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娅原以为自己会做梦的，但是没有。
至少当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可以与一切的痛苦暂时分离开。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起床，洗脸，刷牙，简单地用一点护肤品甚至浅浅地化一点妆。
露易莎说得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对自己好一点，这不是什么心灵鸡汤，又或者说这是最真实的心灵鸡汤——这些仅存的仪式感，是保护着千疮百孔的心灵的最后的盾牌。
是少女们能够坚持活下去的原因。
“早上好，尤莉尔。”
从二楼卧室出来的雷娅已经穿上了那身藏蓝色的制服，一边整理着领带一边缓缓下楼，在看到的尤莉尔瞬间，就露出了少见的笑容，轻轻地挥着手走了上去。
“Buongiorno!（早安），雷娅小姐。”
见到走下楼的雷娅，尤莉尔，意大利裔的少女，放下了手中的平板，她的身形相比其他人来说娇小一些，穿着一条白色镶蓝边的连衣裙，亚麻色的短发在后脑被深蓝色的蝴蝶结扎起，而另一个引人注目的地方，则是将她双手完全包裹的深蓝色手套。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白皙到有些惨淡的皮肤。
“露易莎已经出去了吗？”
扫视了一圈花店，没有看到露易莎，雷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她今天走得有点早。”
“露易莎昨晚没睡好。”尤莉尔点点头，“今天一早就去进货了。”
雷娅点点头，某种意义上来说，露易莎是真正的“经营”这家花店。而在行动经费断绝的现在，同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尤莉尔都是寄住在这里吃软饭的。
“你在忙什么？”雷娅走到尤莉尔身前，看向桌上的平板。
“我在准备修复电瓶车的事情。”尤莉尔拿起平板，解锁屏幕，摊开给雷娅，“稍早一点的时候，我已经检查过了，因为及时灭火，所以虽然外观上看起来很凄惨，但实际损伤并不大，需要更换的模块并不多。”
“抱歉……把你的车弄坏了。”雷娅一愣，有些惭愧地挠了挠头。
“啊，没有没有。”
“算了，不说这个。”雷娅已经习惯尤莉尔的言谈，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她拿着平板，滑动了一下尤莉尔的二手网站——或者更准确的，掏N手垃圾的网站的购物车，“修复要多少钱，预算还够吗？”
“没事，我早点出发，坐公交去送，也来得及。”雷娅宽慰了一下尤莉尔。
“叮咚——”
就在雷娅打算问问今天有没有要送的订单的时候，突然平板上弹出了一条新闻APP的推送，雷娅没有多想，下意识地就点了开来。
“突发新闻，不明职业杀手闯入保安经理家中行凶！”
“西塞罗集团……不就是那个……”
尤莉尔看着新闻的内容，好奇地发问。
“嗯，就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但对石墨烯特工来说，它最如雷贯耳的地方不是因为它的财力，而是因为它是光幕市唯一一个政府特许可以拥有私人保安队——准确地说就是私人军队的集团。
因此，除了光幕市官方的军警力量之外，过去的几年间，和石墨烯交手次数最多的，就是西塞罗集团的“保安队”，事实上这个装备精良的准军事组织，就是一年前阻截“钻石筹码”硬盘的主要力量。
换言之，绝大多数石墨烯特工，都是死在他们手上。
“奇怪，一年前那件事之后，所有的石墨烯特工都停止了活动，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袭击西塞罗的保安经理呢？”
尤莉尔有些奇怪地发问，“而且还能在保镖的保护下成功杀掉他？”
西塞罗的保安经理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经理，他们的职责接近军队的指挥官，自然也有相应的安保力量。
看着一脸惊讶默不作声的雷娅，尤莉尔微微皱起眉头，她不确信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用有些讨好的语气继续发问。
“难道是……我们的人？”似乎是担心雷娅不理解她的意思，尤莉尔还伸出被蓝色手套包裹的食指，指了指“未成年少女”这段。
“这个蠢货！！”
当尤莉尔的指尖碰到平板的一瞬间，雷娅突然如同触电一样大喊一声，吓得尤莉尔连退三步，双手挡在身前。
“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说你，我——我——”
“闪光弹呢？”又花了几秒钟在柜台后面堆积如山的杂物中翻找的雷娅，抬头看着同样手忙脚乱地把花店招牌打成“关门”，然后急急忙忙拉窗帘的尤莉尔，发问。
“右……右边第三个鞋盒子下面的金属箱子里。”
“只有两个了吗？”
“右边标签有磨损的那个引信坏了。”
“那就是只有一个了。”雷娅咬咬牙，还是拿起最后的那个闪光弹，挂在腋下枪套的战术挂扣上。
黑发少女站起身，闭着眼睛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下整个安全屋现在仅存的所有物资——好极了，弹药不算多；战术装备几乎没有。
左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外套衣袖里的折叠爪刀，心里的不安少了一点，少女抄起桌上的包，夺门而出，然后又马上推门回来。
“有能用的交通工具吗？什么都好。”
“帮我给他说一声，车子我用一下！”
尤莉尔听到声音的时候，雷娅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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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同苦行僧对自己的鞭笞一样，只有这种钝痛能够稍微冲淡一点雷娅心中的痛苦和愧疚。
是啊，自己明明就比谁都能理解这些一腔热血的菜鸟的心情——她们带着拯救世界的心来到这里，目的就是为了尽自己所能为人类战斗，为此不惜挥霍式地献出自己的生命。
这样的一个战士，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因为自己不愿意提供帮助，就放弃呢。
应该拦住她的，应该留下她的，不论怎样，那个时候不应该让盈若缺离开自己的视线的！
死掉的西塞罗指挥官，陈尸当场的未成年少女——除了石墨烯，怎么可能有别人。
而现在的石墨烯，除了盈若缺，又怎么可能有其他人！
用尽全力踩着踏板闯过一个红灯的雷娅疯狂地喘着粗气，完全不在意几乎就要撞飞自己的车流，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动作一定很滑稽，但比动作更滑稽的，是她的幼稚和自负，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空洞，愚蠢而又自以为是。
雷娅已经完全不能思考，在仿佛已经变得黏滞的空气中，她能做的只有下意识地骑车向前。
蓝白色的警戒带前，雷娅丢掉自行车，就想要翻越过去。
然而下一秒，一名健壮的白人警官的目光，如同刺剑一样射入她的脑海，让她恢复了些许理智。
“有什么事吗？”
站在警戒带前的警官侧身对着她，左肩的防弹肩甲上的警徽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是一个标准的戒备姿势，在雷娅看不到的警察身体右侧，他一定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枪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