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恋最近是怎么了,我看得出她很痛苦,却不明白她因何而痛苦。她意念里投射出来的那个模糊的身影,究竟是什么人……
我早告诉过她离那些人类远点。
我有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我该怎么办?
总而言之,我决不允许她再接触那人。
——古明地觉,火中的日记
我们姐妹心意相通,从来不需要交流,只是沉默着就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宠物们很傻很天真,一点意思也没有。最有趣的生物莫过于人类,不论他们心中表现出善意也好,恶意也罢,那方小小的心田里竟装得下那么多有趣的感情;直来直去也好,心口不一也罢,机心若机巧,这些矛盾与冲突如此多彩。是的,我与姐姐不同,我乐于以人类多姿多彩的感情充实自己。遗憾的是,乡里的人们精神茫茫然,这些被外界遗忘的人们啊,早已不现出心灵的璀璨,还没我家的宠物有意思。
我又一次穿过人里小道,走上渺渺草地。遇到翻来覆去的这些人,惹人生厌。
习习微风吹散了些暑气,我摘下帽子,任凭风吹散我的头发,带来丝丝清凉。
要不要回地灵殿去?还是算了,不如这样傻站着。
风停了,夏日高阳灿然如初。
我眯起眼睛,又戴上帽子。突然,一个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面前——
——是个刚被世界遗忘的乡外人。他茫然环顾周围,目光最终落在我的脸上。他笑了。我看到他心中走马灯般闪过过往,高楼林立,日日同梦,计日而终,尽是心酸不易,悲伤交织,仿佛尽是为了此刻——他笑了,心里却破落着。他以为到了天堂,而我是迎接他的天使。
他痴痴向我伸出手,眼神宛如赤子。
我有些惊惶,伸手回应。他却猛地缩回去。
突然的敌视像凉水泼到了我后背。
风又起了,蝉声喧闹。
他恐惧我的第三只眼,还生发出一种少见的阴暗情绪,像是绝望,又比绝望更冷,冷得让人通体生寒。
“欢迎来到幻想乡。”我笑着对他说,他旋即心花怒放了。
草在摇曳,风在低语,我悄然消失。
现在,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
幽静的森林里没有声响,小动物们都因我的存在东躲西藏,我在森林的一角,回味那股阴暗情绪。那个瞬间,仅是看到它,觉之瞳就有被刺痛的感觉。现在想来,竟让我直冒冷汗。这是不常发生的事情,我只在刚来不久的乡外人心中见过它的影子。我和它接触寥寥,本能的恐惧却总让我的心一阵酥麻,那是悲伤与死亡散发的甜美馨香,使我有飞蛾扑火的冲动。这种奇妙的感触仿佛日夜爬行在我的皮肤表面,在我的血管中暗戳戳地流淌,使我夙夜难寐,究其原因,脱胎于人类的感情的我等,一直盼望自我的超脱。而我正被过往牵绊,在看不清自我的边界线上彷徨。
我鼓起勇气,向姐姐申请去往外界,因为我得到了足以被她理解的动机。姐姐的座位常常被设置在地灵殿的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没有人敢看清姐姐的脸色,往往,一只粉色的眼睛从阴影中缓缓探出来,然后几段指令遥遥传出,人们再领命退下。我们看得见对方的内心,所以无需言语,但我也只消看着扭曲蠕虫般血管连接的那只眼睛。
“任何有灵智的生物都厌恶我们,只因我们能看穿他们污浊的内心。我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姐姐不高兴了,当然,她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只是无法理解并且无法接受。
“你还没有从对人的希望中醒过来吗?难道你还爱得上被厌恶的感觉?”她的心嘲弄般地冷笑。
我想要了解那种感情。那也是她未曾见过的感情,无从理解,遑论从我的心里体会到。但她知道我没有说谎。我们之前无法有欺瞒。她困惑,但终于答应了我的请求。她太依赖读心了,因此心服之时便不会拒绝。
“可以。不过你要记住,不准暴露自己的妖怪身份,把觉之瞳藏起来;另外,不准暴露你的能力,不然的话会很麻烦。你可记好了!”
觉从不忘记,觉会把这些烙印在心里,姐姐当然知道,她只是婆婆妈妈地说着无所谓的话。我不耐烦了。她看得到我的想法,并已然为此而愤怒了,但她也不再作声,将眼睛收回到了那片不可测的阴影中。
我可以出去了。终于能离开了。再见了,地灵殿。再见了,姐姐。
地灵殿的走廊里,空洞地吹起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吹来的风,地板倒映着冷光,如冰块般光滑。窗外,地下的火炉升起浓烟,钻进走廊,化为蓝色的雾。
我捏住鼻子。
穿过境界,我落在一座大桥上,它优雅而宏伟地跨过大江,将两岸的人心与物质都连在了一起。大江一望无垠,延伸到天际。半轮太阳挂在江边,挑动晨昏暧昧不明的边界。高楼林立于江畔,是从乡外人心中见到的钢铁丛林。江上的游船,远远的,摇摇晃晃的日光拉长它的影。我几乎听得到船上游人的心声吵嚷。眼前是未曾亲眼见过的风光,潮湿的空气润进心脾,我不禁潸然泪下,心中油然而生莫名的怀念感。
(从这里起航。)
波光荡漾,如若海洋。
(面对他们。)
我扒在桥沿,向着遥远的天边,在心底放声大喊。
(不许逃!)
