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一种会用坦然来掩饰恐惧的动物,所以我们经常会发现,那些处在绝境,看不到一丝希望,只能等待死亡的人,反而会表现出从容和无畏。”
“对吧?”
听到对面的少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西塞罗集团物流与信息资讯部的二级经理,迪尔克·林森放下了刀叉,他优雅地拿起餐巾,点了点粘上牛排油脂的嘴唇,然后冲着旁边投来关切目光的保镖抬抬手,示意自己没事。
每个周六晚上,迪尔克都会光顾这家位于联合大道与第二十四街交汇处的牛排店,自从加入了西塞罗集团,他再也不需要去北港商业区那些看似高档实则充斥着庸脂俗粉和谄媚小人的“高档饭店”,事实上,他从小就知道,那种地方根本不是光幕市真正的贵族应该去的地方。
但这些还是不够,银日集团给他的待遇虽然绝对不算抠门,但一年前他还只能在偶尔路过这里时,通过低调的橱窗看着这里一块就能烧掉他两个月工资的牛排,想象它是该有多么鲜嫩多汁。
但这一切从一年前被改变了,在那场大规模恐怖袭击背后的集团博弈中,他很幸运地成为了西塞罗集团需要拉拢的棋子,因此在毫不犹豫地出卖了银日集团后,他也能够每周都来这个自己朝思暮想的地方吃上一顿了。
坦白地说,牛排的味道已经不重要了,柔软的珍稀动物皮革沙发,现场演奏的知名爵士乐队,还有精心调整的光线和盆栽摆设……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舒心。
毕竟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那一定是完美无缺的。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微不足道的瑕疵的话,那就是西塞罗集团因为某个玩雏妓被自己手下保安干掉的蠢货,提升了所有技术人员的安保,此时此刻的餐厅内,远中近的距离上,各有一个增派的保镖。
不过这些许的不快,也因为面前这个蓝色头发少女的突然出现而被驱散了,就在用餐到一半的时候,这位之前就坐在迪尔克左前方,一直在品味一碗奶油蘑菇浓汤的少女,就已经看了自己好几眼了。
不知道是不是看懂了自己的暗示,就在牛排剩下三分之一的时候,蓝发少女走过来,礼貌地询问能否坐在他的对面。
单身了三十七年的迪尔克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邀约,哪怕不是往某些肮脏的地方想,能独自来这里吃饭的女高中生绝对不是一般人,要知道,那一碗蘑菇汤,足够一个普通女高中生花销一年了。
在光幕市这个权贵云集的地方,总是不会缺少这种喜欢四处冒险的富家大小姐的。迪尔克打起精神,用自己全部的礼貌和优雅审视了一下这位大约17岁的蓝发少女,即使是昏黄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她姣好的面容和温婉的神情,再加上一副眼镜,一个对文学和哲学有着天然热爱的知性少女的人设浮出水面。
是春天还是机会呢?不论如何,交好这位大小姐一定是没错的,迪尔克这样想着,放下了刀叉,并劝退了周围盯着自己的保镖。
似乎是因为确实对这家店过于放心,又或者不认为穿着高中生制服的少女会构成威胁,保镖点点头,坐了回去。
总是盯着雇主,尤其是雇主和异性交谈的话,也是很不礼貌的。
“人类是一种会用坦然来掩饰恐惧的动物,所以我们经常会发现,那些处在绝境,看不到一丝希望,只能等待死亡的人,反而会表现出从容和无畏。”
蓝发的少女浅浅地勾起嘴角,重复了一下自己的论断,“不知道迪尔克先生,你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呢?”
“你说得……确实有些道理。”
迪尔克根本不懂哲学,只能先礼貌地表示认同。
不过下一秒,蓝发蓝衣的少女就伸出了手,握住了迪尔克的手掌。
迪尔克的第一反应是惊讶于少女的大胆,但随后,他的掌心就感受到轻微的刺痛,似乎少女的手中握着什么东西,刺破了自己的掌心。
他刚想开口,蓝发的少女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做了一个“嘘”的姿势,随后开口。
“然而,恐惧从来都不会消失,它就像是病毒一样,深入恐惧者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之中,恐惧者的从容和无畏之下,事实上是已经失去了理性思考能力的惶恐。”
“说到底,你维系的这种平淡和从容,只不过是一种毫无意义的伪装罢了。”
迪尔克聆听着蓝发少女轻柔的声音,宛若恶魔的低语,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以飞快的速度变得僵硬。
“你在恐惧,迪尔克先生,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知道了,因为平常你会把自己的外套挂在门口的架子上,但你今天先是这么做了,然后又取下来带到了座位边。”
“因为你在害怕自己被发现。”
说着,蓝发的少女拿过放在一边的迪尔克的手机,轻轻一抬,手机识别到迪尔克已经做不出恐惧表情的脸,自动解锁。
蓝发少女打开浏览器的搜索记录,全部都是昨夜那场西塞罗保安经理的谋杀案。
“我……真的……不知道……”
迪尔克的面容微微地扭曲着,拼命地挤出几个单词,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不要……求你……”
蓝发的少女的瞳孔中仿佛完全没有倒映出迪尔克的求救,她单手撑着桌子,从座位上站起,撩起垂落的短发,俯身在迪尔克耳边。
“下周,西塞罗保安三部有一批三级货物运抵光幕市,我要卸货的时间和地点,这只有你知道。”
“你的手指还能动,写下来。”
迪尔克没有选择,因为他正在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蓝发少女没有骗他,从他掌心注入的药剂能够让他的肌肉完全僵硬,如果少女不住手,那他很快就会因为不能自主呼吸而被活活憋死。
而到死,他的身体都还会维持着现在的姿势,昏黄的灯光下,保镖甚至连他已经死了都看不出来,还以为他在思考什么!
