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黑暗后,我应该会醒来,在他有夕阳照进的小屋,能看到星星与梦。只是当我醒来时……
“阿燐?”我迷糊地睁眼,眼前像蒙了一层雾,隐约看到火红的头发和熟悉的脸。
“啊!恋小姐!”她大叫着,惊惶地跑出门去。
我倦意尚浓,浑身都没力气,没来得及问我怎么在这里,也没顾得上读她的心。我勉力支撑着起身、下床,两脚踩在棉花上一样无力,心中也怅然若失。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已想不起自己何时在此处入睡,也想不起自己要做什么,脑海里没有什么剪影,只有空前的怅惘和虚无。虚无?那是什么?想到这词,碎裂的悲伤感拧住我的咽喉,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回过神,姐姐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因为我没有用药物,所以不需要对话,我们就能直接交流。
“自你偷用境界的力量后,我不知道你用它做了什么,但那之后,你就一直昏迷,直到今天才醒来。”
“但好像有一些事情发生了,可是我想不起来。”
“那是你的梦啊,孩子。”姐姐的情感亲切如春风,“我看到你做了一个粉色的梦,梦里有一个俊朗的少年,你们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梦里的那些人,都是你对自我的投影,那一定都是你的影子。”
“可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人在醒来后总不会记得自己的梦的,它们往往一点点地消失,最后了无踪迹。我想你睡了很久,可能早就忘了它。好了,来吧,你既然醒了,我们要好好庆祝一下才是。”
姐姐朝我走来,想要拉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强烈的退意乍现又消失。
我们是读心者,我们之间不存在谎言与隐瞒。
姐姐察觉到我的退意,她叹了口气,“你本不应利用境界读自己的心,对于我们来说,那就会引发奇奇怪怪的事情,包括现在也是。”
“可姐姐看不到忘却的事与情感。”
“这不重要吧。你看过之后,现在不也记不起来了吗?”她拉起我,我们慢慢走出去。
一场丰盛的晚宴,虽然只有地灵殿这几苗人,大家还是其乐融融地享受着。我看到阿燐在我昏迷期间一直照顾我的心象,我很感动,但也实在没力气吃很多。总感觉无论如何都无法调动起自己的情绪。我勉力应付着宠物和下人的笑语,草草熬过了这场与我无关的筵席。在姐姐转身离席的那一刻,我的心里清楚而迅猛地涌现出了——杀意,我咬紧牙关,克制这种毫无道理的冲动,考虑着要不要把这事情告诉姐姐。
她完全离席后,一双手轻轻握住我紧握的拳头。我回头。
“恋小姐。”阿燐浑身发抖,她似乎想要告诉我什么,但害怕得不敢开口。我一向对宠物们很好,她们也喜欢跟我说说悄悄话,秘密之类的我也能保守下来不让姐姐知道。可我从未见过阿燐这副样子。“阿燐,怎么了?”
“总感觉咱做了很对不起你的事。”阿燐将我拉到暗处,然后沉吟了许久都不说话,只是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看得着急,读心也只能看到层层恐惧,只好催她快说,没想到她突然就跪下了。她双手握住我的手,说:“恋小姐,千万,千万不能让觉大人知道,不然我会没命的。”
我将她扶起来,用袖子拭去她脸颊的泪水,说道:“放心吧,我一直都保守你们秘密的。不会给她知道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我隐约察觉到这可能与我没来由的情绪以及那个梦有关,也是格外关切。
“我本来已经尽力在忘记这件事了,因为怕觉大人读心看到,杀了我。但恋小姐对我们这么好,你不知道的话实在太不公平了。觉大人吩咐过了,我每天都会照顾昏迷的你,直到夜里才会去搬运尸体。”她抽抽搭搭着说,“有一天我回来得早,不想马上去休息,还想看看恋小姐的脸,可我过去的时候,觉大人正在给您喂药。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还好我走路轻盈,才没被发现,我隔得远远地看见了那药的样子。”
她将一张纸塞给我,“我把它画下来了。恋小姐,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觉大人一定对你做了什么,又用什么方法瞒过了你。恋小姐,原谅我没有胆量阻止她,真的,请原谅我,这一年里地灵殿几乎是戒严了的。”
“什么?我睡了多久?”
