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杀了他。”
侍女把粘稠的红酒沿着杯子边缘缓缓倾注。乌伦坐在天鹅绒的软椅上,愉快地注视着酒水浇落,杯底的蜂蜜顺着酒量浮了上来,年轻的脸上咧开笑容,忍不住发出一声快活的轻笑。蜂蜜无处可逃,逐渐融化进深色的佳酿中。“可我父亲不让,没错,他是个仁慈的皇帝。再来点儿?”乌伦问道。
赤乌堡的私生子讨好地点点头,那张胖脸笑起来肥肉乱颤,没有任何贵族应有的修养,活像个猪倌。“在下真是不胜荣幸,乌伦王子,想不到如我也有朝一日也能饮上王室的佳酿歌麝香呢。”他的体型像个大酒桶,酒量也比得上桶子。“接您的话,大人。沐川瑟恩的确罪大恶极,但被贬为奴隶倒也是相衬的惩罚,请相信我,皇帝陛下深思熟虑,坠地思天之痛远胜痛痛快快的丢一颗脑袋。”
乌伦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虽然不太情愿,但也接受了。他抠弄起腿上的羊毛毯。“等你成为赤乌堡公爵之后,想必美酒也成家常便饭了。”
“在下不敢奢求这些,不敢想。”
“你当然渴望坐拥赤乌堡,就像我渴望继承王座。”这话他可绝不会对别人讲起,除非是死人。“沐川应南戎倒台,赤乌堡不就没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舍你其谁?”
“公爵大人还有一个儿子。”詹戈谦虚地笑了笑,旋即又小饮一口酒,红色酒液洒在金红双色的锦锻外衣前胸。“西铭修很快就会抵达萨兰城……”
“哦,那小子嘛……他不是去奥伦凯亚当乌袍了吗?”
“黑骑士,没错,大人。”
你应该叫我殿下,乌伦不满地皱起眉头,“黑骑士的誓言诸神亲授,终生背负,就连奥伦凯亚国王都无法罢免。一个黑骑士怎能同时兼顾繁忙的政务?”王子手中攥着一簇羊毛,慢悠悠地吹开。“费雷顿家主死了,他的儿子不能自立,现在这个混蛋家族为了摄政权利争得乱七八糟……我干嘛要跟你这丑小鸭讲这些?我想问问,你可想当这赤乌堡公爵?”
猪猡看了看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私生子有何权利可言?具凭天意,大人。”
他不肯就此显露自己的意图,这样也好。乌伦王子似是无意地笑笑,漫不经心地问:“那你想做什么?吟游诗人?赤乌堡的下一任学士?”
“我喜欢唱歌,殿下,至于学士……需要渊博的知识与人们的尊敬,私生子可无法满足这一点。”
“没错,渊博的知识,萨兰城里知识最渊博的恐怕是霍德林•班诺学士罢,他身体可还好?”
私生子吃了一惊:“大人,您喝醉了。霍林德学士早在几个月前便去世了。”
“哦?他是如何死的?”
