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剧烈的咳嗽之后，顾长青从床上起身，胸腔内五脏庙翻江倒海的痛苦，让他无法静静地平躺在枯燥的床上等死。
顾长青伸手捧起垂落在肩上的缕缕长发，一夜之间不见了年轻时的风貌。
白发还在顽强的抵抗，没有就此脱落的痕迹，就像冬日的细柳，在严酷的寒风中不屈于败落凋零，坚守着等待百木逢春的那一天。
可它并不知道，春天永远不会再来了。
因为，他就要死了。
顾长青推开房间的门，迎来外面的阳光，刺眼的光亮温暖如春，可这对一个外在靠着定颜药保留青春，内在却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垂垂老矣、行将就木，在生命面前已无处遁形的人来说，这样的阳光落在眼中，也会变得格外刺痛。
但是别人不知道，眼睛的刺痛只是表像，阳光让人真正害怕的，是藏在自己内心深处胆小自卑的小人，被拖到了聚光灯下丑态百出。
“师父！”
房间外，一个年轻的小姑娘仓皇跑来，搀扶起站着都很困难却要强行离开房间的顾长青，脸上的慌张可想而知。
对于她而言，顾长青就像对她疼爱有加的父亲，但在她的内心深处，更希望她才是那个被顾长青深深爱着的仙子。
“师父，您这是何苦啊，那轻云仙子看不上我们魔修，您便不要她也罢，为何如此执着，我们……我们都……”
“小清，你师娘她还是不肯来见我一面吗？”
墨小清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顾长青心中苦涩。
自重生到这个世界来的那天起，他就想过自己可能会有怎样的结局，但是那个时候的他并没有想到会是现在这样。
五百年前的那天，是那个女孩救了他，他欠了她一条命。
和那些动不动横跨大千世界打打杀杀的小说里的仙侠世界不同，这是一个平静许多的世界。
在修炼之余，他们都喜欢仙游，到世界各地去看看。
他们去过大海，进过群山，住过老林，也见过凡间的朝朝暮暮，看过凡人的你来我往。
那些真正的仙人，有别于修行者，是一群非常自由的人。
而那时的她，也只是一个修行者，在修仙之途上磕磕绊绊，直到那天遇见了渴望修仙的顾长青。
顾长青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她救下的，强行修仙的他，以至于差点走火入魔，被途径而过的小仙子所救。
从那时起，顾长青得知了自己没有成为仙人的天姿，他终其一生都将是一个凡人。
没有外挂，有的也只是比别人多了两世为人仅二十年的记忆。
但却也是从那时起，他放下了对修仙对成为强者的执念，因为他不小心沦陷进了眼前这个可爱的略有些傲娇的小仙子她那美丽和优雅里。
恋爱的感觉，就像是一场永远活在温暖春天里的美梦，让人无法自拔。
当恋爱暴击了顾长青的魂，此后无论是谁，便再也没能走入过他的心。
他成功把那个女孩骗到了自己的手，他满足于美梦般仙子在怀的生活，期盼着这样的生活永远永远。
有人可能认为世间延寿的办法诸多，无需担忧，可他们并不知道，寿命的延长到最后都会有一个极限，而这个极限远远比不过修行带来的身体和灵魂的飞跃。
他渴望的不再是强大的力量，而是久远的生命。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延寿。
他要在女孩漫漫仙途走到尽头之前，一直陪伴在她左右，长相厮守，有朝一日终会有的离别的痛苦，也皆由他一人承担。
随后他也将追随她而去。
这就是他当初的期盼。
可是，仅仅过去五百年后的现在，他是新任魔道道主的身份却是暴露了，仙门各派对他针锋相对。
世人的眼光，顾长青从不畏惧，他唯一害怕的是爱人的离去，这是顾长青无法忍受的折磨。
最终，他只能舍弃了毕生的修为，只为求得她的原谅。
可是直到现在，她依旧不愿意来见他一面。
他也已经没有时间等了，用不了几天，他们上一次见面，就会成最后一面了。
“她终究是不会再原谅我这个骗子了啊。”
顾长青心中悲痛，两行浊泪诉颜情，一失独白斥愚爱。
顾长青苦涩地摇了摇，一颗心其实很大，如果他还是五百年前那个重生不久意气风发的少年，他或许会对她们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但是五百年后这个心有所属的他，心中早已容不下她人了。
顾长青昂天，喟然长叹。
答案是，唯有谢罪。
即便黑燕飞天哀鸣，杜鹃啼哭不听，他亦直扑死亡，以死谢罪，在所不惜。
“带我去见你师祖吧。”
“……是，师父。”
在墨小清的搀扶下，两人踏黑云而起，向着山上的深院中飞去。
九天魔门，座落于这凶名赫赫九天魔山之上的唯一魔道门派。
这世间修行只看天资，问道在于天定。
求魔，修的则是魔性，问的是魔心，稍有不慎便会被魔心吞噬，成为彻头彻尾的魔头，沦为一个疯子。
九天魔门与大众门派不同，门下弟子极少，但是能够拜入九天魔门门下的弟子，无一例外在外都将威名显赫。
顾长青拜入九天魔门门下，其后不过二三百年，便作为这片隋元洲魔道第一人，九天魔门的新门主，以求魔者的身份横空于世，令无数仙人胆寒。
他人只敢在背地里嘲笑他面具之下会是一张怎样狰狞丑陋的脸，却从不敢在明面上大声喧哗。
修行者入魔，为仙者不耻，为世人忌惮，为同门诛杀。
顾长青的处境也没有例外，他就此被驱逐出清水仙门。
纵使没有变成魔头的求魔者与修仙者无异，也依旧会被世人所唾弃与惧怕。
仙与魔的矛盾，世人对魔头的恐惧，自古便是水火不容，根深蒂固。
拜入九天魔门的那天，顾长青早就想到会有这样一天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到这么早。
“师尊。”
顾长青推开墨小清的手，自己支撑着在前任九天魔门门主，也就是他的师尊的仙院外跪下。
只是一小会，一个声音便缓缓传出。
“小清，你退下吧。”
门扉缓缓打开，一阵风拂起，将顾长青带入了仙院之中。
墨小清看着消失的师父，咬着牙默默退下。
顾长青只觉一阵昏昏沉沉，待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一张古色古香的床榻上。
在他的后脑勺下枕着的，却不是柔软的枕头，而是一双白嫩香软的大白腿。
眼前，一张绝美的面容印入眼帘，紫色的美丽眸子焕发着淡淡的魔韵，雪白的长发垂落在她衣裳薄纱的香肩上，飘来一股淡淡的清香。
顾长青声音沙哑道：“师父，对不起，长青让您失望了。”
九天幽娇脸平淡如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轻声开口道：“为师曾说过，你是我最满意的弟子。”
九天幽说着，伸手轻轻抚摸着顾长青的额头，面色始终无喜无悲。
“您是长青最敬爱的师长。”顾长青笑了笑起来，气息却是愈发微弱，“希望我的来世还在这个世界，还能再见她一面，还能是您的弟子……”
“睡吧。”
九天幽轻轻抚摸着顾长青的眼帘，声音轻甜温软。
失望吗……
你和她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来世的你又怎会记得与她那五百年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