杂音与碎片似乎自脑海中一闪而过。桥上的人纷纷驻足,传来各种各样的心声——人们觉得我的装束古怪,又呆呆地站着,正惬意打量着我的风景。我羞红了脸,逃也似地离开桥上,所幸匆匆步履带走了人们,没有人怀疑什么。
这里好热,从幻想乡穿来的裙子已经汗湿了,帽子也满是水汽,自己的额头可能正冒着蒸汽。我仿照街上少女们的穿着,给自己变了奶油色的夏季洋装,然后把头发和眼睛变成黑色。商店的橱窗映出自己,已然与人类少女没什么区别。
晨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天空格外清澈,全然不似外乡人心中昏暗的景。太阳耀眼得差点让我头晕眼花,一时间,仿佛让我看到永远无法忘怀的过往。
熙攘的人,匆匆的心。
脑海中的画面与寂静的街道重叠。
人们脸上写满恐惧,逃窜于窄窄的街道。
耳畔又响起嘲哳的潮水声。
我赶忙闭上眼睛。
世界静寂了,只余耳鸣与我过速的心跳声。睁开眼,几只傻鸟在对面的楼上,嘲笑般冲我叫着。我心中顿生不悦,冷冷瞪着它们,它们也不飞走。正当我和禽类们斗气的时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路对面站了一个纤瘦而高挑的少年。
我没有注意到他。但我注视他时,他什么也没在想,只是他心中那种感情将我牢牢攫住,就跟那个乡外人的感情一样。同样的感情,却异样深邃与空洞。我打了个冷颤。我躲在橱窗的窄檐下,细细观察他。
屋檐下的阴影里仿佛笼罩着一层寂寥的阴郁。远远看去,他与随处可见无聊的人没什么两样。他两手插兜,背倚着墙,随意地叼着一根烟,颓丧似地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地静止着,只有吐出的灰白烟圈表明这里了然有生气;异常苍白的脸上,长长的刘海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宽大的灰色T恤和黑短裤下,探出修长而纤细的四肢。我定睛了,看到他在等待着什么人,或者说并未在等待什么,只是单纯地等待着,等待着,那是他的寂寥中唯一有意义的事情。我第一次看不太明白一个人的想法。
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感觉看到了一种景象——一朵开在了严冬中腻味了的花朵,一朵腻味于枝叶,独自枯萎的花。
沥青路上亮晶晶的水洼倏尔绽开一朵朵涡旋,冰冷的哗啦啦声响起,晴空竟下起雨,斑驳的雨渍瘢痕般浸染日光中的大地,透亮的空气中却不见雨幕,只偶尔有硕大的雨滴错落地碎在地上,我的心绪也随之纷乱。日光好像更刺眼了,我紧缩于对街的檐下。
“什么鬼天气。”他低声骂道,将嘴里的烟蒂吐到路边,好没有公德心。一个女孩自他身后的楼里走出,轻车熟路地挽上他的臂膀,巧笑倩兮送上秋波。他绽开灿烂的笑容。这场冷冰冰的闹剧里只有一方投入了感情,我心里嗤笑着人类的虚伪。他分明不觉得快乐,那可怜的女孩却正开心。有时爱情是填补空虚寂寞的食粮,为自己一时的欢愉玩弄虚伪和狡猾的手段——我相信眼前的男人就是这样。当我投以鄙夷的目光,觉之瞳一阵刺痛,我霎时感到喉咙发紧,那是它——那股冷过绝望的感情,突然磅礴地碾过了女孩恋爱的辉光。踏破铁鞋无觅处。恐惧与喜悦交织之时,竟一时让我想逃……我能做什么呢?迈开步子向前走,用新的东西填补自身,如此就能走出过往赋予我的的阴影吗?我不知道如何能得到答案。
而我情不自禁地凝视那股让我战栗的情感。远处矮墙下灰的松土和青青的草、剥落褐墙皮下猩红的砖块、商店橱窗里七彩的衣装、高楼间还未闪耀的霓虹灯、湿润的各色楼墙,沧桑与现代浑然一体的城街,他站在银色调的咖啡厅前,恋人正供以桃色的恋心,金色的朝阳下一切都熠熠生辉,他那一抹灰色不过是这幅都市画的一块小小尘斑,是辉煌下不值一提的蜃景。而那种阴森的感情是无声无色的涡旋,吞噬着周围的温度,若点在纸上的冷水冲淡了一切色彩。“虚无。”我的脑海中闪现出这个词汇来形容它。但我仍不理解“虚无”。女孩叽叽喳喳说着,眼前的男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可他居然什么多余的也没有想,是的,就像把预定好的答案取出一样。他如同无所有的载体,没有思想却有感情,让我想到挥之不去的不雨阴云。我的意识不知觉地沉没了进去。
掉进深渊了!我猛地震身。或许是因为这个小小的异动,他瞟到了我。哈,在大街上傻站着的小姑娘,突然像被吓醒一样浑身一抖,那场面一定相当滑稽。我捂住有些发热的脸颊。
他笑了。
我别开脸,耳根都有些发热了……
那女孩仰头听着他挑逗般的话语,违心的赞美如此自然地流露。那些言语只是为了取悦面前的女性吗?我看到他的心因她的笑而泛起些喜悦的金光。至少我现在明白我完全看不懂他的心。
而在我们相视的刹那,我看到了我在他眼中的倒影。
那就是我,仅此而已。
等待是严冬中唯一有意义的事情。因此我得以在万般无聊中放空自己,完全地陷入一段杀死自己的时间。当然,浪费时间是一种奢求,是可耻的行径。我也无意为自己的行为赋予某种看似深刻的意义,而是把它看作一种无可奈何的彷徨。因为我无法去改变,也无力去追求。在既往时光限定于我的框架中,所有一切的环境施加于我了什么?一段教育、一些观念、一类不可辜负的执念、一种了无生息的悲凉,它们被人为包装得精巧,将我投入肃杀严冬,厚雪刺瞎了我的眼睛,使我看不到出路。因此我只有等待。我并非怨天尤人或抱怨什么,芸芸众生所得到的也是类似的东西,而我是树干底层衍生出的畸形的一枝,痴心妄想般企盼一段天籁,使我知自我。
在我可悲的人生中,我是一个扮演小丑的演员,表演我的轻佻与在人前的一切,为一个新颖的意义登上舞台,取悦我的观众,最后在墓碑上刻下这段意义。我已经厌倦了,我害怕自己在棺木中因感动自己而落泪。现在我将我的生命献给虚无,用一种近乎流心的姿态苟且生存着,直到我能找到自己所由衷期望寄托的事物。
不远处的十字车流缓缓涌起,嘀嘀声很是吵闹。人们摩肩擦踵,漫无目的地向目的地驶去。
我站在冷清街道的阴翳里,无目的地等待一个女人。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对街那个娇小的女孩似乎就一直盯着我看。
如果我没有与她相遇,就让我一直沉沦,会不会我们终能解脱?
