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所有人,扔掉火炬!撤回到旧街上!”
一名盾士长尽其所能地指挥着周围混乱的人群,焦灼的双眼此刻早已目不暇接。随着面前的阵线在一声非人般可骇的咆哮声下轰然土崩瓦解,一股混杂着血腥的刺鼻气味便瞬时冲破了他的鼻孔,简直就宛如死亡的气息般锋利——那是欧瑞甘身上散发出的肾上腺素,他的汗液就像是一种化学溶剂,仿佛是野兽在猎物面前流淌下来的唾液;谁能嗅到这股气息,就代表他们已经离死不远了...
“追——!别让他们逃了!!”德莱厄斯的怒吼贯穿了响彻四周的喊杀声,他随之而来的利斧迅速便解决了那些没有在欧瑞甘面前倒下的漏网之鱼。“垂死挣扎,德玛西亚的走狗!你们不过是在垂死挣扎而已!!”
战团在他的叱咤声中继续推进,摇曳的火光将每个战士的影子都映衬得狰狞可怕。诺克默奇依山修筑,城区越是往上就越是狭隘;这里的街巷早就不再像下层那般星罗棋布,只要一路穷追不舍,敌人就终将无处可退。
“凯尔森——!”
“吓!”身旁战友的凄惨呼喊顿时将那正气喘吁吁逃命的盾卫吓得一惊,随后就扭头看到对方整个人骤然间向后腾空倒飞了出去;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结果却听到了锁链发出的金属震颤...刹那间,在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过后,他再也没能听到来自那名同伴的呼唤声...
欧瑞甘徒手抓碎了这可怜家伙的头颅。他的盔甲与双臂上缠绕的铁链可并非只是出于暴力美学目的的装饰品,在眼下这种时刻,它们就仿佛化为了屠夫手中的夺命肉钩,一抓一个准。刚才就是他抛出锁链像套马似的抓住了那个倒霉的先锋士兵,倒钩穿透了他腹部的武装衣,直接卡在了他的胃肠之间...很难想象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究竟是多么绝望。当吞世者再将那锁链收回时,这家伙的脏器瞬间就稀里哗啦地全掉了出来。
“快...!快!甬路就在前面!”
“别放箭了,没用的!必须用符文火药才能伤到他!”盾士长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道,脚下的步伐都开始变得摇摇晃晃;他一手扶着转角的石墙,目送着一名又一名的战士迅速消失在他面前。
“长官,您这是...”
“你们快走,别管我了!总得有人做出牺牲才行!我的职责是让你们都能活下去!”最终,恍若做好了必死的觉悟一般,他一把推开了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士兵,手持着剑盾朝敌人的方向快步奔去...在那里,还有许多正且战且退的士兵被远远甩在队伍的最后方,而他们面临的结局则无一不是那黑红色的钢铁浪潮所淹没。
“其他人快后撤!元帅的部队就在前面!盾卫们,你们来与我一同断后——!”
“你宁可战死都不肯把后背露给自己的对手是吗?不愿被冠以懦夫之名。”欧瑞甘带头来到了他面前,手中还抓着一名早已断了气的先锋。而在他后面,诺克萨斯的战士们此时正逐渐放慢了前进的脚步;显然,他们默默地将这种紧随在对方身后的举动视为了一种表达敬意与服从的方式。
吞世者低头俯视着这排仅有十几个挫志的战士组成的阵线,下一刻便将那名被捏断了脖子的士兵随手扔到了他们背后。“这个人还给你们。真可悲,你们的力量完全配不上你们的斗志,而你们又拒绝选择一条本可以使自己踏上征服者之路的道途...那就代表你们一辈子,都只能以这种屈辱的方式死去!”
“威武光荣——!”先锋们肩并着肩聚在一起,共同高呼着举起盾牌向吞世者发起了进攻。
然而面对着那具足有两倍于自己的钢铁之躯,他们的勇气和坚韧加在一起都显得那般渺小无助...排头几个躬身向前的战士在顷刻间就被一股骇人的巨力击飞,狠狠撞在了周围房舍门前的榰柱上,将其通通撞断成了两节;紧接着就是后排包括盾士长在内的几人,在他们的世界变得天翻地覆之前,他们目睹到的只有一把宛如陨星的重锤在自己眼前直直砸落,瞬间就将他们脚下的地面打碎成了一滩齑粉。
盾士长被重重地击倒在了地上,他在吞世者面前嘶哑地挣扎着,但自己的躯体就仿佛已永远失去了能够再次站起的力量;当他难得虚弱地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就是欧瑞甘那沾满了鲜血和破碎脏器的铁底战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殊死抵抗几乎肉眼可见地倒映着他的绝望与脑中的空白——在对方无情地将他踏碎之前,他用尽最后的力量把剑刃刺向了欧瑞甘的钢铁靴底,试图能阻止那即将落下的“液压锤”。
噗叽——!