叛徒出身的迪尔克对西塞罗集团自然谈不上什么忠诚,他确实给了西塞罗很多银日集团的信息,西塞罗的安保部门据说后来也和银日集团进行了地下战争,这一切都和一年前的恐怖袭击确实有关联。
难道说,这个看起来最多刚刚成年的少女,和之前的恐怖分子有关系?还是说她是银日集团某些大人物的子女?
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用尽全力歪歪扭扭地在餐巾纸上写下时间和地点,迪尔克用恳求的目光看向蓝发少女,希望她能够饶自己一命。
蓝发少女垂下眼睑,看了一眼纸上的信息,她不害怕这个前叛徒欺骗自己,他没那种勇气。
比预想中花了稍微更多一点的时间,蓝发少女因此调整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她需要对面的男人多活一会儿,因为她还有第二个问题要问。
“前几天,有一个石墨烯特工被杀了,袭击者用的是一把.45口径的MK23手枪,有一支西塞罗的小队对她进行了围剿,你知道这是谁干的吗?”
这句话仿佛有着魔咒一般,让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的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的目光,显然,他在用尽一切抗拒的力量将这个答案告诉面前的蓝发少女。
但最终,求生的欲望还是让他用已经完全僵硬的手,在纸上写下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单词。
“风筝”,“引线”。
这回轮到蓝发的少女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但这个代表惊讶的动作,也只持续了半秒钟。
“非常感谢您的指教,迪尔克先生。”
说完,少女将纸巾收起来,站起身,浅浅地鞠了个躬,然后松开了握着迪尔克的右手。
由她亲自调配,名为“美杜莎”的药剂,飞快地灌入了迪尔克的身体里。
而那时,蓝色的少女,已经离开了餐馆。
在和保镖错肩而过的时候,她甚至还礼貌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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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就在迪尔克的保镖疯狂呼叫着警察和增援的时候,两个穿着夹克衫的男人冲进一条堆满了垃圾桶的小巷,却失去了蓝发少女的踪影。
一深一浅两个夹克衫男人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然后掏出了装着消音器的手枪。
没人在意迪尔克的死活,包括西塞罗集团也是一样。
那个可怜的前叛徒被当作了鱼饵,因此当蓝色的少女从餐馆走出来没多久,就被两个夹克衫男人跟上了。
他们原本只是跟踪,但当迪尔克的死亡被发现的时候,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蓝衣少女就是凶手,但他们也得到了抓住她的命令。
再然后,他们就跟丢了。
两个夹克衫已经握枪在手,正准备对堆满垃圾的后巷进行搜索的时候,一声弦动破空,一根利箭就洞穿了左边的浅色夹克衫的喉咙。
右边的深色夹克衫也不是菜鸟,几乎是发射的同时就举枪瞄准了阴影中利箭射来的方向,连续地扣动了扳机。
不等下盘不稳的男人完全跪倒,蓝发少女左手一甩,一个金属块扯着一根细小而坚韧的钢琴线飞出,在男人的脖子上旋转一圈,被少女的右手稳稳接住。
将宽大的衣袖作为缓冲的少女,在男人跪稳的瞬间,将钢琴线拉到了底。
整个绞杀的过程只持续了十几秒,伴随着一阵失禁的恶臭,男人停止了挣扎。
果然,没有任何身份证明。
将钱包顺手揣进衣兜的蓝发少女捡起深色夹克掉在地上的手枪,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明晚?”
“明晚。”
和对面的声音只说了一个单词的少女随手一甩,给那个喉咙被弩箭射穿,但还满口鲜血的浅夹克的额头补上一枪,挂掉电话,将手上的枪随手扔在了地上,走出了小巷。
第二天,当警察发现这两个死在小巷里的无名氏的时候,整个后巷,包括枪身上没有发现任何第三者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