我终于还是和她对视了。
我想世上不足以有一个泡影、一个幻梦能这样真实,而现在美梦就站在那里。她的皮肤苍白得不像人类,肌肤在阳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泽,五官精致得让人惊叹,整个人就像是玛丽苏小说里走出来的女主角,简直让人怀疑她的眼泪会变成珍珠掉到地上,然后会噼里啪啦地乱响。似乎因为察觉到我的目光,她的脸飞上一抹绯红,这抹色彩足以令人沉醉。她亭亭玉立于晴雨与高楼间,仿佛立在沧桑与现代的边界上,这个梦亘在了我的呼吸中央,又如同一道休止符插进了雨声。色彩与声响都匍匐于她的倩影,那是不属于这世界的美。那双犹如透空宝石美丽的眼睛空洞而深邃,却无人类的神采一般木然。回过神的我感觉到了一种由衷的悸动,或许来源于一见钟情,也可能是同类人之间没来由的引力。
嘈杂的鸟飞走了,空气瞬时冷了下来。
雨越来越大,她似乎并没有带伞,整个人缩在橱窗前。
也许我应该牵着身边女人的手离开,不应该走上前去。
伴侣依偎在我身上,我拖着她走过街去。
一愣神间,他们撑着伞,已到我面前。
雨水从伞沿滴落到我身上。
我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那种虚无情绪舔舐身体。
我看到他曾沿着剥落的矮墙走过,踏过灰的松土和嫩绿的草芽;我见他曾奔波流连于七彩霓虹间,彷徨于夜色下的咖啡厅不知归处;我见他与身边的女人缠绵入眠,于床笫间纵情欢愉,忘怀世事。很多很多他的浅白记忆涌入我的脑海,他的存在正被偷偷窥视。刹那间,那些记忆中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嘈杂之物丧失了声音,人们开口却听不见言语,天穹鸟儿的声响寂灭于深渊,轰鸣的机器们丧失了自己的语言,层次分明的黑白街道仿佛置于愁云惨淡中。只有面前的他具有亮色,还有那把鲜红得刺眼的伞。
我看到拥堵的十字路口前闪烁着黑白的信号灯,重重高楼巨兽般的倾轧下,他仰头张大了嘴,我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慑然于这样的景象,此时却听到他像对小孩一样说话:
“你好,没有带伞吗?”
“嗯,是这样的。”我睁开眼,语调暧昧地答道。
女人看到我的脸,心中一惊,惹得我一阵欣喜;同时也满怀敌意地打量着我,让我有些毛骨悚然。
“你要去哪里?或许我可以带你一程。”
“去学校。”我知道他们的目的地。
“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他怀疑地问。
我沉默着点头。
他不相信。而我在想如何加以佐证,从他的心里抽出些什么来帮助我,在我编织出精巧的谎言之前,他的女伴用甜腻的声音说:“哎?不要嘛!三个人的话可就太挤了呢。”她斜眼瞥我。到此刻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的心底已经描绘出我不好意思的笑容。我只好等以后再策划一次偶遇。
然而他冷眼斜视她,“谁说要带上你了?”
“嗯?”我们两个都诧异地惊呼。
“真是抱歉,就劳烦您在这儿多等一会儿吧。”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一把将我拽到伞下,快速逃进了雨幕中。她呆在原地,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听得到她心底的怒火与悲伤。
雨点呻吟着,在我耳边交织成海潮的鸣叫。
啪嗒啪嗒,水洼溅起的水弄脏了鞋袜。
被雨水打湿的洋装随着奔跑的风渗透出惬意的清凉,我的帽子也随风飘到远方。
我的心跳得好快,不知道是不是因恐惧而发生的吊桥效应,总之我心乱如麻,不知道眼睛该看向哪里,只好看着他拉着我的苍白的手,纤细的指握着我的手腕。他为我放慢了脚步。我低着头,和他逃离于无边的雨幕,身后人心底无限的咒骂声渐行渐远。
只是我的心情从未如此舒畅,仿佛乘着高歌飞扬。
我来到他的学校,见到他的周遭,顺应他们的心意融入进去。一切与常人都没什么两样,只是那种虚无的心绪无尽萦绕。他和朋友们聊天大笑,纵情开怀,确实地沉浸在那种快乐中;女生们七嘴八舌谈论着早上的八卦,暗地里对我评头论足,惹起一阵又一阵的哄闹声;他们也会因为游戏互相争得面红耳赤,最终一笑尽泯。我无论如何无法把他与消极联系在一起,在一切进行时,我听不清他的心声。但在快乐过后,我看到巨大深沉的空虚与紧张感攫住了他。
仿佛他身后有猎人在追杀,一时一刻的欢愉皆为罪过。他的心跳会莫名地加快,脑子如同放电一般浮现重重的影子,让我应接不暇。
他与他们有什么不同?我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我抛下那女人,拉着她跑进雨中。
我不清楚是什么驱动了我,在我看到她空洞双眼的瞬间,这个冲动的想法霎时在脑海中闪现。一见钟情也好,浪荡也好,我认定那是我真正想要去做的。在大雨里奔跑,雨水打湿衣服,落魄的人畅享淋漓的失意,这种做作的场景让我莫名满足,而她也没有抗拒。她呆呆的,不怎么讲话,那双眼睛似乎总是到处乱看。我为她撩起湿了的发梢,她定定盯着我,脸颊浮上微红,如此可爱。
如果那双眼睛能更有神一点就好了。
我的朋友们并不在乎我身边是谁,或者我怎么又带来了不同的女人,他们并不关心,或许是见怪不怪了,只是邀请我们一起加入到进行中的桌游里。直到我面对她叫不上来,我才想起来自己从未问过她的名字。那并不重要吧,且让我们将时光沉浸入无聊的消磨——这场勾心斗角的桌游。她一直赢,几近无双,她嘴角的微笑诉说着胜利的必然。
她是谁?