吞世者身上又多增添了一名对手用鲜血留下的痕迹,他的霜白色盔甲就犹若一张画板上的纸,如今已被那殷红的笔墨描摹成了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杰作;而在他的意识里,鲜活的人血就像是泼洒在他颅内怒焰中的油脂,令其越烧越旺。至于那名盾士长,他的死相简直比那些死于严重工业意外的劳工还要凄惨...
“哈!瞧瞧他们仓皇逃跑的样子,好一窝东躲西藏的小杂种狗!”
那些诺克萨斯士兵顿时又欢腾了起来。虽然这些摩拳擦掌的战士都渴望能上前去助吞世者一臂之力,但...他们实在是跟不上对方那远超凡人极限的战斗节奏;光是眨了几下眼的功夫,整场战斗就已经悄然落幕。于是,沸腾的喧闹便随即取代了原本汹涌如潮的战吼。
反正也没捞着机会动手,干脆喊两下给助助威得了。
“你们去解决这些乌合之众!剩下的人,都跟上我!”德莱厄斯在他的咆哮声中冲出了队列,紧跟在以实际行动告知众人该如何采取下一步行动的欧瑞甘身后;吞世者一脚踏过面前的尸体,肉体带起的劲风将沿路那些还未来得及立稳脚跟的先锋又重新掀倒在了地上,随后再由将军的利斧终结他们的性命。
还有15个小时。
他抬头顺着那泓幽蓝的光芒望向天穹上的苍月,时不时的,就会看到有一片渗人的血红赫然将其笼罩...那股嗜血欲此刻又卷土重来,令欧瑞甘一掌拍碎了路边一座矗立的雕像以发泄这阵愈发强烈的愤怒。他践踏着碎石块继续前进,身体前倾一头撞进了最后几名先锋结成的盾墙里,把他们几人都甩到了鲜血淋漓的石子路上。
悲恸的哀鸣声一时间终于消散了,可就在片刻之后,欧瑞甘又立刻捕获到了新的振动——那听上去就像是一百颗心脏在他的耳边跃动,缭乱而清晰。
“就是这里...!”吞世者猝不及防地在众人面前放慢了脚步,伸出的手臂明显是向德莱厄斯做出示意;将军顺着他所指向的方向望去,随即便看到了那支守卫在道路尽头的百人盾阵。在他们身后,就是直通王宫前庭的大门,仿佛他们就算是全军覆没也要倒在此地。
“愚忠啊。”德莱厄斯不由得感叹道,哪怕身份对立,他都不得不由衷钦佩这些敌人对他们盟友的忠诚。“德玛西亚人唯一大错特错的,就是他们选择了一群懦夫担任自己的盟友,还期盼着能有朝一日把后背交由他们...真是可笑。”
吞世者闻言依旧在他身旁保持着沉默,随后缓步走上前去。他十分笃定,对手们现在也一定正观察着自己这边的动向。他们双方此时所处的不过是一条仅有数百米长的笔直长坡,道路两侧一眼望去皆是鳞次栉比的府邸;这里就位于王宫的正下方,只有最深受郡王信任的权贵才有资格在这条步道上落户,而且很显然,他们早在战争打响的那一刻就各个抱头鼠窜地躲进了埃尔德温的宫殿。
宫廷修筑在整座城的最顶端,在上层区的中央拔地而起,宛若一座与世隔绝的空中花园,唯一能攻进去的道路就只有那座由奥勒留斯亲自率兵把守的内城台——数米之高,与王宫坐落的顶层平台融为一体,梯形甬道连通的堡门则修筑在其前庭校场的地面上,宛如地窖的暗门一般...这个结构设计对任何一支常规军队而言都是易守难攻。
可就算上方还有充足的发挥空间与开阔的战斗场地,无畏先锋团如今也再无力替埃尔德温死守他的大殿。只要战团突破了这个隘口,那剩下的那些诺克默奇守备军也无非就是群给他们练手的货色。
“鼓起勇气,我与你们同在。我们的勇气即是奉献给保护神的赞歌!”奥勒留斯尽量使自己的部下们都保持冷静,尤其是那些少数刚从前线撤回至队伍中的的士兵;他掂量着坡下诺克萨斯人与他们的距离,目光又在道路两边的墅栋上反复周旋。随后,他站定了,重新注视起自己面前的这支线列步兵。