“已经有一年了。”
我汗毛乍起,脑袋嗡地一声,好像要宕机了。“我睡了一年?”我不禁问自己。察觉到事情重大,我将我惯用的药物分了些给阿燐,“你最近尽量避免见到姐姐,要是见到她,你就吃这个,她就什么都读不到了。代价是你会感到很昏沉。慢慢忘了这件事吧,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恋小姐,保重。”她离开了。
我张开那张纸看药的样子,真亏她能看清,那药就像菱形的宝石长了四只甲虫的腿,确实很别致,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的东西。
我知道最直接的能让我想起这些忘却之事的方法,就是再用境界的力量读自己的心。我回到地灵殿密室,却发现姐姐正在那里,她正想要收起那些境界的力量。不管是姐姐还是阿燐,她们都可以自圆其说,而且没有矛盾,我相信谁于我而言都没有区别。但我对姐姐此刻的行为有充分的厌恶。我吃下控制精神的药物,它可以封闭我的内心,我将忠于自己的感情。
“我的命运,不应该只是你的玩具而已。”
“恋?”她回头,“恋,你不要再这样了。你昏迷了那么久,我很担心你。如果你再来一次的话,我可吃不消了。所以我要把它们收起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向前走去。
“你想干什么?恋?”姐姐收起了那种做作的温柔表情,凛然正色道。
我冲上去,抢过境界的力量。她显然没想到我的动作,被我推到身后的书架上。书架应声倒塌,上面的书扑棱棱掉了一地。
我俯视着她,问道:“你想避免让我回忆起什么?姐姐,我现在真的想杀了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按住她,阻止她起身,“你希望我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过一辈子?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她缓缓地说:“需要我说什么吗?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收起你可悲的天真?我已经要无法忍受了。你不是抢到了境界吗?你用它马上就会明白我为什么做这些。我是为了谁!在做这些!”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咆哮着吼了出来。我在这一刻完全失去了力量,我完全无法对姐姐下手,即便攻击她也做不到。我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离开了地灵殿。随便找了个地方等药效过去,让地灵殿给我的压抑慢慢散去,我长出一口气,地底的广袤让我感到一阵舒畅。姐姐的话尚且不足以使我动摇。我来到地上,抓到永远亭那只偷偷卖药的兔子,质问她阿燐描绘的是什么药。
“这是师傅开发的用于遗忘的药物。好像是把表意识翻转什么的,原理我也不太懂。总之是能让人忘记最近的事情。但是这个药应该早就禁售了,因为它可能引起更多记忆丧失的副作用。”
“有没有逆转的药物?”
“没……没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小姐你能不能先把我的脖子松开,求求你了。哎?人已经走了吗?”她自言自语,全然未意识到我已离去。
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绝不要这样回地灵殿去。”
暗下了决心,无论会发生什么事,在一处杳无人烟的幽静之处,四下凄清的冷意相随,我再一次用境界唤醒自己。冷静地凝视着那些片段回到我的身体,莫名的焦躁又一次涌上心头,现在的我并不似曾经那般软弱,空前的愤怒与悲哀支配我的身体,我毅然回到地灵殿。是的,我的姐姐,我一切悲剧的根源,她操控了我的一切,甚至操控了我的梦魇。现在我又一次一无所有,仅存的东西竟只是她的爱——诱使我畸形的可悲的爱。怒火逐渐凝成杀意,我决不会再让她掌控我。
“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一定是读自己的心害的。”
她念叨的话透过地灵殿蒙蒙紫烟流进我耳中。
我快步走过漫漫长廊,无视惊诧的妖精或宠物。
我们姐妹从来不需要交流,我的所有怒意与反抗的念头、那点微不足道的杀意,在姐姐抬眼望向我的那刻顷刻间都消失了。眼前的人有与我相同的样貌、相似的能力、一样透明的心。她一直都是爱我的,哪怕如今的我越来越不理解这个字的涵义;她也没有说谎,至少她的心这么说着。我动摇了,我怀疑我想起的事情可能真的是我出现的幻觉。
“我没有骗你。”她殷切地说,向我送来温柔的眼波,“上次你用境界的力量后,确实晕倒了;但此刻什么也没有发生不是吗?后来的这次只是你的幻觉而已。”
她继续想:
“就好好休息一下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我的心中有一个执念——离开这儿,无论如何。我摘下帽子,准备对地灵殿的一切作最后的告别。
意外的是,我看到帽子内侧卡着花状的发卡。
我笑了出来,“看来一切都已经明朗了。”我大笑着,环视这所厅堂,姐姐脸上写满了困惑。我的表情冷下来,“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手段骗过了我,但姐姐,这是我向你最后的告别了。”按捺不住的笑意浮上我的脸颊。
“永别了!”