游戏结束后,大家相谈甚欢,言语惹来喧嚣与欢笑。推杯换盏间,升腾的场面是所有人都希望维持的,如同每天打开电视看些黄金档的剧集,喜剧舞台上映着刻意勾勒的低劣闹剧。是的,我听不到他们真正的声音,他们也听不到我的声音。文字自脑海浮现,下一秒就成为台词脱口而出,身体如同腹语戏中的木偶。我只是看着,安静地看着,在欢笑声中独自承受这种悲凉。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我,是那个嘻嘻哈哈的轻佻浪子、还是这个冷眼旁观的孤独看客,又或者我早已不存在?因此我彷徨,我没来由地恐惧,我厌恨无力的自己,我坠入我所旁观的现实。
你问我看到了什么。
我处于时代的洪流中,欣赏这场无关于我的默剧。
在她的面前,我像是一个透明人,因为她能轻易点出我心中所想,戳破我的伪装。我并不觉得窘迫或难堪,不如说我更渴望她这样做。我与她聊了许多,聊了我作为一个普通人毫无特色的一生,聊了关于我的一切。或许人们面对陌生人更容易放下心防。她耐心地听了问了,尝试引导我走脱。
我有没有想过自杀?
是的。但我觉得死亡与活着一样,毫无意义。因此我不做选择,我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去。
恋,你能理解我吗?
我本不期望回答。
但是,她的眼睛照进了光。
“我能理解。”
因为我永远能听到。
此时的他一直随他心绪的流动而彰显出最自然的姿态,这使得我这个读心者居然可以和他建立起有效的交流。读心是祝福也是诅咒,人们的一切干净与龌龊都对我单向透明,而他剔透而干净的心让我像看到自己的影子一样亲切而陌生。现在我的心平静地跳动着,似乎与他的心相共鸣般平静地跳动着。
他的心照进了光。
或许我可以向他坦白,我应该向他坦白,我是觉,是读心者,理解所有人却永不为人所理解。我告诉他真相的话,他会理解我吗?他还会像那个早上拉起我跑进淋漓的雨中吗?他还会愿意向我敞开心扉,让我有机会听真实的人讲述真实的自我吗?我不敢去赌,我担心失去这个朋友,我担心再也弄不清那种虚无的感情,我担心现在我探索的一切戛然而止。
我还要这样卑鄙地欺瞒下去。
我闭上眼,握紧他的手。
咚——咚——
鸣钟了,让我回想起地灵殿沉闷的钟声。
咚——咚——
他的声音又将我带回。他呢喃:“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我睁开眼。他的嘴唇动着,苍白的皮肤如有月光流转其上。凝望他黑夜般深邃的黑瞳,陡然一股寒意扫过我全身。
那一瞬间我真实地感受到那种虚无。
他此刻握紧了我的手,暖暖的,让我飞扬的心缓缓平静。
我察觉到了他的一丝情意。我没有作声。
种子悄然发芽。
“觉大人,恋小姐已经回来了。”
我忠实的宠物阿燐向我报告。
“让她在大殿等我!”
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后,我马上赶了过去。老实说,我担心得不得了,总怕出了什么差池。
恋正乖巧地坐在那里,这让我松了口气。
我看不到她在想什么。因而我们能够对话。
阿燐和阿空在一边嬉戏,周遭洋溢着快活的空气,有种不详的异样感觉萦绕在我心头。
“恋,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我用觉之瞳审视着恋,企图找出不详感的来由。
“没有哦。”
她冲我一笑,露出洁白的牙。
我想是不是我多虑了,正当我要放下心来,准备离开时,我突然注意到恋身边有一股无色的情绪,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不详感的根源,切实让我感到极度不安。
“在我这里可没有什么秘密。赶紧说,你究竟去哪里了!见到了什么人!”
宠物们停止了嬉闹,蹑手蹑脚地溜走了。
恋抬起头,天真地笑着:“姐姐你在急什么啊?是不是忙太久累晕了?”
那情绪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甚至怀疑自己真的看错了,可能真的是有些神经质了。
“我没有见到什么人哦,我只是在江边到处散了散步而已。”
江边?这让我想起一段往事。我听恋的心声,确定她没有骗我。可能真的是我多虑了吧。
“你居然还愿意到那种地方?真是教不会你啊。”
恋笑了笑,没有说话。
“早点睡吧。我也要休息了。”我转身离开。
“姐姐慢走。”身后传来恋恭敬的声音。我心里踏实了许多。
她还一直是这样,一直是我可爱的妹妹。
直到夜里燐唤醒我:
“觉大人,恋小姐刚刚好像去地下室了。我感觉到异样的力量。您快去看看吧。”
我心头一颤,我在那里寄存了些东西,我都要遗忘它们了。我赶到地下室,却只看见一面破碎的落地镜。恋到哪里去了?