森严的盾墙依然矗立在阵前枕戈待旦,两百名精锐战士纵向呈列、共深三排,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无可撼动的方阵,镶金的铠甲使他们在黑夜中显得格外耀眼。长戟兵和长枪手立在阵线的最前方,他们很快就将不顾一切地阻击敌人的进攻,倘若能在吞世者面前侥幸存活下来的话...整装待发的弓弩手在内城台上跟着严阵以待,唯一的职责就是尽力尝试以弹幕掩护盾阵。
在场的守军几乎都是无畏先锋,奥勒留斯早在下令布防时就拒却了接受守备军们的帮助,因为他已经明白了这个事实——在那个血红色的巨人面前,两百人和两千人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无非就是血流成河与尸横遍野的下场...他们如今真正的秘密武器,是那些即将由埋伏在长坡两侧的游骑兵投掷出的符文火药;如果世上真的还有东西能伤到那个怪物的话,但愿这些专门用于猎杀龙兽的特制火药能起作用吧...这是他们手头现有的,最接近法术的实体武器。
没错,他们完全就没在乎过该如何对付剩下的诺克萨斯人。元帅的计划很简单:他们死在这里,用全体的性命去换掉吞世者一个人的作战能力。只要欧瑞甘不再介入战局,那么即使光凭诺克默奇的士兵,也可以依靠地形和防御工事以少胜多,一直坚守至援军抵达。
“大概有...该死,他们的人数至少是我们的两倍。”
队列中的游骑兵向周围的战士们不断传递着情报,在这个几乎没有光的狭隘战场上,他们多年训练出的超常视野依然能看清百米开外的事物;而与此同时,吞世者也正在洞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两者的差距就在于,前者只能在那隐约的火光中看到个大体轮廓,而后者只要愿意,就能直接看清对方脸上到底有多少毛孔。
“哼...你们这样也配叫战斗?”欧瑞甘蓦然开口道,语气似乎有些昏昏沉沉,都是他脑子里那根发作的尖刺害得。“当心我们的侧翼,兄弟。把这些无名小卒交给我一人处理,你们负责进入这些建筑内部,除掉里面的伏兵。”
“那就照你的意思来。放心去打,我不会让他们辜负你。”德莱厄斯立刻下令重组起了战团的进攻队形。相比自己的对手,诺克萨斯人这边就显得无比松散,毫无秩序可言,因为没必要。
一旦战斗开始,他们要做的就是跟在欧瑞甘身后冲锋,寻找任何还没彻底死透的敌人然后狠狠地再补上一刀。毕竟每个战团士兵都坚信,他们的这位“塞恩二世”乃是所向无敌的战神,根本就不可能被打败!比起过去的残酷厮杀,现在的战斗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场肆意放纵的掠夺。
“沉住气,要稳住,稳住...”
来啊...近点...!再靠近一点!
先锋们都不由自主地随着元帅屏息凝气,凝睇着吞世者正在他们对面率领着众人缓步向前,眼看就要踏进那片位于道路中央的伏击区域...明明就只要再往前深入几步之遥,可他却倏然间停下了脚步,霎时令他们所有人的神色都凝固在了那一张张目瞪口噤的面容上。
“出来和我打!来与我正面一战——!你们不可能一生都躲在这些掩体后面!”
“你听到了吗,德玛西亚人的军团长!摆在你们面前的路只有投降和殊死战斗!你的这些伎俩根本救不了任何人——!让他们滚出来和我战斗!!”
!!?
欧瑞甘的怒吼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因为他的短短一句话,那些原本蓄势待发的伏兵霎时间便仿佛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心脏骤停的错觉,刚要起身搭弓的举动也被他们就这么凝滞在了原地。
他到底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莫非这只是在虚张声势...肯定是这样!这不过就是一场敌人精心预谋的心理博弈,他想用这招吓唬他们!