“慢病,恐是数年缠身的顽疾。”詹戈吞了口酒,在嘴里漱了半天才咽下去。
王子啧了一声,把玩着额前的一缕金髮,“真令人惋惜。我小妹自幼身体羸弱,多年来没少受他拂料,想不到竟在一夜间死掉了,倒是离奇。”
透过氤氲的熏香,乌伦观察詹戈•应南戎的反应:他双唇紧闭,欲言又止,困惑让他的脸颊变得苍白,可以明显地看到汗水从他的暗红头髮下爬上额头。“这酒像在胃里烧一样,喔,我不行了。”他放下酒杯,“大人,我为达耶夫学士做侍从已经七年有余,见过的疾病不胜枚举,每种疾病虽不一样,却都有共通之处。在我看来,霍德林学士的疾病如洪水猛兽,而不是一夜的暴毙,他的死或许并不比其他人来得离奇。”
“是吗?”乌伦•穆卡伦做了个手势,仆人趋前倒酒,随后躬身退下,小厅里只有他和应南戎两人。桌上点着蜡烛,四周一片昏暗。“你说的一点儿也没错,病难杂疾如同纳达木的天气,往往神秘而喜怒无常,意外大多先走一步,就像我叔叔圣离斯一样。对了,你知道不知道,据说我叔叔的意外,以及布南达夫人的死亡现场,似乎都发现了婕兰花的踪影。”
私生子快速而警觉地看了乌伦一眼,接着扯出干涩的笑容来。“大人,婕兰花虽是歌谣中的诅咒之花,但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能证明它有毒性。说圣离斯大人和瑟恩夫人死于这种植物,完全是空穴来风。我到更愿相信是诸神之怒,大人,神明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喝酒。”乌伦紧紧盯着他,詹戈硬着头皮喝了一口酒。他缓缓开口道:“我从不相信什么神明降罚的传说,那不过是妇人骗娃娃的伎俩。但不管什么原因……布南达夫人身败名裂,沐川应南戎受到审判,这总归而言是一场正义的伸张,在他被宣布剥夺身份的那天,有多少人会开心得像丰收宴会上的南瓜呢?我妹妹肯定算一个,他的断手侍卫也喜闻乐见,还有艾洛尔家的黑脖子,他一直不喜欢瑟恩家的混球少爷……至于你嘛,詹戈•应南戎,你是什么心情?”
“瑟恩家的意外毫无疑问是一场悲剧,在下深感惋惜。但一想到我们的小公主——您那小妹甜美可爱的笑颜,我便深觉诸神处罚凡人之公正,”詹戈呵呵干笑着赞同,僵硬地撇干净自己。“想必诸神也对琳法公主是无比喜爱,才使得这场黑暗的婚约如此短暂。”
“我小妹当然受众神喜爱。不过我想知道的是,你给布南达夫人和费雷顿公爵下药时,是什么心情呢?”
私生子慌忙说道:“大人……最近有很多奇怪的谣言,教我这个私生子难以置信,但沐川瑟恩的确罪有应得。而公主殿下……”
乌伦摇摇头,露出一抹厌恶的笑容,“杂种少爷除了给我们表演了短命婚礼的闹剧,还说了些别的。”他若有所思地说,“闹洞房的时候,在监牢的时候,还有在审判庭前,他一直在控诉一件事情,一个无耻的毒药贩子、毒药贩子、毒药贩子……”
豆大的汗珠从私生子脸颊上滑下,他拿起杯子,却不慎碰倒跌落于地,晃荡一声,他磕磕巴巴地弯腰下去捡。“酒喝多了,原谅我,大人,我不懂您的……”
“不用起来,跪着,猪猡。沐川•应南戎是这么称呼你的吧?”乌伦独坐桌前,浅酌剩下的歌麝香佳酿。詹戈则紧张地扶地跪着,脸色由红转白,脸颊像牛油块般晃动不停。“告诉我,你是用什么毒药让人死得天衣无缝?”
“大人,我并没有杀人……”
“叫我殿下,蠢蛋。”乌伦狠厉地瞧着他,“看来你是真的想死了,应南戎。本王子要杀一个没什么用的私生子,根本不需要理由。你打算为你的秘密偿命是吗?”
长久的沉默,乌伦王子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掌,扼住了猪猡的脖子,手指嵌入他的肌肤。他缓缓用力,将下巴往上提。猪猡翻着白眼,不停抽打这个掌控其命运的手臂。乌伦更加用力,细长的手指深深陷入他肥胖的脖子。
“殿……殿下,我……”
“你可知道,在赤乌堡和双龙堡的地底下,有一所充斥着黑暗与死亡的地牢。穆卡伦的皇室称之为「死禁牢」。”乌伦王子说道,“那里暗无天日,刺骨的空气可以吞没任何人的皮肤、血液、骨骼,用不上一个小时,人就会融化得无影无踪,我要把你丢到那种地方,让你和你的秘密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没有一点痕迹。”
私生子的双腿在抽搐,蹬踢挣扎,即将窒息而亡。他努力张开嘴巴,拼命吸入一口气,好像咽喉变成了一条纤细的芦苇。
他缓缓抽出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