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惊恐地瞪着一双眼睛,浑身发抖地被人带往船长的住处。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后传来极其痛苦的惨叫声,他开始后悔自己不该来这儿的,哭号声在这艘乌黑的庞然战舰幽闭的船腹各处回荡,每个船员都能清楚地听到,据说这是冥渊号的设计者有意而为的。
脸上布满蛛网疤痕的大副按住男孩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慌张。他们在那扇门前停下脚步,里面又一声痛叫,男孩打了个冷战。
“镇定,你要说的事情,船长会很感兴趣的。”
说完,他对着门喊了几句 不一会儿,一个满面刺青、背着宽刃弯刀的强壮打手拉开了门。
男孩完全没听见他们两人在说些什么,因为他的目光被面前坐着的一个魁梧背影完全吸引了。
船长是个身材雄伟的中年人,脖颈和肩膀上如同公牛一般虬结着厚实的肌肉。他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浸满鲜血的小臂,身边挂着他的红色大氅和三角帽。
“普朗克……”小男孩艰难地呜咽道,音调里全是恐惧和敬畏。
这个诡计多端、心狠手辣的普朗克自封为强盗之王,他用威慑、暴力和权谋统治着比尔吉沃特。
他所到之处,定会留下死亡和废墟,所以,他声名狼藉、臭名远扬,只要他的黑帆刚刚露出海平面,无论多么老练的船队水手都会手忙脚乱。
普朗克是从十二海域的贸易航路上抢劫商船起家的,因此与他结仇的劲敌为数甚多。
在艾欧尼亚,他洗劫了蛇刀庙,由此惹火上身,激怒了杀人不眨眼的影流教派。而且据说,诺克萨斯大将军本人发誓要亲眼看到普朗克被碎尸万段,因为他偷走了“利维坦号”,那可是斯维因的战舰,也是诺克萨斯海军的骄傲。
虽然普朗克是许多人的心头大患,他们派出刺客、赏金猎人甚至武装舰队,都无法将他绳之以法,他的残忍乐趣就在于看着自己头上的赏金奖励持续走高。
每次他满载而归地回到比尔吉沃特,都会将自己最新的通缉令钉在比尔吉沃特的悬赏告示栏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船长,这小子有消息要跟您通报。”大副说。
普朗克没说话,也没转过头来。他仍然专注地干着手头的事情,船员在小男孩背后搡了一把,他不由得往前踉跄了两步。他战战兢兢地朝着“冥渊号”的唯一霸主挪过去,仿佛前面是一处悬崖。而当他终于看清船长在干什么时,他的呼吸一下子抽紧了。
桌上有几个盛满血水的脸盆,还有一个托盘,装着刀片、肉钩以及其他说不上名字的手术器械,反射出刺眼的灯光。
一个男人躺在普朗克的工作台上,全身被皮带紧紧地固定着,只有头部能够勉强转动,他脖颈紧绷,脸上覆满汗水,无比绝望地看着四周。
男孩只看了一眼,就没法从那人皮开肉绽的左腿上移开自己的目光,他突然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了。
这时,普朗克转过身来,盯着眼前矮小的来客,那是一对鲨鱼般冰冷麻木的眼睛。他拈着一把细长的小刀,轻巧地悬放在指间,仿佛是一支精美的画笔。
“骨雕,一门正在死去的艺术。”普朗克一边说,一边又把注意力放回到工作台上。
“现如今,很少人有耐心在一块骨头上花费这么多的时间,看到了吗?每一刀都是有意义的。”
虽然大腿上的肌肉已经被完全剥去,只留下无比狰狞的伤口,但那个男人居然还活着。
男孩被这副惨况吓得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盯着男人腿骨上错综复杂的纹路:蜷曲的触手和波浪纠缠环绕在一起,非常精细,称得上是一件美丽的杰作,
而也正因为这样,看起来更加可怖。
普朗克的“作品”抽泣起来。
“求求你……”他发出几不可闻的呻吟。
而普朗克没有理会他的哀求。他放下手中的刻刀,抓过一杯廉价的威士忌泼在男人的伤口上,冲开了残留的血迹。
男人放声哭号,几乎要扯裂自己的喉咙。突然,惨叫戛然而止,他两眼一翻,如同得到解脱一般,昏死过去。普朗克厌恶地骂了一句。
“小子,你听好了,”普朗克说,“有时候,即使是你最忠诚的手下也会忘记自己有几斤几两。
所以,我需要时不时地提醒他们一下。真正的力量完全在于别人怎么看你,哪怕片刻的软弱,你就完了。”
男孩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他努力地点点头。
普朗克指着台子上半死不活的男人,说:“弄醒他,他的歌声大家还没听够呢。”
船医匆匆走上前,而普朗克转过头来,眼光像鞭子一样甩在男孩脸上。
“那么,你刚才想说什么?”