倘若之前那些参与了前线侦查的游骑兵当中有一人在场,那么他此时绝对会立刻下令向敌人展开攻击,因为他们都深刻体会过吞世者那堪称恐怖的感知能力;当你能看到他时,你就已经暴露在了他的猎圈里,没有任何所谓的藏身之处。然而遗憾的是,他们已再无法去将这一情报交予自己的战友,因为他们全都无一例外地死在了那片林地里...而唯一的幸存者,游骑兵队长马修,在失去意识前也完全来不及向任何人告知此事,就连奥勒留斯都对此一无所知。
“上燃烧箭头。必须把这条道路点燃,注意耀光!”元帅依旧井然有序地指挥着前后的部队,浑然不知局势即将在下一刻发生剧变。
“你们自找的。”吞世者在百米开外与他的目光对峙,随后一把夺过了身旁某个战士手中的巨斧。
咕咚...
“准备射击?我们暴露了吗...?”躲在阁楼内的弩手不经咽了口唾液,面朝他那正紧握火药的同伴发问道;他蹲在窗边填装着弩箭,对于自己同伴那愈发惊恐的眼神表现得茫无头绪...紧接着,就在顷刻之间,随着一声金属的震颤和木板碎裂时发出的巨响,一把遽然投掷过来的战斧便隔着墙板狠狠削进了他的脑壳...
四溅的鲜血顿时就将室内染成了一片猩红,这可怜的家伙从头到尾甚至都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射击——!他能看到我们!!”
“上!把这些老鼠都揪出来!”德莱厄斯刚一下令,成群结队的战团士兵就骤然间冲向了两侧的房屋。贵族住宅的大门自然牢不可破,但根本就抵挡不住这些孔武有力的战士;屋门被狠狠踹开,诺克萨斯人眨眼间就鱼贯而入,随后就能听见各个房舍中传出的尖叫与兵刃交接的嗡鸣。
“无畏盾阵,进攻!”奥勒留斯大喊道,整条阵线上,士官们也在喊着同样的话语。前排的长枪手感觉到了战场形势的变化,于是便立刻随着命令向前突进。
计划远赶不上此刻的变化,像这般杂乱无序的集体进攻无疑只是自杀...但他们没别的选择,前方的先锋们正陷入了一场屠杀,而诺克萨斯人也在吞世者为他们争取的先机下冲到了能对敌人造成死亡威胁的距离。
“快去堵住门口!弓箭手,守住位置!”
“放箭压制——!”很快,齐射的燃烧箭簇从四面八方朝着街道中央袭去,交织的弹幕顿时势要将战团覆盖;箭矢从防线后的城台和两侧房屋的窗户与高台向着人群飞驰而至,最终却只有少数箭头正中了它们的目标。
急促的啸声过后,除了寥寥几人在这阵攻势中倒下,剩余的箭簇不是被重装士兵们的盾牌抵挡,就是软绵绵地击打在欧瑞甘那宛若人形铁山般的躯干上;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为身后的战士们撑起一座坚不可摧的壁垒。紧接着,他动了,纯凭肉躯驱动一身吨压级钢铁的步伐显然是要把敌人展开第二轮齐射的机会彻底扼杀,距离那排向自己这边推进的盾卫越来越近。
这要是撞上,那可就不是粉身碎骨这么简单的了...倘若就这么冲上去,那片刻之后,他们的尸首就会铺遍这整条街道。妄图以此阻拦吞世者,本质上就跟张开双臂挡在一台超重型坦克前没有区别。
“诺克萨斯!绝不——退缩——!!”德莱厄斯一人身先士卒,率领着剩下的战士共同发起了冲锋。他们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在这条道路上反复回荡、扩散,直至深深刺痛了每个人的鼓膜。
好...!这样的局面也好!奥勒留斯的注视再次聚焦了起来,紧接着微微抬起一只手示意众人等待下一轮齐射的信号。
“当心!兄弟们!”
“趁现在!快扔——!”
欧瑞甘几乎瞬间就喊了出来,但战团士兵们在反应能力这方面可远不如他那般迅敏。终于,当第一名战士迟迟抬起头望向上空那颗索命的铜壳炸弹时,它骤然迸发出的热量与辐射已然撕裂了周围的空气;虽然就像是一颗大口径炮弹,但它的爆炸却并未掀起任何剧烈的冲击与炽热的火光...相反,那东西在砸进几名战士之间后就仿佛只是赫然闪烁了一下,爆发出一股蒸腾的白烟和令他们短暂失明了数秒的刺目强光。
致盲弹?不,不可能,他们还没有这种技术...是某种灵能性质的武器吗?欧瑞甘边暗想边一把抓起了德莱厄斯,将他护在自己身侧。随后,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便倏然从他面前的阵列中传出;当众人的视觉在刹那间恢复过后,他们看到的是两具被一股金蓝色的烈焰灼烧的,几乎融在了一起的焦尸...