那天回地灵殿前,我喝下从人里药贩那儿买来的灵药。每当我有不想让姐姐知道的心事,我就会喝这种药。这种药的本意是让人类轻易忘忧,不过可能是副作用有点厉害,喝下去的人类会直接昏死几天。但是用在妖怪身上刚刚好。虽然用药也无法做到欺骗姐姐,但只要骗过自己,就可以做到蒙蔽她。药效起了,我逐渐失去思考的能力,成为只会呆滞地走向床铺的倦怠小姐。
呵呵……觉大人……呵呵……
我心里的冷笑声随着思考的能力渐渐消失。
我不知道我和姐姐说了什么,直到我恭敬地道别,她转过身的瞬间,我的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强烈怒火。
杀意。
陡然的恨意让我身体发抖。我不作声,默默回房等药效散去。
回想一下,江边怎么了吗?我想到姐姐的心。原来又是那件事。
为什么你能如此自豪地说出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为了让我有“出息”一点,姐姐所做的事。而可能我的身体选择遗忘掉了绝大多数事情的细节,只剩余了大体的起始与终结。
“觉注定要与他人为敌。”她企图让我明白这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她将我扔到一艘游轮上,然后在我耳边轻声说:“不许逃!”
我打了个冷战。即便岁月流逝,这句话仍如刀刻于心,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回过头去,却不见她的踪影。我正穿着晚礼服站在甲板中央,茫然环顾周遭人群,毫无来到此地的印象。人们的心声嘈杂得让我反胃,海鸥不住哀鸣,海天相接于远方。此时我惊诧,因为我失去了妖怪的特征与力量,只余读心的能力。我并未因此而恐惧,我平静地迈步,穿过这场筵席。
我想,姐姐不会害我,我失去力量也与人们更相近。
游轮正向海风倾泻笑语。我听到身边的两个绅士谈论人类亘古不变的主题,他们挥舞着双手,高谈阔论着证券交易,他们激动地扭动身体,指尖从空中划过,仿佛轻而易举地转移资产。他们年轻又充满活力,在夜灯下,我勉强能看见他们咧开的嘴。另一边,一个醉鬼苦口婆心地忏悔于他骗得某个女人倾家荡产,他的朋友轻抚他的肩宽慰他。亮灯的厅前,一位贵妇人优雅地将牡蛎送入嘴中,她的身上映着金色的辉光,一位衣着华丽的少爷正为她穿鞋。而船长于金色厅堂上的船室,俯瞰盛景,他和身边的大副背着手,踌躇满志地挺起胸膛。欢快的舞池音乐逸散于汪洋。
只有我孑然一身。
我压抑心头突然涌起的悲凉,然后我听到:
“我们已经迷路一天了,这到底是哪儿?为什么附近什么参照物也没有。是的,我们应在一片群岛。可为什么我们什么也没见到。”
“船长,我想我们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继续呼叫。”
然而不会有什么回应的,因为救生艇早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也没有任何讯息能传出去。这种周围只有大海的日子过了四十一天,食物慢慢耗尽了,燃料也慢慢耗尽了,人们相残杀,相猎食,直到船上的舞池变为血池,直到所有人都死去,我也在这样的行列中,凭借读心的能力侥幸存活到了最后,直到最后姐姐将我接走。
我不再天真。
我不知道如何向姐姐表达自己的愤怒,愤怒于她如此残忍地杀死所有人。当我麻木的心展示在她面前,她却淡然道:“因为设备故障,船启航时就偏离了航线。而且,你从那艘船上回来,你也知道……”
我的心已经给出了答案:有人恶意地使船打转,又妨碍通讯。
“所以,是人杀人,人吃人。我希望你能借此看清这种生物的丑恶。”
如今在地灵殿的地下室,高大的落地镜在磷火光中映着我的面容。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清楚地读到自己现时的想法。
我应当是怎样的呢?
觉无法读到忘却的记忆,只能从记得的表象中提取心流。所以即便我站在镜子前,清晰地看着自己的脸,我也未必自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仅仅只是姐姐的一个影子,一个她精心雕琢了的幻影。我将手贴上镜子,我与我十指相抵,我将耳贴到镜子上倾听。
我诉说着什么吗?还是我早已死去?
我知道姐姐从八云紫那里借了力量。一颗阴阳玉里蕴含着境界的伟力。意识的背面——无意识中,隐藏着关于我的一切——忘记的、忽略的、不愿接受的所有梦影。
现在我要解开他带来的疑惑。阴阳玉悬浮在我与镜子间,模糊了前意识与潜意识的境界。
我看清了自己。
不。
我捂住自己的嘴,险些因恐怖的过往尖叫。
仓皇中,我踢碎了镜子,带着境界的力量逃离了幻想乡。
我回想着今天旖旎的相遇。
你和父母的关系怎么样?
现在只有经济上的往来吧。
他们爱你吗?
我回想着她的问话。
屋外雨声嘈杂,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我拖着昏沉的脑袋,却睡不着,一种莫名的焦虑感攫紧我的喉头,带来难忍的饥饿感。菜茎艰难地被斩断,厨刀重重踏步,于空荡的屋内回响。我仿佛能听到它们的呻吟,而那只是纤维断开的声音,或许伴随一些汁水的喷溅声。这些柔软的青翠朋友,有时真让人觉得可爱。
嚓—嚓—嚓—
心跳声与切菜声整齐划一地回响。
嚓—嚓—嚓—
我又想起母亲为我做饭时的背影,只是那切菜的声音如梦魇般压制着我的呼吸。那时的我常常躺在床上,背对着门,那声音如同责备重重叩响心门,直到它们戛然而止,转化为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机械地继续动作。
他们爱我吗?
这是他们的事情,无关于我。
屋外的雨声交织成呼唤,我自嘈杂中清晰地听到母亲在叫我。一道惊雷炸响,一切都归于平静,只余雨声如常。我将切好的菜倒进锅里。
门铃响了。现在是晚上十二点。
“在家吗?在家吗?”门外是恋兴奋但稍显中气不足的声音。这么晚,而且她怎么知道我住哪里,我困惑地为她开门。
她站在门口,全身都湿透了。她看上去很不一样了,那灰绿色的头发与绿宝石般的双眸,让我怀疑我的眼睛出了问题。我一时有些出神。
她抬起头,眼底是沉郁的哀伤,却挤出莞尔一笑,用勉强撑起的欢快声音说道:“可以让我进去吗?”
