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指派林德告诫他,下次再大吼大叫,就砍掉他的手指。“打上个月那个八银币的婊子咬疼老子的命根子来,老子还没被这么惹恼过呢。”男人吹着两撮向上翘的大胡子说。
断指派林德是罕普尼•卢东克伯爵封臣赫莱尔·林瓦恩侯爵大人雇佣的佣兵及本次押运囚犯队伍的护送人之一,大胡子半秃的脑袋上有一道狭长的黑色的疤,有一个又红又大的酒槽鼻,满脸横肉,身材矮小、粗壮,走路像野猪一般蛮横而结实,他的嗓音较那该死的费雷顿还要洪亮刺耳,为人则比野猪公爵要讨厌一万倍,沐川暗戳戳地唤他老狗癞痢,看他扯着嗓子叫唤的样子,小川心想,真像一只癞痢狗。
派林德的头看起来的确像生了癞痢,每当昏风吹动那脏兮兮的棕髮时,头皮之下便浮现出凹凸不平的硬疙瘩与黑色的疤。于是小川脱口而出这么个名字,老狗癞痢。然而当老狗癞痢一棍子轮到他后背上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什么处境。派林德只有七根手指,力道却比谁都大。
“你不能打我!”刚开始,他奋力抵抗,声音比癞痢狗还洪亮,“我是沐川瑟恩,瑟恩家族婚生子,赤乌堡公爵的继承人!你不能冒犯我!”癞痢狗高声大笑,他的部从也一齐嘲笑了起来。“这小杂种想吓唬老子哩!”趁着男人们嘲笑的功夫,沐川瑟恩扯过链子,拔腿就跑,木棍呼啸而至,小川害怕得全身一缩。这一下,痛得他整个人都跳起来,疯狂地大叫。
“你给老子听好了,小杂种,”老狗癞痢说,“这里是以萨牧领地,不是什么鸟儿萨兰城。你会被送到林瓦恩侯爵大人家当奴隶,跟这十几个囚犯没有区别,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再有下次,老子就砍掉你的手指头,”说着他扬了扬自己的断指,啐口唾沫。“就像这样。你听明白没有?听明白没有?”
小川盯着结痂的伤疤,泫然若泣地点点头,手指微微握拳,藏在身后,好像生怕被利刃砍过一般。
夜晚,押运队伍指挥犯人们在林间扎营休息,沐川瑟恩得以享用片刻的宁静。不,压根就没有宁静,原本统领的十七个犯人中有四个女囚犯,她们其中有活跃在萨兰城的小偷,有被称作散布巫术的灰头髮巫女,有信仰拜女教会的异教徒,还有一个犯通奸之罪的娼妇。三天前,拜女教徒试图逃跑,被癞痢狗一矛刺穿胸口,当场毙命。通奸女因下体失去知觉无法赶路,被卫兵们丢在玫瑰河畔大道上,成为了野狗的食物;女巫不堪受辱,在昨天晚上服毒而死,如今只剩下一个女贼,现在正被压在男人们胯下,发着痛苦而微弱的挣扎声,冲击着夜晚的宁静。天空一尘不染,干净、祥和,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罢,沐川瑟恩判断她挺不到明天。
小川躺下,看着宁静的夜空,尽量不去在意不远处无时不在的惨叫声。繁星,高卧幕间,璀璨如晶,美得奇特,夜空透着青色的极光,尾端泛着乳白,像被雨冲刷过那样干净。如此无瑕的纯粹教他想起了黛尔洛,那个有着长长银髮与傲慢腔调的冰山美人,她的头髮好像这凝在夜空之上的青色绸带。每当小川闭上眼睛,脑海便浮现出那美如银丝般的长髮,他好想埋进里面啊,好想去嗅那清雅甜美的气味。