“是魔法...!”
“都散开!让咱们的大块头打头阵!弓弩手,给我把那些浑蛋都打下来!”小队长大喊着并晃晃悠悠地退回到了队伍里,一边执剑回身如驱赶似的命令众人迅速后撤。接踵而至的射手很快便取代了他们的位置,两队弩兵分别护在队伍的侧翼向周围的房屋展开了反击,而那些来自正面的箭矢则阵列前排的一群持盾手死死格挡了下来。
“别慌,找掩体隐蔽,然后分队前进!”欧瑞甘的声音压过了四周的混乱,他依旧维持着清晰的战斗意识,随后率先向敌人冲了过去,身上的装甲咔哒咔哒直响。
他们刚才扔出的那东西确实威力可观,但明显不具备常规炸药应有的杀伤半径,显而易见,这玩意就是专门用来对付自己的。几乎是在一瞬间,欧瑞甘就在他的意识里重新拟定了一套作战思路——这次就让德玛西亚人如愿以偿好了;只要我吸引了战场的全部火力,我的盟友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没时间了,快把闪焰弹抛出去!对着那家伙砸!”晒台上的先锋在感受到底楼大门被撞开的一刻朝他的同僚奋声高喊道。他们在被那些夺门而入的战团士兵放倒之前,最后能做的就是往下方抛出这些媲美塑能火球的宝贝疙瘩。
“快点!他朝盾阵冲过去了!”
硴啦——
符文炸药不偏不斜地砸在了欧瑞甘的肩铠上。与寻常的炮弹不同,这种掺杂了大量致密符文粉的火药在触物爆炸时的响动就宛若碎裂的玻璃,取而代之的是那令人无法直视的强烈白炽;数十万流明的闪光仿佛吞没了街道上的黑暗,令整条战线骤然间敞亮如白昼,随即便又立刻昏暗了下来。这种视觉干扰对双方都是奏效的,他们毕竟都还是凡人,很快就被这一阵阵交替的强光晃得头晕目眩,虹膜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然而在如此近的距离内承受一次这样的爆炸,欧瑞甘也仅是被那股炙烈的冲击炸得微微向另一侧晃了下头,就好像是侧脸被袭来的流弹给刮了一下...别说是这种原始的自制火药,就算是帝国军用的集束手雷他也照样丝毫不惧。
战团士兵们在德莱厄斯的带领下紧随其后,他们一边伸手试图遮住那强光,一边高举着弩箭朝道路两旁的建筑上齐射。每个人都只能在奋勇冲锋的同时默默祈祷狼灵的眷顾,只求自己不会是下一个被活活烧成灰的不幸者。
“这没有用...天哪!根本一点用都没有——!闪焰弹已经都用完了,我们现在怎么办!?”
“快跳出去——!”眼看下面已经有敌人冲进了屋门,绝望的先锋们也只得孤注一掷。然而他们刚从窗户和露台上一跃而下,就直直落进了后继接踵而至的人群之中...结果可想而知,他们被围拢过来的士兵给当场乱刀肢解。
逐渐崩溃的呼喊声此刻正伴随着战士们颓然倒地时的哀嚎不断涌进奥勒留斯的双耳。他站在整片阵地的最高处眺望着,瞳孔就同他的战士们一样正在因惊愕而急遽收缩。他凝睇着依旧在阔步而行的欧瑞甘,眼见一颗接一颗的符文炸药正不停地在他脚边和身上引爆...可他甚至都没有因此而动一下!就好像他们只是在往他的身上撇石头一样!
嗞啦...!
这种焦痂性的灼烧对他而言几乎无异于古泰拉的“芬兰浴”,还能促进一部分毒素的代谢,挺好的。
“弓箭手!点燃街道——!”奥勒留斯见势立刻下令道,在他的号令下,前头的盾阵也迅速在径直前行的道路上重整,最终以防御阵型架起了一面坚烁的盾墙。
真是戏剧般的讽刺,没想到最后出手破坏这座城市的人居然会是负责守护它的无畏先锋...但在战场上,纪律就是一切。对于他们来说,这条阵线一旦被冲破,那一切就都完了。
唰唰唰——!