我回过头,让她看着我的背影,我不再需要听她的心声。我离开了幻想乡,又一次来到外界。地灵殿无谓的风永远离开了我,那些共鸣我心跳的钟声,再也不会自我耳边响起。永远地,永远地,我拥抱了自由,拥抱我的恋心。外界的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江风依旧,回忆里的桥就在足下,它连接了现世与幻想,连接了我们虚无的哀伤。现在,我要走向他了!
我构想了无数次重逢。在初见他那条街的橱窗前,我努力设计着自己的穿着。我戴上他送我的发卡,又考虑了许久,还是觉得这样就好。不顾忌自己奇异的样貌与着装,我上街买了我们共同喜爱的甜点,买了他喜欢的书与摆件。我想到他的面容,想到他的身姿,想到即将能看到的他的笑容——不知不觉间我又到了他家的楼下,依稀又想起那日的晴雨,又想起茫然无措的我寻觅而来的心绪。隔了一年,霉斑附上了楼墙,青草乱糟糟地从地缝探出头,一切都熟悉而陌生,却不落我的兴奋。
我激动地敲响了他的房门,蓦然想起忘记了准备见面时的说辞,我有太多想说的话了!正当我百般纠结,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位老者打开了门。
我以为这是他的哪位长辈,便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老者缓缓用手托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我看到他心里还在反应我的话。我等不及了,要进一步去问。他突然说:
“他死了。”
这是这本日记的最后一页,虽然它后续还有许多空白页,但我必须采取行动了——在恋堕落之前。我将这几日的见闻都投进炉中。毫无疑问,与人类的结合当然是被禁止的,小小的恋恋想不到百年以后的情景,会直到未来悲痛欲绝的时候才后悔,她可悲的天真一定会害了她。我已经想清楚了要用什么办法让她收起可笑的念头,现在......燃烧的炉火中升腾起一阵火星,笼中的乌鸦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日记本慢慢消融在火中。我打开笼子,乌鸦飞到我的肩头,我可以借这乌鸦的眼睛看到一切,可以借这乌鸦的眼睛使用力量。这些东西只有我知道,因为这需要乌鸦获得古明地家的血脉......只要一点点改装——乌鸦张开翅膀,它迅速变成了一只蓝松鸦——只有外观这样改变,不那么吓人了,内在是一直一样的。
所有生物都是这样的,包括我,也包括我的妹妹。
我将这又一只乌鸦送到了现世,亲眼目睹了一切。
我的妹妹越是快乐,我就越是痛心,这并非是我有什么畸形的思想,而是因为她如此无知于潜在的祸患。我看到那个人类内心的浅白,他与我见过的其他人类别无二致——同样愚蠢,却更脆弱。这个人类的心灵如同千疮百孔的楼阁,随时都会倾塌崩解。我忍着厌烦看着无聊的家家酒,我知道恋一定会用她的能力,那就是我的机会。只此一次,我一定会将恋从沉沦中解救。
是的,我为她留下了一个心结。我本以为经过我为她设置的船上的考验之后,她会进化;没想到她却变得极其脆弱了。这是我作为姐姐的失职。但我仍然相信,给她一点时间,她就能从阴影中走出,无论如何都不应在人类身上找补。
终于我等到了那个机会,我用早已设计好的场景改造了他们的梦境。是的,这会使恋的精神陷入短暂的崩溃中,但这无关紧要,我会治好她。对于人类来说,看不到我为恋设计的心象,这连噩梦都算不上;醒来后,也不过是消失了生命中的又一个女人。我没什么好慈悲的。我将恋带回了地灵殿,同时用乌鸦监视那个人类。
我着手删除恋的记忆。我知晓药物可能有删除其他记忆的副作用,但这个副作用删除的记忆是少量的,所以没有什么关系。反正相比那段痛苦的自我搜寻,恋也没有什么比得上的回忆。我只要对她进行最低程度的唤醒,用读心术就知道记忆删除的进度。我秘密地进行着这些事情,并且不留下任何值得怀疑的痕迹。这些工作只要半年就可以搞定。当然,我是无法删除自己的记忆的,除非我也处于昏睡状态。