一个部从将奄奄一息的女人扔在树旁,模样就像在处置一个毫无用处的烂肉。女人躺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站起,手指在破木箱里胡乱翻找,取出一堆已经被扯烂到几乎不能称作衣服的破布套在身上。何苦笑话她?自己身上披的也是带有馊味的破布,流放的路上还把那双破败不堪的鞋子给丢了,赤脚走路起初很痛苦,起了水泡和割伤,但现在他感觉自己的脚底硬得跟皮革一样。
女人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老实说,她并不算是个美人,生了个宽额头,大圆脸,长眼睛,薄嘴唇,鼻梁并不挺直,脸上伤痕遍布,胸口也不丰满。一头油而打结的黑髮乱如鬣狮,声音粗哑,是赤燕人的口音,好在身材还算纤细,有着少女的美感。她脸上的泪痕早已风干,剩下只有麻木的啜泣。此刻正用手指淘在沼泽与泥水里,浑身颤抖的清洗身子与下体。
沐川瑟恩总觉得她跟黛尔洛哪里像,又不像。
他发觉自己总是无可抑制地想起黛尔洛,想念她的头髮,想念她的脸蛋,想念她的眼睛,想念她无论怎样都是一副淡漠的神情,除了看书的时候,甚至回想起她的威胁都觉得那么可人,这个亟待被征服的傲慢女孩儿……该死,他知道了思念之情的根源所在,我已经好久没碰女人了。
狐狸短促而又尖锐的嚎叫声打断他的思绪,又一只。打从赤乌堡出来后,有接近十只岩狐悄悄跟在他身后,追随着味道,忠诚、警惕又锲而不舍,这么多天来,从萨兰城跟到以萨牧的海盐镇,再到如今的七涧堡,岩狐已剩下不过一两只,有些逃跑了,但大部分被佣兵们抓来打了牙祭。“听说岩狐有异龙的血。”癞痢狗十分享受,“而异龙的血能起死回生,咱能尝到这种美味,得好好谢谢咱们的瑟恩大少爷。”他说着用火红的弯刀戳起一块血淋淋的腿肉,举在半空中仔细查看。“小杂种,你想不想尝一口?”
沐川瑟恩强压怒火,“这只狐狸叫图蒙,是赤乌堡最纯正的四只岩狐之一。”光皮毛至少二个金萨兰,这帮蠢货接触不到这等层面吗?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都是肉。”一个黑头髮的男人耸了耸肩。“而且少得可怜,跟牛肉猪肉相比,根本都不够塞牙缝呢。”
“味道更好——鸟儿贵族才配享用的食物。”派林德说着喝了一口酒。“吃一口,延年又益寿。”
“应该配洋葱煎着吃。”
沐川瑟恩侧过身子,一言不发。他只觉得寒意彻骨,心脏苦涩得几乎无法跳动。或许这些狐狸们死得还算幸运,因为一旦到了纳达木公地,它们的命运也不见得比现在好多少。那里是全国公认最肮脏、下流、没品味的垃圾场,在那个地方,它们会也许成为没人要的野狐狸,被逮捕,被驱赶,被吃掉,就跟他一样。“去他娘的,”他暗骂道,蜷缩在树边捂住鼻子,一边把一路上他所遇到的人全都诅咒了一遍。“土狗,癞痢,这些混蛋都该死。”
过了一会儿,黑头髮女孩儿忙活完了自己的身子,套上破烂的亚麻衣,蜷缩着倚靠一颗树,把头埋进膝盖里。卫兵们在她身旁喝酒吃肉,赌博叫喊,声音很大,但沐川瑟恩仍能听到她呜咽的哭泣声,微弱而不绝如缕。“闭嘴,你吵死了,”无论什么事情,都叫他内心烦躁,“蠢货,笨蛋,哭得还没完没了。”他啐了一口,骂道,“别哭了,哭能救你吗?快闭嘴,婊子。”
小川说得太大声,正巧给癞痢狗听见,他刚输掉赌局,骂骂咧咧的过来踢他,要他安静,闭上臭嘴,否则就砍掉手指头。“你敢不敢解开我?”沐川瑟恩忍无可忍,第二次朝癞痢狗嘶吼,“解开我的绳子,给我一把剑,我们像男人一样决斗。”
“咱们小少爷想决斗哩。”癞痢狗笑的声音好像一个发狂的疯子。“赢一个荡妇生的杂种有什么鸟儿好处?”
“你想要什么?”