明亮的箭头纷纷对准了依旧在地面上扩散开来的魔法火焰,在击中的瞬间就激起了一阵剧烈的连环爆炸。欧瑞甘被迫停下脚步,眨眼间,他面前的街道就化为了一片耀眼的金蓝色火海;他直接冲过去倒是没问题,可至于其他人...
“别过去,那不是一般的火!”德莱厄斯立刻制止了他身后几名头铁到不怕死的士兵,同时四处张望着试图寻找到一处能够用于隐蔽的小巷;敌人的下一轮箭雨随时都可能从正面袭来,他们不能就这么干杵在道路中央,更不能躲进周围的那些屋子,因为火焰就是往那里蔓延的。
“瞄准——!”
“跟我来,兄弟们!!”就在将军要下令再度后撤的时候,欧瑞甘的暴吼声蓦然间打断了他。紧接着,令众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又发生了...
嘭——!!
他就像一台势不可挡的攻城战车,转身就一头撞向了身侧的房屋...
“呃啊!不——!”屋内还有没来得及从二楼撤走的游骑兵,他们刚要起身逃离,脚下轰然塌陷的地板就致使他们一同坠了下去,随后被接连砸落下来的碎石瓦砾所埋葬。当硝烟最终随风散去时,那栋建筑的外墙上便赫然留下了一道窟穴般的大洞。
嘭、嘭、嘭!!!
剧烈的撞击声一时间不绝于耳,欧瑞甘依旧在这一栋栋房屋间横冲直撞,不费吹灰之力就破开了它们紧密相连的砖墙,另辟蹊径为战团开出了一条足够使部队从室内穿绕过主战场的“隧道”。
他从屋内一路冲进了庭院,随后又霎时撞进了下一栋房屋...多亏这些宽绰住宅的构造都十分坚固,即使他的野蛮突破几乎掏空了它们的内部,它们也仍然没有相继坍塌。很快,一整排的房屋就已经被他毁成了一片尚且伫立的残骸。在这条异乎寻常的路径上,无论挡在欧瑞甘面前的是坚固的墙体还是堆积如山的破碎器具,他都一并将其碾得稀碎;数不清的残骸砸落在他身上,却始终无法如掩埋其他人那般将吞世者束缚在这片固体废渣的泥潭之中。
“走这边!”德莱厄斯带头穿过那废墟般的会客厅,细碎的残渣从被撕裂的屋顶上倾斜而下,落进了他的头发里。在他的带领下,整个部队一分为二——行动迅敏的战士跟上去迎战,剩下的人马则原地重新整队,部署新的阵型。
“元...元帅!他们都跑了!”顶在排头的盾卫支支吾吾地开口道,然而身后回应他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还能这样!?这...这家伙不按常理出牌啊...!
一时间,奥勒留斯身旁的先锋们都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正变得无比沉重。现在整支部队都被放置在这条笔直的主干道上,盾卫们已经在既定位置上站定了,长枪兵也作为第二阵列在他们身后蓄势待发...结果人家直接绕过你不说,还全都消失在了弓箭手的视野里...那现在他们该打什么!该往哪个方向设防!?
“来人,快去后面找个血法师过来!让他们想想办法熄灭这该死的火!”
“随意放箭!一个也别想跑——!”诺克萨斯士兵可不会浪费这难得的机遇,在敌人还因此而措手不及时,他们的弓弩手可是已经部署完毕。顷刻间,这些因兴奋而狂嚎的战士便齐刷刷地将利箭射向了那百米开外伫立的盾墙,将他们彻底逼入了进退两难的危局。
“别傻站着!快拉开闸门!”
“队...队长!?”
城台上蓦然传来的骚乱令奥勒留斯旋即回头望向那里,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马修...”他不经轻声念道着对方的名字,注视着这个此刻就连身上染血的绷带都还没解开便又披上盔甲准备战斗的年轻人。真该死...自己明明原本还向他保证过,无畏先锋这次出征将凯旋而归,结果却...
“那个怪物...我们不是他的对手!我...嘶!我本该告诉您的...!”游骑兵用嘶哑的声音朝他呼喊道,在他的督促下,城台的闸门片刻间便被重新开放。“长官,快撤退吧!否则这整条街巷都会变成我们所有人的坟墓!”
撤退,撤到哪儿去?他们身后就是王宫,除非有奇迹降临...
