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围绕着死者宫殿建立的繁华都市,沃顿。
这是一座不夜城,城镇灯火通明,往来还能听到酒馆招呼客人的声音。
在死者宫殿的正上方,一座巨塔像是一把巨剑深深地插入地里,震慑万物。
此处便是冒险者公会的沃顿分部,也是镇守死者宫殿的神兵,若是死者宫殿里的亡魂冲破禁锢,从地下袭击地面,那么冒险者公会将会是第一道防线。至于这座迷宫都市,以及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在沃顿设立之初就被定义为最后防线。
沃顿都市的外边驻扎着军营,必要时他们会将死者宫殿连同这座城市一同从地图上抹去。
即便如此,往来沃顿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冒险者公会巨塔顶层,明亮的灯火一如既往地亮着光。
玛雷格会长庞大的身躯坐在奢华名贵的龙木椅上,看着手中的报纸。
在他昏迷之前,那些记者将他围堵住,试图从他口中获取到有利于刊登头条的内容。无论他回答什么,都会被媒体记者们用文字曲解原来的意思,索性干脆不回答了。
玛雷格揉了揉眉间,他还记得那些记者们想将话题引导向冒险者公会失责,让他为这次死者宫殿出现的意外担起责任,将这场无妄之灾定义为公会办事不力。没想到只是他眼一闭一睁的工夫,那些记者们的枪头全部拐弯,大肆称赞冒险者公会处处充满人道主义关怀,将沃顿之灾制止于摇篮之中。
玛雷格看着报纸上面的赞美之词,他想起在地下城艰难度过的三天,自嘲地笑了笑。
冒险者在地下城流的血,足以将通往死者宫殿地下一层的台阶逆流而上。
以太封锁,通道封闭,传送水晶失效,切断了冒险者们的退路。
无法施展术式,意味着往日里掌握通天本领的术师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力量,在地下城能发挥的力量几乎为零,甚至会变成拖垮队伍的累赘。没有高威力的法术歼灭络绎不绝的怪物,也没有唤醒生机的治愈术式,术师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挡在面前的同伴被折磨至死,留下巨大的心理阴影。
玛雷格能做的事情有限,他在地下城的时候将同一层的冒险者们聚在一起,自己守在唯一的入口,每当他战至力竭,就有其他人来轮替战斗,日夜不休,直至死者宫殿的异变结束。他不觉得自己做得有多么好,更不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些报道的赞扬,因为他只是守住了一层而已。
死者宫殿可是有很多层的。
“我开始理解你说的那句话了。”
玛雷格将报纸放在桌上,深深叹息。
晚风拂过,一页报纸随风起舞,落在地上。
冒险者公会副会长艾恩将这张报纸拾起,下意识瞥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次冒险者公会算是元气大伤,就连众望所归,被认为是最有可能突破死者宫殿最后一层的王牌小队都饮恨于此,在这场劫难中伤亡惨重。
艾恩将报纸折叠起来,替会长收拾好,转头问道:“哪句话?”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事情。”
玛雷格喃喃自语,他仰头望着天花板,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哀嚎声。
艾恩可以用钱堵住媒体记者的嘴,让记者把煤球洗到发白,把死的说成活的。但是玛雷格就算是花再多的钱,他也没办法让逝去的人回到家人的身边。
玛雷格自嘲地笑了笑,闭上眼睛,将所有的不甘与懊悔全部咽下。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他的双眸透露神光,坚韧的意志取代了自责与悲伤。
玛雷格是冒险者公会的会长。
冒险者公会就像是一艘船,他是船长,他不能停下航行,否则他会带着船员们迷失在深海。
“关于抚恤金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玛雷格沉声道。
“死者名单与失踪人员都已经统计出来了,其中大部分冒险者都没有买保险,我们真的要……”艾恩的话还没有说完,玛雷格便抬起手示意让他别说了。
“这件事,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总要有个高个子担着。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无法挽回,至少能做出弥补,将抚恤金交给他们的家人。”玛雷格谈吐如冰,森然道,“这并不是巧合,过去也曾经发生相同的事情,必然是有什么因素作祟。我要彻查这件事,如果真的是有人从中作祟……”
玛雷格缓缓握紧拳头,眼中令人心悸的杀意犹如血海掀起倾天之势,要将世界淹没。
这位经历过八年战争,退伍后从事冒险者多年的老兵,心中一直有道尺。
这道尺的名字叫做底线。
谁要是越过这个底线,他就要把对方的狗爪子给剁了。
艾恩见玛雷格态度坚定,甚至有掀开屋顶的倾向,只好同意他开窗户的请求。
玛雷格闷闷地吐气,将心中不快散去,免得迁怒他人。
他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但也是脑子一根筋,总是不自觉地伤害到身边的人。
“我昏迷的时候,多亏有你在,不然公会要乱套了。”玛雷格微微放松肩膀,松了口气。
“你没昏迷的时候,公会大小事也都是我在管。”艾恩不客气地回应道,白了这位光长肌肉不长脑子的老友一眼,什么事都扔给他,也不见得涨工资。
“我哪懂这些事情,书都没读过几本,要不这会长的位置给你坐?”玛雷格起身让出了位置。
“免了,你坐过的地方都是汗,恶心。”
艾恩摆了摆手,脸上的嫌弃表情毫无掩饰。
玛雷格倒是习惯了,两人谈话向来如此,随意自然。
毕竟除了会长与副会长的职位关系之外,两人更是有过生死交情。
“对了,我托付给你的另一件事怎么样了?”玛雷格搓了搓手,显得有些拘谨,一个大老爷们此时表现得像是向上司申请休假的社畜似的。
艾恩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教团的督军被我拦住了。”
“那就好。”
玛雷格安心地坐回椅子上。
“但是有一位高级督军发现兰特蕾娅在丰饶之森的藏身处。”
“什么!”
玛雷格如坐针毡,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艾恩见他反应这么有趣,也就不做解释,默默地看着他。
玛雷格心乱如麻,围着椅子绕圈圈,急得像是赶不上公交车。
当他瞥到艾恩在憋笑的模样,顿时安心下来。
“辛苦你了。”
如果兰特蕾娅真出什么事,艾恩现在的表情才不会这么轻松,想必是亲自去了丰饶之森一趟。
“不辛苦。”艾恩耸了耸肩,“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和那小子一点事都没有。”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玛雷格悬起的心慢慢地安放下来。
他眨了眨眼睛,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那小子……是指?”
玛雷格小心翼翼地问道。
艾恩默默地转过头,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