“老子想要什么?”癞痢狗举起割肉用的明晃晃的短刀,在小川面前晃了晃。“公爵家的小杂种,到头来还以为他有鸟儿金子收买谁哩。”
沐川明白了,此人的弱点是贪婪。“我有金子,”他告诉他,“我有金子,放开我,我将予你黄金。”
“是的,黄金。”癞痢狗用闪着红光的眼睛打量他,“姓应南戎的跟我谈黄金。”
“我的兄弟西铭修,是奥伦凯亚的黑骑士,只要我开口,他一定能给你满意的筹码。我跟他……”
“奥伦凯亚。天杀的,老子可没工夫等那个鸟儿国的乌袍来这儿送钱。我听说过你那鸟儿兄弟,不过又是一个姓应南戎的私生子罢了。”
癞痢狗的顽固让他心生焦躁,而这些天的一切遭遇都让他处于愤怒中,癞痢狗的轻蔑,佣兵的傲慢,女人没完没了的哭泣,被当成烤肉的狐狸,无情的父亲,枉死的母亲,窃喜的猪猡,庆幸的公主,还有那赤乌堡千千万万些该死的贱民……他知道现在自己需要什么,他得回家,回去探寻母亲死亡的真相,回去拿回自己失去的一切。而完成这些的第一步,便是要先得到宝贵的自由。他手脚发痒,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你不敢跟我决斗吗?”小川盯着他的肿泡眼睛,试图激怒他,“我知道了,你这下贱的癞痢狗一定听说过我的威名,你怕我一旦拿到剑,就会像切菜一样把你这恶心的脑袋带满头癞痢切下来。我就猜到了,你也只敢在我手脚受缚的时候动棍子。沐川瑟恩的大名与剑术让你害怕了吗?”说到这里,他高傲地仰起头,仿佛又找回了曾经的自己。“你虽然又蠢又笨,还吃了我的狐狸,但看在你识时务的份上,我原谅你了。行了,滚吧,跟你的妞儿们接着掷羊节骨骰子去吧。少来碍本少爷的眼,我看够你的臭疙瘩脸了。”
癞痢狗猛地将短刀往地上一摔,脸色阴沉,满是怒意,干枯的棕髮直直垂下,盖过眼睛。“拿剑来!”他朝手下大吼。
当沐川瑟恩反应过来之时,手链已被铁剑斩断,一柄同样的剑“锵”得一声被丢在地上。武器紧握手心,象征着希望与自由,沐川瑟恩的血瞬间沸腾起来。“来吧,癞痢牲畜。”长剑在手中仿如活物,他笑着,“只要你求饶,我就不杀你,我很好心的。”
嗜好打斗场面的卫兵与奴隶们站成一圈,围作简易的比武场,神采奕奕的叫好与喝彩。派林德啐了一口,一跃而起,如发怒的野牛般冲了过来,小川连忙举剑格挡,刀剑相交,“铛”地一声,发出令骨头震颤的巨响。
瑟恩少爷惨叫一声,当即被甩飞在地,手臂发麻,痛的失去知觉。
他能听到卫兵们叫骂的鼓舞声,可手掌麻到连剑都举不起来,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冻结,绝望感让眼前一黑。
癞痢狗举着剑慢慢走来,那威容的强大,让小川一眼就领略到抵抗的愚蠢。这时他才知道,自己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斗,从前的比试跟现在相比,不过是小孩子打雪仗的游戏。
“娘的,一下子就躺下了?老子还以为这杂种有两下子哩。”癞痢狗放下剑,右手捡起一把在火架上烧的火红的弯刀。他蹲下身子,揪住小川的头髮,用麦迦人口齿不清的嗓音说,“小杂种,你要板斧还是弯刀?”
沐川瑟恩嘴唇颤动,温热的眼泪,从眼眶中满溢出来。“癞痢狗……”止不住对苟且偷生的执着的话,从口中溢出,“听着,我,我想我们现在都不太冷静,我们都应该深吸一口气,好好聊聊……”
“闭嘴,小杂种,一个奴隶冒犯地大吼大叫,可是会付出代价的。你要哪个?板斧还是弯刀?”
“我没有大吼大叫,你得有证据才行,也许我只是在练嗓子呢?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吟游诗人……”
癞痢狗丢下灼热的弯刀,扯过哀嚎失色的沐川的头髮,高高举起板斧。有人似乎说些了什么,癞痢狗只是啐了一声。
锋利的金属掩盖住夜空与希望,小川抬起头挣扎,却发现黑暗覆盖一切,什么也看不清楚,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间陷入沉眠,忽然,灼热的温度袭来,一阵滋滋作响的声音响起,有人撕扯着嗓子大声吼叫,搅碎了夜的宁静,直到耳膜快要震碎,连疼痛都要震得麻木时——
他才发觉那是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