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花店的。
但雷娅依然觉得自己只是走在一片荒漠之中,放眼望去,空无一物。
她就这样游荡着,游荡着,直到时钟过了午夜十二点,才回到了花店所在的小欧罗巴街区。
不过,在雷娅推开门的一瞬间,粉红发的少女,露易莎,就关切地抬起头,走出柜台,迎了上来。
“怎么样,没事吧,甩掉跟踪者了吗?”
“嗯?啊——嗯。”
雷娅注意到露易莎背在背后的右手,抬起右手,放在自己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三下,完成了暗号后还补上一句,“没事,没人跟踪我,没有情况。”
“所以我说你需要多训练一下,如果我真的被跟踪,你就不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还有把保险关好,你这是打算走火打死自己吗?”
雷娅皱着眉头,走到柜台边,放下自己的制服包,却突然愣了一下,随后转过身,两步冲到露易莎的面前,按着她的手大声发问。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小金毛?什么电动车?!”
“呃……你不是把电动车烧了吗,还拜托一个湖畔中学的学生给你推了回来……”
露易莎显然是被雷娅的过激反应吓到了,她看着几乎要和自己鼻尖相贴的雷娅,往后缩了缩身子。
“就这样?”
“别的什么都没说?”
“没……等等,雷娅,看你的反应,她是自己人?”
露易莎突然反应过来,她皱起眉头,歪着脑袋,仔细思考了一下整个不超过三分钟的会面,“但我确实没注意到,她也没说什么,我以为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伪装者呢……”
“我,不会,蠢到,让一个伪装者,到这里来!安全屋的位置甚至不能透露给其他石墨烯特工,你不会忘了吧!”雷娅用吃人的眼神一字一顿地说完,仿佛还不够的少女直起身子,一巴掌拍在脑门上,以表达对这个缺一根筋的同僚的无奈,最后用另一只手没收了露易莎的加装了消音器的FN57手枪,“然后,我说了一万遍,不要拿着开着保险的枪到处乱甩。”
“嗨嗨嗨,明白了明白了。”武器被没收的露易莎完全没有任何的不爽,相反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就是说,那个小金毛女生是我们的新队员?”
不是!雷娅下意识地张开嘴,但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盈若缺是怎么知道花店的?雷娅确定自己没有被跟踪,难道是存活的情报人员透露的?这倒是有可能,盈若缺也提到了自己的“上线”。
过去,整个系统还在运作的时候,石墨烯接受命令,物资和补充人员都是通过对应的情报人员单线联系的。
“呃——”看着完全不生气的露易莎,心事重重的雷娅也泄了气,她拆掉FN57的弹匣,然后连拉三次套筒确定没有子弹后,将枪和弹匣收进柜台下面,在露易莎和微波炉共同演奏的叮叮当当的热饭声中,脱掉外套挂起来,然后走到花店一角的小木桌边,坐进最靠近壁炉的那个位置上。
黑发少女的身体微微后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又直起身体,趴在桌上,用鼻尖贴着被壁炉烘烤得微微温暖的木质桌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微微的安心。
应该告诉他们吗?雷娅有点犹豫,某种意义上,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隐瞒这么重大的消息,但一想到露易莎这个连开枪不眯眼都做不到的笨蛋,和地下室里那个因为肺部受伤连五十米都跑不下来的小工程师尤莉尔学妹,她就觉得自己必须把这个消息隐瞒下来。
盈若缺应该也很快就会放弃了吧,对,自己不帮助她,也是为了保护她,像她这样的新兵雷娅见过太多了,她们带着一腔热血来到这个鬼地方,然后凭着一腔血勇将自己的命在几分钟内送掉……就像一年前,以及更早一点的时候。
石墨烯在一年前的行动中阵亡了数百人,但这没有算上过去三年间的阵亡人数,因为那会让这个数字变得有些不忍直视。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伤害自己。”注意到用头撞墙这个轻微自伤行为的露易莎气鼓鼓地嘟囔着嘴,一边将勺子递给雷娅,“还有,不管发生什么,都一定要好好吃饭。”
“英国人真的懂什么叫‘好好吃饭’吗?”回到放松的安全屋,她确实也有点饿了,雷娅拿起勺子,在盘子里翻弄了一下,“没放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雷娅冷冷地嘲讽了一句,不过对于少女来说,这已经是习以为常的玩笑。
露易莎的厨艺当然没有刻板印象中的那么糟糕,毕竟雷娅和尤莉尔已经吃了一年既没有生病也没有造反;但反过来说,她的厨艺也谈不上多好,就像是雷娅正翻动着的这一盘看着像是西红柿土豆牛肉的东西,只能说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中规中矩而已。
按照露易莎的说法,这就是生活,没有什么惊喜,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就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嚼不烂的牛筋除外。
算了,算了,半晌,雷娅用力将牛筋吞下去,说服自己不要生气,毕竟这是人家好心好意给你做的,还给你热好端上来,人活在世界上要有感恩的心。
“她……是我们的新人吗?”
“……我不确定。”
“你好像不想和我说很多。”露易莎无奈地笑了笑,“好吧,我得承认,我也不是真的想知道那么多。”
“抱歉,只是……有些事……”不知道是不是负罪感,雷娅下意识地低下头,注视着盘子里的食物。
“我知道,我知道的。”露易莎放松地笑着,昏黄的灯光照亮她脸上的亮片妆容,即使没有live表演,这个喜爱摇滚的少女依然每天都会认真地给自己化妆。
“只是,我想起了奶奶曾经给我讲过的故事。”露易莎取出嘴里的糖果,随手将掌心的糖纸扔在地上,这个动作让雷娅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但又想到这里的卫生是露易莎一个人全包的,也就没有说话。
“我奶奶的爸爸,怎么说?太爷爷?”
没有注意到雷娅细微的情绪变化,陷入回忆的露易莎抬手挠了挠头,决定不去在意这个细节,继续开口,“他们在纽约的那些年,处境没有比我们更好。”
雷娅低着头,默默地听着,似乎在她的印象中,露易莎还从来没有用这样的态度,讲过这些事。
“这些现在听上去很酷的词,对当时的人来说,和诅咒没什么区别。”露易莎抬手指了指头顶。
雷娅明白,她指的是头顶上的光幕,和光幕背后的东西。
“每天早上醒来,等着你的不是温热的咖啡,而是亲近人的死讯,某种意义上,很相似不是吗?”
露易莎狠狠地将糖果咬碎,但依然叼着白色的硬质糖果棍,用牙齿让它上下无意义地抖动着。
“但你太爷爷活下来了,他是幸运的。”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雷娅轻轻地开口。
露易莎突然笑了,笑得很放松很释然,“是啊,确实,他是幸运的。”
“因为不论怎么样的血雨腥风,对他们来说,只要活下来,就会有未来。”
“但有没有可能,我们已经没有未来了。”
“多亏了你,今天花店收入颇丰呢。”雷娅还想说什么,但露易莎再次开口了,她伸展双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抱歉让你听我废话了。”
“你今天也辛苦了,晚安,雷娅。”
露易莎随意地挥挥手,宽大的外套袖子随着只露出一点点的白皙指尖微微挥动着,没有给雷娅更多说话的机会。
煮锅里的肉还有着足以让人大快朵颐的余温,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地泛起小小的泡沫。
雷娅单手撑着头,木然地握着勺子,靠着壁炉的一半身体暖洋洋的,但另一半,微微得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