀起刀兵之灾,总有人希望从尸体的腐烂和衰亡中汲取营养,而整合运动就是他们欲望的投影,是他们双手的延伸。你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的存在毋容置疑。他们是乌萨斯的籓篱和症结所在,他们是乌萨斯腐朽的本质,你太熟悉他们的身影,千年如是。
而新皇不可能容忍他们的存在,没有一位当权者愿意看到自己掌中的帝国被他人肆意切分,也没有人希望杂草在自家的花园生长。
整合运动是隐藏在幕后的王公贵族指向帝皇的利刃,这才是切尔诺伯格事件的本质,他们要碾碎帝皇划定的边界,用战争的滋养满足他们的贪婪和欲望。
而如果你能让这柄利刃逆转过来,将刀柄塞入皇帝的手中,将刀锋对准它曾经的主人……
是的。
“我会去觐见乌萨斯的皇帝。”你冲博卓卡斯替点了点头。“不同于整合运动,以罗德岛的官方身份,取得和乌萨斯的联系并不困难,您和凯尔希勋爵是旧识,您对她的手段素有所知。”
博卓卡斯替没有言语。
“您很清楚,整合运动受到的暗中支持,乌萨斯军警的一触即溃,乌萨斯对切尔诺伯格沦陷的沉默,都有所原因。而建立与那些幕后主使们的沟通的,正是塔露拉本人”
“但塔露拉的存在消失后,一切就不一样了。整合运动不再隶属于她背后的公爵们,但它依旧是皇帝与贵族博弈的关键工具。”
“所以我们就有了和皇帝谈判的资本,所以我们就有权利从皇帝手中,从整个乌萨斯手中,夺得整合运动需要的养分。”
是的,你要获取的,是来自整个乌萨斯的支持。你要利用皇帝与贵族之间的掣肘,彻底打破整合运动走投无路的僵局。
不死的黑蛇机关算尽,殚精竭虑,与贵族们沆瀣一气,欲图引燃燎原战火,但当在祂在你的手中毁灭后,祂所付出的全部,祂投诸的所有心血,此刻都将成为你谈判桌上的筹码。
你突然很想看到黑蛇现在的表情。
博卓卡斯替沉默良久,厚重的盔甲映射着日光,锈迹斑斑的战戟扎在乌萨斯细软而乌黑的土壤中,他俯视着脚下这片他为之奉献了一生的土地,依旧没有说话。
你握紧了拳头。
是的,这依然是一个极端冒进的方案,抛开罗德岛与乌萨斯官方的交涉本身就极具危险性不谈,交涉能否顺利进行也是值得商榷的问题。
他与帝国打了一生的交道,他为帝国奋战半生,又与帝国奋战半生,而现在,他所做出的决策,将再次决定他的背叛与忠诚。他将再次面对庞大的乌萨斯帝国。
已经不会有更好的选择了。塔露拉回到整合运动能带来暂时的和平,而在那之后可能发生什么,被称为爱国者的老人不会没有想过。但他真的愿意去舍弃这份团结与秩序,投身于一场几近疯狂的豪赌吗?
他完全可以拒绝你的提议。也许战争的阴影已经侵蚀了他年轻时的高傲,也许他带领上百温迪戈向盘桓北疆的邪魔发起冲击的英姿已经深埋于岁月的洪流中,也许他的广博阅历与年老力衰让他只会站在当下,站在那条最平稳、最无变数的道路上。
温迪戈抬起了头。
墨黑的矿石结晶散发着沉默的光泽,惨白的面甲下露出的血红双眸流露着波澜不惊的沧桑,你注视着他,你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岁月,而他也注视着你,你不知道他从你身上看见了什么。但他终于转过头,提起战戟,背身走回了来时的方向。
你长吁一口气,你知道,剩下的只是整合运动与罗德岛之间的合作细节的磋商了。
盾卫像来时一样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他们从未在此出现。
你抬起头,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街头巷尾的枪弹声也归于沉寂,德拉克的烈焰也不复重燃。但双头鹰羽翼的阴影依然高悬于你的头顶,你知道,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是整个乌萨斯帝国。
你微微一笑,向天空展开双臂。
你又何尝因此畏惧?
……
…………
………………
不过,在此之前,有必要去看看那艘曾经承载了你和她的梦想,而现在背负着凯尔希,阿米娅,以及其他所有干员希望的名为罗德岛的舰船了。
他还会像以前一样,拥抱你的归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