我心头一酸,赶紧迎她进门。
这里对她这样的美人而言也太简陋了,她是不是应该住在什么宫殿里呢?简单的陈设,干净的房间,朴素淡雅,不如说是家徒四壁,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点缀,只有些还未收拾的不属于我的物件陈设。她进门后,只是直勾勾盯着屋内的吊灯。它小巧,却足够明亮。而我则无法将视线从她这盏明灯上移开,黄色绸制的上衣因雨水的浸润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与透红的皮肤;点缀着无数绿蔷薇的裙子贴在她腿上,蕾丝边好像粘上了泥土,水滴沿着她的腿慢慢滑落。我才意识到她头发不住地滴水,与她眼底的哀伤。
“我无处可去了,可以收留我吗?”一个美梦走进我孤独的陋室,又于此刻驻留。
“当然可以,这里欢迎你,恋。”我拉她转身,将手贴上她的额头,她有些发热,“不过你休息好后,可得给我讲发生了什么。”
“嗯。”她勉强一笑。
“现在先去洗个澡吧!不过我这里可没有小姐的衣服,先勉强穿我以前的衣服吧。”我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我为什么来到这里?我也不是很清楚。仿佛自地灵殿离开后,冥冥中受到了指引,或许我追着“虚无”,或许是为了自我的一种可能,不论如何,我的灵魂教我来到这里。人们看到倾盆的雨时,偶尔会有一种没来由的冲动,想要在大雨中奔跑。我遵循这种做戏般的心态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看着镜中那个狼狈落魄的自己,我忍不住发笑。雨水顺着脸颊滑落,“虚无”也在我的身上扎根了,幻象与不知源头的声响闪烁着,我在淋浴中看着自己赤裸的肌肤,竟有种想用指甲破开它的冲动。
或许,如果我不读自己的往昔,我会将一切心伤淡忘。可现在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似乎没有什么值得我痛苦。我住在地灵殿,天生便无需为什么事情操劳,还有天真的宠物愿做我的朋友,单纯的鬼族也不讨厌我。我有追求与渴望,我探寻着人心,想要看清自我。我并非一个孤苦伶仃的人。只是这种理想真的是我想要的吗?读了自己心的我知道,属于我的一切思想与情态,皆已在姐姐的一切安排中刻下烙印。我对人的闪躲与戒备都来自于她予我的恐惧。我的潜意识一直叫我奋力地摆脱她,乃至于我会有杀死她的冲动。在温室中成长起来的我会成为另一个觉的幽灵——只会从阴影中探出一只眼睛的傲慢幽灵!我不禁想真正的我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会像如今这般脆弱而怯懦吗?古明地恋,这个名字会涂上什么样的色彩?在淋浴的水流中,我闭上眼,无法可想地尝试描绘一个不属于我的人生。
水流顺着脸颊流下,我的发梢,残存着他触碰的温度,温暖得令人酥麻。
我一定是病了。我的脑袋发热,头也昏昏沉沉的。我记不清自己怎么睡下了。醒来时已日上三竿,阳光掀开我的眼帘,我穿着过于宽松的衣服一个人躺着。
他会需要一个解释。唔,好麻烦。我不想起身,我想在懒懒的阳光里多躺一会儿。这里虽然简陋,也没有地灵殿的香氛,但让我安心。饭菜的香味儿钻进鼻子了,肚子不争气的少女懒洋洋地走出去,本来在想要从哪里开始说起,不过他似乎还没有要问的意思。我看到了让我有点尴尬的心象。我擦了擦嘴角。
“恋睡觉的时候会流口水呢。”啊,他还是说出来了。
我脸上发热,尴尬地笑了笑,看着桌上的饭菜,明知故问地客气道:“哎?这一份是给我的吗?”
“不是哦。”他口是心非道。
我吐了吐舌,坐在他对面,“那我可不客气啦。”实话说,饭菜很美味,让我背叛地灵殿多年的款待,希望他不要被我的食量吓到,要不勉为其难少吃一点吧。
“和家里人吵架了吗?”他漫不经心般地问。
幸好没有问到我的头发和眼睛。
“还有你的头发和眼睛是什么情况。”
唔,被抓住了!
“嘿嘿,这就说来话长了。是的,因为一些缘故,我离家出走了。在雨中漫无目的地乱走,不知不觉就到了你这里。”虽然听起来很像编的,但他完全没有怀疑。我撩了撩额前的发丝,冲他眨了眨眼。“我的头发和眼睛生来就是这样哦,你之前见到的,头发是染过的,眼睛是戴了美瞳。哈哈,是不是还是那样更好些。”我不好意思地别开脸,“比起我现在的样子来说。”
“我还是觉得现在的你更好看。”
我冲他微笑后低下头,思索我该回应什么。沉默找上了我们。像是欢乐的剧场突然落幕,骄阳隐于丛云乍起了冷风,在喧哗归于寂静的刹那,突然不知所措的人们,此时他们的脑海中往往闪过浅白的尴尬和恐惧吧。我该告诉他什么?和姐姐吵架了?破罐子破摔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在沉默中思考着喧哗的理由。他在想为什么那时牵了我的手,雨中的场景慢在他的心中重播,晶亮水花溅起的刹那,我也陷入对那惊奇感的回味。我们迷茫而果决地行动,直到空气于此凝固。沉默中,我们忘怀了周遭,世界仿佛空无一物了,只有灵魂静悄悄地共鸣,如一段乐章收尾时琴弦的轻颤。此刻,我生命中漫长的岁月骤然黯淡,因为我正企图从萍水相逢的人类身上索取救赎,刺骨的悲凉与孤独突然攥紧我的心。
坦白我是谁?我是什么?我做过什么?或许他能理解。我一定要抓住这灵魂的真音。我的心平静了,幻象与幻听休止,我擦干溢出的泪滴。
“我……”
砰砰砰!砰砰砰!