住宅区内接连不断的震颤即是欧瑞甘随时都可能从侧面的某栋建筑中豁然冲出的前兆。奥勒留斯望向远处空荡荡的主干道,敌人在熊熊燃烧的魔法火焰后就宛若一群如影随形的幽灵。战团士兵们奔走相告从后方召集着更多兵力,在战线上聚拢成一股人潮;先锋团的阵地失守不过是迟早的事,现在他们在这里待得越久,道路另一端的诺克萨斯人就聚集得越多。
“撤退——!撤回王宫前庭!”元帅没有多想,当机立断就下达了后撤的命令。此刻唯一留给他们的选择就是与上方的守备军合兵一处,共同抵御眼前这支已几乎占据了整座城的钢铁大军...敌人的数量乃是他们的十倍不止,更别提还有那个血红色的巨人没有倒下。
隆——!!!
先锋们才刚收缩起队形准备后撤,他们右边一座独立成栋的院墅便顿时被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窑洞,好像它正面挨了一记攻城槌,门前的石柱连同着其左右设大的拱形落地窗仿佛被整个从这栋建筑上给撕裂了下来,碎成了满地的瓦砾与粉末。再然后,众人的惊愕就被他们脚下传来的震颤和那再次响起的熟悉咆哮声给打断了...
“杀!砍!!焚——!!!”欧瑞甘手持着战槌从散尽的尘埃中杀了出来,愤怒在这一刻恍若已经化为了流动的液体,在他偾张的血管中剧烈翻涌。
“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为了帝国!!”德莱厄斯紧随其后抡起了他的巨斧。紧接着,又有源源不断的战士从他身后涌向了这片狭隘的战场。他们试图模仿着吞世者的一举一动。他咆哮时,许多人也跟着发出了怒嚎。
“无畏先锋,迎敌!掩护元帅——!”
双方的人马顷刻间就混战在了一起,场面在火光的映衬下一度令人眼花缭乱。积怨的怒火与仇恨都是可靠的武器,而它们也终于得以被这些战士尽数倾泻在面前的对手身上。欧瑞甘走在前面,光是一挥胳膊就打翻了整整一队的先锋士兵;随后,他眼都不眨地挥下战槌,令他们的血和内脏瞬时溅满了周围的道路,踩烂了他们那与自己死后流出的秽物混在一起的尸体。
德莱厄斯在他身旁凶猛地战斗着,战斧上已然包裹着厚厚一层血渍。他把那个妄图拦下自己的家伙当场斩首,毫不拖泥带水,就好像这个擐甲挥戈的精锐战士不过只是一张浸满鲜血的羊皮纸。他很乐意看到脚下的血泊玷污对方那一身尊贵的雕饰板鳞甲,以此令德玛西亚人明白他们多年训练出的战士在帝国面前是如此华而不实。
“米契尔!哲罗姆!!”奥勒留斯眼睁睁看着他最信任的下属们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惨遭屠戮,他们临死前的呼喊声仿佛还依然在他耳边回荡...
他已经受够了...他真想亲自上前去迎战欧瑞甘和德莱厄斯以换取自己的解脱,即使可能无法在他们面前走上一个回合,他也要在此与自己的战士们共赴飞翼之神的领域...然而,元帅的赴死之举却最终被他的部下们所遏止。当他高举起手中的宽刃剑准备发动进攻时,两名先锋士兵便不由分说地回身抱住了他,死死护在他面前,将奥勒留斯推向了闸门下方的甬道。
“您快走,大人!为了德玛西亚...”
不...!
元帅的眼中仅留下了他们距离自己愈发遥远的背影...他就这么亲眼目睹了他们的牺牲,看着他们在敌群中被欧瑞甘反手一拳扇碎了头颅。他面对着横行肆虐的死神却对它的种种暴行无能为力,甚至于连选择死亡的权力都被剥夺...在他退进甬道口的那一刻,两条有力的膀臂就已经从身后架住了他,将他一步一步地往上拉。
“他上来了!快关闸门!”
“其他人怎么办!?”
“没时间了!照我说的做!快——!”
随着守备队长那心急如焚的命令,下方先锋团的后路便被就此截断了,与之一同被封锁的还有他们的生路...护卫队长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也是最后一个面对败局的先锋。他仰面平躺凝视消失在滚滚浓烟中的星空,若不是到处都充满了死人身上的恶臭味,若不是他的双腿早就跟身体分了家,没准他真的只是在盯着夜空发呆而已...
