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冷山风,云霞蒸,卷来残叶几片红。借景之馆正坐落在踏鞴砂南山山脚,一处正对海面的窠臼内。往年因着这海风,馆内一年四季都似抱着个温吞脾气,变化并不分明,枫叶也多是红绿掺半的。今年秋寒料峭,馆内却齐刷刷焕发了一轮生机,红枫攀着屋檐努力向上探,誓要与常年不散的乌云争个高低。
借景之馆的建造者,多半也是想着这幕妖冶艳丽的绘卷开辟这座别馆的吧?
浪行抱着一叠旧纱棉穿过长廊,驻足欣赏了一会儿封魔之刻的庭院,对自己调理草木的手法很是满意。
挖渠引水,堆肥施肥,捉虫防霜,他可是一处没落,把这颗老枫树连同他的子子孙孙照顾得无微不至,春去秋来,总算是到了美景回报园丁的时候了。
“我养你们这些时候,虽然你们不能开口说话,但咱们也算朋友了。这百多年,多亏了你们和外头的烟花,才不至于过的糊里糊涂。山中无日月啊……”
“呃,按咱们的供养关系,或者说,父子情……?”
枫树有灵,当即糊了浪行一脸。
甩掉“造成微量伤害”的枫叶,浪行用麻绳将纱棉固定在枫树底部,心中粗略一算,叹了口气。这老朋友百事不挂心,自是无忧无虑,心宽体胖,直径见长——现在他两臂堪堪环住枫树一半。然百年有余,别馆无人来访,中个贮藏有减无增。饶是浪行悉心维护,馆里的能用的纱棉依然有些不够了。
此等窘境以百年计,简直要让人为辛勤的园丁掬一把辛酸泪,继而忧愁起他的吃穿用度来——这便要说到浪行幸运榜排行第二的事项了:与枫树朋友不同,浪行自己是不需要吃饭喝水的。
白张广袖下露出一双玉藕似的胳膊,在枫红中被衬得好似在发光。再定睛一看,那腕与臂,掌与指,指节与指节之间,并非白玉般的皮肉,而是人偶身上常见的球形关节!
这个娇小可爱美姿容的园丁浪行,竟然是一个人偶!
因为是人偶,所以不眠不食,除非必要也可以不洗澡不上厕所。不过自律的浪行还是规定自己有条件按时洗澡。规律而熟悉的生活方式有助于建立良好的心态,不至于因无聊把自己搞成乐子人。Genshin里的原版那样扭曲,很可能就是从一开始就没机会建立起“正常”的标准,又在寻找寄托之物的过程中屡屡碰壁,最后封情锁爱,活生生变成了自诩人上之人的罪犯,犯下罄竹难书的罪行。
这便是浪行“独守空房”百岁余最值得庆幸的事。作为保有前世记忆的穿越者,浪行不是空白无心的人偶,在另一个世界成长的他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和应对方法,虽称不上伟人,却也不至于就地躺下自暴自弃。
如考试后大呼“压错题了”的大学生,浪行如他的无数穿越者前辈一样,完全无法想到自己将会套了反派人偶散兵的壳子,穿越到Genshin这个二次元游戏里。社畜如他在璃月刚出胡桃的时候就泪别二次元,从此开始跟着主管满世界乱跑的出差生涯,每天的生活很丰富:不是在去往某地的飞机上,就是在去往某地的火车上。
至于出差过程中的商务和夜场,基本都是拉锯大战熬到火候之时,“美好的娱乐活动”就像关门的烧烤摊上的霓虹灯招牌,除了被唾骂毫无用处。
Genshin之后的一些剧情和人物,基本都是群友水群多次提及关键字刷屏而被记住的。比如稻妻乃雷神统御之国,雷神是对双子,八重很屑但prpr之类的。他之前坎公骑工会认识的一对好友,就因为“散兵的剧情究竟是不是在洗白”大战了三百回合。中途有人议论过散兵的属性变更,所以这个壳子应该拥有雷系或者风系的神之眼。
神之眼,神之眼啊……
为取御神衣登上二层。路过神龛时,浪行瞟了一眼供奉在其中的勾玉。像这样的神龛,这座别馆中共有三座,正与天梯最高层绘着雷之巴印的大门相合。只是这神龛周身笼罩着淡紫色的光华,将内容物保护的密不透风,只要浪行靠近,就会产生强大的斥力将他推开。
紫色的特殊力量,结合稻妻乃雷神统治之国,三枚勾玉与大门是雷元素解密无疑了[1]。
浪行也曾考虑过借助势能,相互作用力甚至更科学一些的手段,但在挖开地板后,看到天花板破碎后滚下来的石子和坚挺悬浮在空中的神龛当即放弃。
谢谢,没有挖断承重让自己进五指山的癖好。
除了勾玉,浪行也积极探索了可能的逃课方法,比如挖个隧道越狱。然而,不仅是神龛,如别馆大门,院墙甚至最高层的天花板,凡是与外界有可能联通之处,皆有相似的排斥效果。浪行也曾花了几年蹲守外界的动静,连动物毛发都没见到一根。好一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浪行深刻怀疑了一秒,是不是雷电将军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连这座山也一并纳入了封印范围?