男孩支支吾吾地说:“一……一个人……鼠镇的码头上……有个男人……”
“继续。”
“他很会躲,铁钩们都没发现,但我看见他了。”
“唔唔。”普朗克咕哝着,开始感到兴味索然,他背过身,抓起刻刀准备继续。
“别停下,继续说。”疤面的船员催促道。
“他手里有一叠纸牌,很漂亮,还会发光。”
普朗克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像是一尊从深渊中庞然升起的巨像。
“什么地方?”
手枪皮套上的带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仓库外面,工棚附近那个大仓库。”
普朗克抓起大氅和帽子,整张脸因为狂怒而变成可怕的猩红色。
灯光反射在他的眼底,闪烁着赤红,男孩,还有其他人,都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给这小子一个银币,一餐热饭。”普朗克船长跟大副吩咐道,然后迈开大步,果决地走向舱门。
“所有人甲板集合,我们有活儿干了。”
格雷福斯咳出一口黏黑的浓痰,仓库里的浓烟把他的肺熏得都起泡了。
但他没时间喘息,崔斯特要是逃了,他不可能再用十几年踏遍符文之地,寻找他的踪迹,绝对不可能。
今晚就得了结。
格雷福斯连开几枪,告诉崔斯特他老子还没死,这个滑头鬼只顾着想办法离开码头,崔斯特干翻几个挡住去路的打手,开始玩起牌来——又是那套大变活人的鬼把戏,我不断地开枪,子弹擦着他的衣服掠过,只是为了让他没法专心而已。
铁钩帮的人越来越多,就像粪坑周围的苍蝇一样,他们想拦住他,可却被他甩出的几道红光瞬间放倒,然后全力飞奔起来。
这些杂兵对于崔斯特而言不过是练手的靶子,格雷福斯才是他真正的对手,显然他也很清楚这一点。
但是崔斯特和小喽啰们的缠斗让我追上了他。他一个箭步,窜到一副鲸鱼的骨架后,妄想着能拖点时间。
格雷福斯一枪过去,他面前就只剩下了漫天飞扬的骨头渣子。
他回敬了一张纸牌,正对着格雷福斯的脖子破空飞来——丝毫不留情面。
格雷福斯抬枪便射,纸牌在半空中爆炸,把他们两人一起掀翻在地。
崔斯特连滚带爬,先格雷福斯一步站起来,又开始逃跑。
格雷福斯疯了一般不停地扣动“命运”的扳机,撞针铛铛猛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成两截。
几个手里握着锁链和弯刀的家伙追近了,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格雷福斯迅速反手开枪,大号的铅弹撞进他们的胸口,格雷福斯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只听到身后传来内脏落地时湿不拉几的声响。他举枪瞄住崔斯特的背心,刚要开枪,身子却猛地一震——有人用手枪打中了他,铁钩帮又来了一批人,而且带了更厉害的家伙。
格雷福斯滚到一条旧渔船后,倚着船身还击,枪身突然一顿,空膛了。
他愤愤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卸开枪膛,拍进一轮锃光瓦亮的新子弹,又加入了战局。
码头上的狗东西们全围上来了。子弹和弓箭打得木屑四溅,弹飞的木片还把格雷福斯的耳朵削掉了一小块。
我咬着牙还手,“命运”像疯狗一样吞噬着眼前的一切,一个家伙的下巴没了,另一个倒在海滩上,还有一个变成了一滩血红色的肉饼。
格雷福斯站起身,回头一望,只见崔斯特已经跑进了码头的深处,格雷福斯毫不迟疑地追上去。
一个鱼贩子正在把一堆剥过皮的巨型海鳗挂起来,腥臭的内脏还在不停地往下淌。他见格雷福斯经过,挥起肉钩就往我脸上招呼。
砰!