粗暴的敲门声打断了我。
他表情困惑地去开门——门外是那天被丢下的女人。
“让开!我来拿我的东西!”气势汹汹,来者不善。我端起碗静静吃饭,完全不往过看,只用第三只眼偷偷盯着。让我奇怪的是,她身上只有厚实的烦闷,而非愤怒或悲伤。因为坚强吗?还是本来就不在乎呢?她只把现在当成单纯很麻烦的事态。恋爱也许是即消即用的蜜糖,慢慢地就悄无踪迹。这是曾距我很遥远的感情,我猜测它的模样。
她的视线扫过我。觉的存在感这一刻毫无用处,她不刻意地完全忽视了我。我霎时如被解脱。
“呵呵,你真是好勤奋呐。”她既像冷笑,又像调笑,笑吟吟地对他说,“招蜂引蝶,真是舍你其谁啊。不过,你这次进展也太快了吧。”赤裸裸的轻蔑装满了整个屋子。
“得了吧。”他收起尴尬的微笑,肃然道:“请不要侮辱她,我们不是你想的关系,分手也和她没有关系;而且你我本就是一类人,你不这么觉得吗?”
她低声骂了一句,愠怒道:“滚开!我懒得和你废话!”
他躬着身子施礼,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样子谦逊又充满讽刺。她冲进屋子粗暴地卷走陋室里似乎本属于他们的陈设,弄出叮铃咣啷的绝大响声。我茫然地抬头看着天花板,这场做作如同晚间家庭情景剧场的悲喜剧完全无法吸引我的兴趣,反而那句话更让我在意——“你我本就是一类人。”如果没有这句话,我可能永远察觉不到她也有那种与我们同样的虚无,只是不惹人注意而已。她理应愤懑——这段感情对她而言算什么呢?对他们而言算什么呢?这种虚无似乎是乡外人无法摆脱的共性,是它将那些本应强烈的感情消磨掉了吗?爱情、亲情被它蚕食,成为孤岛的人依然可以生存,区别只是如何活着、活着罢了。乡内人的感情被妖怪充实,眼前的他们用恋爱填补自己的虚无。
我跳下椅子。此时她挎上小包,正要离去。
她直冲我走来,我瞟向边儿上傻站着的男人,他显然搞不清楚状况。要我说她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无非是行使一下当下“女主人”的权威,用某种不友好的方式让我滚蛋罢了。可笑,这种怯生生的低级女人是无法赢过我的,我扬起胜利者的笑容,直视她的眼睛。
灰绿色的影子闪到眼底,我分明看到窗外的太阳黯淡了一瞬间,因为她的眼睛失去了光亮,吞噬着一切光明。我仍记得那天对街的她有天人之姿,忧郁的眼睛却有无双的神采。现在她却宛如一具无心的人偶。然而我并不想关注这些,也不关心她想要做什么,我欲转身离去,她却问:
“你们不是相爱过的吗?为什么你完全不感到痛苦?”
咦?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我。我一时不知回答什么,反正走掉就可以了吧。
我并不在意她会不会回答,因为当我问,我就会知晓。惊奇、疑惑、愤怒、痛苦,在那个雨天,那些绮丽堂皇的色彩,如何归于泡影。恋爱是种强烈的感情,它如此的难以割舍,至于如同人们的血肉一般,现在它就悄无痕迹地消失了?我不能理解。
我猜她要逃避。
她心里反问着:“哪儿有什么好痛苦的呢?既然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不就好了?不就这回事吗?”
我拽住她,“你忘了你们的过往吗?”
“哈?”她被我拉得一踉跄,惊讶地回头道:“什么?”
“你不觉得受伤或痛苦吗?”
她无法得知我的目的,回味后终于觉得我戳着她的脊梁。“你这人是有什么毛病……是啊,和他分开我很不高兴很痛苦,这下你满意啦?你就想听这样的话是不是?”她恶狠狠瞪了我一眼,烦躁地甩开我的手,我的手撞到墙上,闷响一声。她不屑地睨我,“也就你这种没谈过恋爱的才能说出这种话了吧!狐狸精!”她用指尖戳着我的鼻子。“我来告诉你吧,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互相拿对方当消遣而已,简简单单谈个恋爱,烦了腻了的话再换一个不就好了?呵呵,你不也是这样的角色吗?他也一样的,我们都是一样的!所以,拜托,不要上纲上线好吗?”
“我们以前可是如胶似漆,每天都黏在一起呢!过往是愉快的,可又能怎么样呢?刚结束一段感情,甜蜜回味泛起酸楚,刻骨铭心的难过会持续多久?不是谁都可以像他一样从来都无所谓!我只是不会把自己困在过去的泥沼,只要放过自己,马上便能解脱。现在,谁还相信什么‘真爱’之类的说辞!简直笑死人了!受伤后,你有无数的东西可以麻醉自己,舒服地躺下刷刷手机,或是搜罗对象开启一段新的恋情,沉浸于任何其他足以麻痹自己的事情,早把过往都忘了,几次之后,你就会发现情感的冲动根本就不值钱,谁都可以带来,什么人都是一样的,甚至更新奇、更有趣。说白了,不过是我们的需求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离开后,我们随时形同陌路。”
他对这些无所谓。她遗忘了过往。看起来是这样的。但我看得到,她的话语只是虚张声势的妥协,是对恋爱这种情感彻底否定的掩饰。
“真是有毛病,两个人。”
不过我也在想——忘掉,真的会好受吗?过去于我有什么意义?