勾玉老老神在地悬浮在神龛里,以沉默回答浪行的疑问。
这世界的唯物主义真是不能好了。
正如大跌唯物主义者眼眶的悬浮神龛,Genshin讲述的,是一个人神共存的世界。此处名为提瓦特,由七位神明分区域领导,这七位神明被称为“尘世七执政”。每一位执政都能够使用不同元素的能力。人类被诸神引导着生存,先天没有特殊能力。
但有传言,当一个人的愿望强烈到一定程度时,神明就会向他投来目光[2],赐予他对应的神之眼。神之眼的拥有者可以使用对应神明的元素力;某些特殊的技能,职位,环境,非神之眼使用者不可学,不可为,不可去,神之眼使用者各方面的素质也与常人有天壤之别。
想要离开借景之馆,需要一颗雷元素神之眼。
不幸的是,将浪行封印在这里的雷之巴印正是代表雷神雷电将军的意志。
这让浪行想到了一个经典悖论:
“我需要一颗雷系神之眼来觐见雷电将军。”
“那你就去获得神之眼啊?”
“我觐见雷电将军需要我拥有雷系神之眼。”
“……”
不好,快停下,要升级为攻击自己的地狱笑话了。
作为皮套穿越者,浪行对雷电将军[3]的感官很复杂。
说起来,他并不是有自我意识后就立刻被丢到借景之馆的。
在朦胧的黑暗中,尚且口不能言的浪行,最先感受到的是温暖。有人把自己的头放在膝盖上,一双纤细的手认真的为自己整理头发。
动作生涩,偶尔用劲大会扯到头皮,但是一下一下,有节奏,很规律。
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对方轻轻地哼着一支小调。室内安静并且空旷,回音一波波如潮水冲刷,就像把每一年的落樱都收集起来做成甜点心,然后终于吃到嘴里的小女孩,尾巴和嘴角一起上扬。
笼罩在她倾覆的阴影下,浪行缓缓睁开眼。
——好大!
——啪!
浪行冷静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源次郎好坏!源次郎在想涩涩!噫——”
背后一阵寒意传来,还有小女孩清脆的笑声。浪行无奈的回头招手,果然看到结衣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正顽皮地朝他吐舌头。
“你不是我,怎么能确定我是在想涩涩?”
“源次郎上次,上上次,还有上上上次,都是在想手办宅女姐姐的时候突然露出那种表情,然后抽了自己一巴掌的。你骗不了我啦。”
“先声夺人,强词夺理,我教的果然不错。”浪行抖开御神布,招呼结衣:“枫叶红了,夕阳还有一点,你可以坐过来看。”
“真的嘛?我要看!”结衣小跑两步,穿过御神布,翻滚到浪行撑开的一片阴影下探头探脑,一对大眼睛也跟着咕噜噜地转。
浪行随着她的动作轻微地调整阴影,暗舒一口气,明白算是糊弄过去了。
这个小姑娘是跟随着枫树逐年好转而出现的,像是鬼魂,又好似枫树妖怪。最初胆子小得很,避人又怕光。浪行很是废了一番心思才将她哄骗出来,又花了更多时间与她相处,近年才熟络成现在的样子。她偷听浪行自言自语时将雷电将军形容成“放到现代必顶尖的手办宅女”当了真,似乎真的把“手办宅女”当成了人名,自以为捏住了浪行的把柄,尾巴翘上天,殊不知浪行憋笑憋得肚子都痛了。无聊时依然捧着她,两个人互相寻开心。
可惜的是,结衣也不能离开别馆。虽然大门拦不住她,但只要过上一夜,结衣就会迷迷糊糊地再出现在枫树根下,嘴里还说些驴头不对马嘴的话。
尤其是这笨蛋姑娘连人都认不清,见人就喊源次郎,也不知道这源次郎究竟是何方神圣。结衣倒是在诸如保养器具,吟诵和歌之类的知识不少。这些年下来,浪行连蒙带哄,也算是学了个七八成。
也许这也是唯心主义世界观的特色,灵异随处走?收个树妖当式神?提瓦特先驱派蒙?浪行随意发散着思维,目送夕阳余烬燃烧殆尽。
浸染夜色的枫树不再有凌然决绝的风骨,反而因为划过叶柄的月光而多了一分妖异。
结衣在御神衣上打滚并激情穿模,浪行慢悠悠地继续他的回想。
睁开眼的一瞬间,浪行以为雷电将军在哭。
明明是吃到甜点心的姑娘,哼着的是樱花烂漫时的柔软曲调,雷电将军却双眼空洞,视尘世为尘埃。
空无一物,落满灰尘。
几乎是一种本能,浪行想要立刻拥抱她。不含任何杂念的拥抱,向她传递自己的温暖和力量,告诉她她并不孤单,就像沉睡时她给予自己的那样。
于是浪行扯动身体,只将手臂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如愿以偿地打破了雷电将军身边的沉寂。将军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浪行内心痛哭流涕,Q版小人疯狂捶地以至于失去了静心的能力。
“可恶啊,就差一点点我就要抱到雷神了!之后哪怕学习都没在离她这么近过!!当初应该在努力一点我刚醒她肯定不会把我丢出去!!!血亏!!!!”
“这个借景之馆我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随便哪个神啊,给我个机会!我出去之后一定烧香拜佛的供奉你!”
随着脑内发癫声落下,借景之馆的后部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不会吧,许愿成真了?提瓦特物流有点快啊?
浪行和安静下来的结衣对视了一眼,结衣当场消失,地板上只留下一件精神上饱经蹂躏的御神衣。
好哇!胆小鬼结衣!
浪行摇头,独自向发出声音的下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