终于,他将头扭向了面对城台的那一侧,双眼注视着奥勒留斯,在绝望的痛苦中咽下了自己的最后一口气。
“弓箭手,准备——”
“结束了...!各位,省省力气吧!”欧瑞甘收回了自己的武器,矗立在人群间昂首仰视着上方正被两名士兵勉强搀扶起的奥勒留斯。随着他突如其来的话语蓦然间响彻众人的双耳,一切都仿佛瞬时重归于平静,宛若向在场的每个人宣告着战争的结束。当他的话音彻底被身后的烈焰吞没时,城台上的一众士兵竟真的停下了各自手上的动作。
作为回应,那些原本还剑拔弩张的战团士兵此时也随着他们逐渐压低的弓弩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以免再点燃这微妙而又焦炙的局面。敌不动,我不动;他们渐渐退到了吞世者身后,向那些还处于大后方的同胞们放出了原地待命的令箭。很快,人群中的骚乱便彻底消失了,每个战士都保持着肃穆的镇定,洗耳恭听着欧瑞甘接下来的话语。
“什么...”
“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他的情绪也逐渐在他主观意识的强制下重归于沉稳,这可以稍加抑制钉子那无间断的撕咬。欧瑞甘将目光锁定在了奥勒留斯一人身上,就恍若此刻他们二人之间唯有彼此,别无他人。“战团现在将暂且收兵,只因我还不打算夷平这座屹立在无数苦不堪言之人尸骸上的宫阙。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军团长阁下。”
“先锋团宁死不屈...!你手上沾满了我同胞的血,怪物...”马修立刻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垂骂,只是没想到,倏然打断他的那个人居然是自己的元帅。
“让他说下去...”
“别误会,军团长,别把这当成是我的仁慈,这可是你们咎由自取的结局。”欧瑞甘继续道,同时看向德莱厄斯示意他先带领着众人撤出这条街道,随即又以瓮声瓮气的严肃腔调申饬着城台上的众人;他本来也没打算要再尝试劝降,抛开其他的方面不谈,德玛西亚人确实铁骨铮铮又赤胆忠心——尽管他表面不说,但在心里,吞世者仍旧尊重这样的对手,也尊重他们的意愿。
“我只是认为,这场战争理应仅限于德玛西亚和诺克萨斯两个王国之间的纷争,没必要让无辜之人也卷入其中饱受苦难的折磨。待我们再次展开进攻之前,我希望你能疏散那些躲藏在这大殿内的平民。我以自己的荣誉起誓,那些手无寸铁之人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他们现在可以安然撤出这座城市,没有人会因此遭受无须之祸!”
“战犬言出必行,你得到了我的保证,军团长。我相信你已经亲眼目睹了我们的作为。倒在我们面前的,只有敌人,没有冤魂。”
“你可以信任我们,为了那些你誓死都要守护的人民!帝国正在改变,我并不向你否认我们是前行在一条血腥之路上的征服者,但我们绝非你口中的屠夫与刽子手!”德莱厄斯旋即高喊道,将那把仍在滴血的战斧重新扛到了肩上。“就同你们德玛西亚人一样,我们也泾渭分明,我们也同样理解何为荣耀与道义!这并非神明赋予你们的特权!”
在他们郑重其事的言辞面前,不单单是奥勒留斯一人,就连那些最固执的战士都不由得陷入了哑口无言的沉默。这不是他们首次与诺克萨斯人之间爆发的战争,但却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几乎在战斗和格局上都败给了相同的对手...而且还不是别人,就是他们世代的仇家,那宛如一枚硬币正反两面的宿敌。
“好...我明白了。”出乎意料的一幕遽然在众人面前发生了——奥勒留斯朝吞世者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中竟隐约流露出了一丝...感激?
“我也向你保证,阁下。这些人当中没有军人,他们手里也没有武器,不会对你的人构成任何威胁。只要你肯放他们出城,我愿意在此中辍我们之间的战争!”元帅的回答顿时激起了一阵愕然的齰舌,但在有任何人试图劝阻自己之前,他就已经抬手示意这是自己的命令
“我会让我的人在城下清出一条路。我身边的这位是德莱厄斯,他会负责护送那些人远离这片战场。”欧瑞甘蓦然抬头望向天际,似乎是在观察着星辰那微不可见的动向。这是他最初在大塞沙漠的平原上掌握的一门技巧,遵循着几处星座的变化,他已经可以精确计算当前的时间。
不到14个小时...
“时间宝贵,军团长。我的耐心也并非没有限度。我们会在破晓时集结兵力,向这里发起最后的总攻。届时,就是你我决一死战的时刻。疏散平民,然后让你的人好好休息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