我打掉了他的一条腿。
砰!——然后是脑袋。
格雷福斯挪开一条腐臭的剃刀鱼尸体,继续前进,地上粘稠的血水已经积到了脚踝,一部分来自各种海产,另一部分是那些死在我们俩手下的倒霉鬼贡献的。
眼下到处都是人畜不分的残骸,秽烂不堪,阵阵恶臭——对于崔斯特这样的公子哥儿来说真够他受的。
即使是我在后面穷追不舍,这小子居然还有闲心放慢脚步揩掉衬衫上的污迹。
就在格雷福斯快要追上他时,崔斯特脚下一蹬又疾跑起来。格雷福斯感觉自己马上要断气了。
“给老子滚回来!”他嘶声喊道。
怎么会有人孬种到这个程度?穷其一生,他从来没有直面过自己的错误。
右手边传来喊杀声,一个阳台上又冒出两个铁钩的人。
只一枪,整个阳台就连墙带人塌了个干净。
滚滚烟尘腾空而起,格雷福斯眼前一暗,什么都看不清楚,但耳朵里听到一个咯噔噔跑过木板的声音——是崔斯特那双娘里娘气的花皮靴,错不了的!
那个方向去往屠夫之桥,也是离开码头唯一的陆路,格雷福斯死也不能让他跑了。
格雷福斯刚追到桥头,就看见崔斯特猛地急刹,滑出去两步才停下来。
一开始格雷福斯还以为他突然良心发现不打算跑了,然后他才发现拦住他的是什么东西。
桥的另一侧,满满挤着一大群手持剑盾的王八蛋,但我才不鸟他们。
崔斯特转过头来看着格雷福斯终于跑不了了。
他探出栏杆,望着桥下的流水,这小子想跳下去,但格雷福斯知道他不敢。
所有把戏都玩儿完了,他开始慢慢地朝我走过来。
“马尔科姆,我们没必要都把命交待在这里,只要我们一离开这里——”
“然后你就又能溜走了?你最擅长这个!”
他没说话,突然,他看向我的身后,仿佛我不存在一样,我回身看去。
只见密密麻麻的人群,手里拿着刀或者火枪,朝屠夫之桥涌来,看来普朗克把整个城里所有的混混都叫来了,我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但是今天,能不能活下去根本不重要!
是的!在格雷福斯眼中他所渴望的并非是能否活下去的问题,而是执拗于崔斯特那迟到了多年的道歉。
现在铁钩帮的人不着急了,瓮中捉鳖而已,在他们身后,似乎这个岛上所有杀人为乐的杂种都到场了,一个个磨刀霍霍,两眼放光,崔斯特无路可退。
桥的另一头,堵住他奔向自由之地的家伙,是红帽子们管辖的地盘包括港口的东边。
他们是普朗克手下的另一个帮会,跟铁钩帮,还有差不多整个比尔吉沃特,都效忠于普朗克本人。
格雷福斯一步步走向他,这个蠢大个儿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他们的处境,崔斯特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多年之前,他们俩曾经无数次面临过类似的场景,如同身陷齐腰的粪坑一般糟糕。但这一回,格雷福斯不会再听崔斯特的了。
崔斯特很想跟他解释清楚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又觉得毫无意义,格雷福斯不会再相信他了。一旦格雷福斯那个实心脑袋犯起倔来,就得花好长时间醒悟,可惜,眼下时间并不太长。
崔斯特退到桥边,栏杆下方有数不清的绞车和滑轮绳索,再往下就是无际的深海。
崔斯特一阵头晕,一颗心倏地沉到了脚后跟,不由得踉跄地回到桥心。
到了此时,崔斯特才彻底看清自己面前的悲惨境况。
远处,普朗克的黑船在晨雾之中若隐若现,从它的腹部放出密密麻麻的小船,朝着屠夫之桥奋力驶来。
看样子,普朗克的人已经倾巢而出了。
崔斯特没法冲破铁钩帮的封锁,也没法说服红帽帮行行好让个路,更没办法干倒格雷福斯那只猪头。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崔斯特爬上桥栏——天呐,这比他想象得还要高,狂风卷动着他的外套,像一面船帆在劈啪作响。
他再也不想回到这个鬼地方了。
“赶紧滚下来!”
格雷福斯说,是我听错了吗?他的语气似乎有一点绝望?想来也是,如果自己就这么死了,他苦苦追寻的忏悔也就从此化作泡影。
崔斯特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光是掉到水面就要好几秒。
“托比厄斯,下来。”他叹气道。
我不禁一愣。这个名字,崔斯特已经好久好久没听过了。
然后,崔斯特跳下了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