我只需要欺骗自己,剩下的时间用以相信我构造的真相,觉是心理的大师,总有改变思想的方式。
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处理,那个人类都快通过被遗忘进入幻想乡了。在品尝过蔷薇色的甜点后,架构在他灵魂上的痛苦应该已经足够使得他的天平倒向自杀的一端,只要我做个示范就好。
我忘了我的告白,在梦中,自以为是的那段。
我忘了我在哪里,我先前的人生都在追寻什么。
我忘了这世上一切与我的联系。
那个梦碎了。
我一直在寻找,我放下了我的一切,从她消失的那天起。而我的心其实早已放弃,她可能在任何地方,甚至因为她是妖怪,可能不在这个世界,我又如何能寻获呢?只是我的躯壳无法停下,在路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中,我仍注意观察着是否有熟悉的面容。面容?我已快忘却她的面容,冥冥中有着某物引导着我前行。我努力应着剧本,表演着自己的余生。
即使我找到她,又能怎样呢?
行尸走肉般走着,飞虫萦绕昏黄的路灯,照着浑浊的空气,我无力地踏上了桥。她说过她第一次来到这里,就来到这桥上。如今我来到这里,彷徨着凭吊,为无所有而凭吊。突然地,我看到不远处有她那娇小的身影,笼着蒙蒙微光,有我模糊记忆中的那张侧脸。我静静地看它,那只是我的幻想而已——如果我走近,它就会离去;如果我触碰,它就会破灭——幻想而已。它好像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楚楚可怜的眸子看向我的眼睛。是的,它是一个幻影,它有跟她一模一样的面容,那不是她,那不是她的眼睛。它回过头,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皎皎明月,我的心也随之陷入一片凄凉。
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它投给我一个绝望的眼神,我仿佛看到了我心灵的窗。
它跳了下去。
我快步走上前,伸出手,用力朝桥下探着、探着,向一片漆黑的深渊中探着,我只看得到模糊在我眼中的粼光。我放松了躯体,一同坠入了水中。
“好像有一年了?还是几个月前?我记不清了。”老者慢悠悠捋着胡子,“反正啊,我只记得他跳了江,没有人给他收尸,当时可是上了新闻哩!”老者叹了口气,但他心里没有半点悲哀。我顿时失去所有力量,后退着,靠着墙坐到地上。
“你是认识他的人吗?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出现呢?”老者批判着,“所以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不该租给你们房子的......”
他开始絮叨起来,我没再理会什么,也没再读心,我拖着身体走出了楼栋,要走到哪里呢?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又走到桥上,在望向广远江河的瞬间,突如其来的悲伤突然绞住我的心脏,攥紧了我的心脏,我的哭发不出声响,只有眼泪渗出滚落到江中。我咽了口气,仿佛将它们都咽进了肚子里。我应该怎么办呢?我不会回地灵殿,也没有地方可去了。我咬紧牙,迫使自己坚强起来。回过头,周遭的人潮熙熙攘攘,没有人在意这个小角落有什么无声的异动。我没有悲哀,也没有自责了,我的脑袋空空如也,虚无已经充斥了我的身心,对自我的否定倾轧了我。我又看向深邃的江水,想到了毁灭。
毁灭,但妖怪是无法毁灭自己的。
我终于完全明白了“虚无”的意义,那是对自我的否定,是究极的超我。
我捧起自己的觉之瞳,那些人类们无法看到的觉之瞳,那些妖怪们厌恶的觉之瞳。惘然间,湖水成了我目光的焦点。我想象江水沁凉我干燥的心脾,想到烂漫的夏花——盛夏结束了。
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