她忿忿摔门离去了。
我苦笑着想——人终究无法甩脱过去的自己。
轰隆一声巨响,门被拍上,诡异的沉默降临。
终于,他率先开口了:“我和她确实不是一类人。”
“你会像她说的那样忘掉你们的曾经吗?”
“我吗?”他耸耸肩,“我是不会的,不过,或许我确实像她说的,无所谓于这些吧。”
“真的吗?”我笑着走近他,用食指划过他的胸口,“我知道的哦,你只是假装不在乎而已。”
从不遗忘,从容地面对过往,却陷自己于虚无。我离明白那种“虚无”情绪是源自什么就差一层窗户纸了。
“恋,你怎么,好像怪怪的?”他眼中,我的容颜焕发着异样的光彩,脸颊上有兴奋的桃色绯红。我当然看得到他们眼里我的模样。明明能通透人心,我却总感到自己才是赤裸的。人偶一样也罢,兴奋过头也罢,哪一个都是我,不论是因过去而痛苦,还是因未来而激动。他接纳着一切刻骨铭心的疼痛,也接纳了满身疮痍的自我,我没来由地相信,他一定可以接受我真实的存在、我的能力、我的心声。
“我啊。”
我捧起他的手,微笑着抬头,心却猛烈地悸动着。
我听恋讲述她的故事,仿佛走过悠长阴郁的回廊,徜徉在一幅幅奇异的画卷里。我看到她跪在宫殿的阶前,高高的座椅里的人长着第三只眼,在张牙舞爪地讲演;我看到她踉跄地彷徨在空荡的长街,黑压压的云朵下起石子的雨,暗处有一双双血色的眼睛;我看到她在明亮的舞台中心舞蹈,游轮的灯火慢慢消弭成血烟,舞者们褪为白骨。我看到遥远的惨剧与悲凉,我看到她磅礴的影子前,她眼里的烛光。那是她看到的心的色彩,那是足以彰显她生命厚度的颜色,那里有千万人飞扬的心,包括我的心。
只是她的色彩在何处呢?在她姐姐那里?在与她姐姐相反的她那里?
人总要有所寄托的,我们二人是迷茫的灵魂,陷于虚无的泥沼。很多时候我只是无可奈何地看着,任凭时间溜走,溜走于行将就木的躯壳。我想我们的希冀是一样的——在冷僻的孤独中祈求被拯救。
我轻捧起她纤巧的手,她肌肤透出的丝丝凉意透过我的掌心,心意已至,我能感受到她心跳的加速。笑容撑起她惹人怜爱的微红脸颊,勾起嘴角月牙般的弧度。十指交叠时,对视的目光里藏着稚嫩的爱恋,相知的灵魂相似相拥,并非仅凭一腔热血。我们的命运像缠绕着盘旋向上的双生枝,生发于不同的种子,同样奋发,可是却……
……畸形。
我扫开心头的隐忧,幸福感冲散了我心头不却的悲哀。我们开始了一段最完美的恋情。
接下来的几天,恋就寄宿在我家里。她的身体迅速好转,似乎是因为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它们如风一般驱走了病痛。我勉力展示我不曾显露的厨艺,她轻轻地从身后拥抱我。
“你还真是幼稚啊。”
“什么?”
“嘿嘿,忘了我会读心吗?今天的饭,我就好好期待一下吧!”
然后她趴在床上,一直摆弄起我幼时的玩具,真不知道幼稚的是谁。“唉,我在家的时候,姐姐从来不让我玩这些。”她不悦地嘟囔着。我听着她的言语,幸福和安心感流过四肢百骸。
饭后,我提议带她逛街。于是她闪着星星眼和我出门了,一路上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学生一样在商场横冲直撞。我对周围各式各样的目光回以歉意的微笑。我一直拉着她的手,看着门店各色的灯火忽闪忽闪地变幻,风带来的香气与她回眸的笑颜,让我第一次落入都市的繁象。过往的人潮,诸般色彩,尽在她的眸光中化为朵朵随风逝去的花瓣。
曾经无数次走过的这种绚烂,终于有了它应当有的缤纷。
回去的路上,我拿出为她买好的头饰,白色小花状的头饰,正适合稚气的她。
“你才稚气呢!”低头偷笑着的她,马上将它别上发梢。
“太好看了吧。”我故作惊讶地扶住她的肩膀,顺势摸了摸她的脑袋瓜。
“呀,头发都被你弄乱了!”她不满地抓住我的手,笑着说,“要这样,轻轻的,轻轻的。”
她的脸颊泛着夕阳的余晖,我在这片辉光中抱住她。
如今,我们不再孤独。
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那样的幸福。
记得一个懒洋洋的午后,几只蓝松鸦落在窗前,他躺在我的膝上。我撩拨他额前的头发,说:“我可以让你做个好梦哦。”他疑惑地、看着我。“不——不是奇怪的梦!不要乱想!”
“是真正的好梦哦。”我轻轻按摩他的太阳穴,悄无声息地发动了能力,“嘿嘿,我和姐姐不一样,我能让人梦到无法忆起的记忆。所以,请好好睡一觉吧,希望这能疗愈你的心灵。”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的话,他只是安静地闭上了眼。
幽暗朦胧的记忆深处。
隐去光亮的点点星芒。
我不是第一次对人类使用这个能力,以往,我只消从潮湿的记忆底部抽出宝贵的事物投射进梦里。而我此刻像是徜徉在无形无垠灰的迷雾中。那些亲昵的人、一张张灿烂的笑脸,何以蒙着一层悲凉呢?灰尘下童年的时光里,笑着的他与身边的人,往事的面纱前厚厚的铅灰,小小的他乘着浮萍,一路向死亡的下游奔驰。唯一闪耀的竟是与我一起的时光。
如果没有遇见我,是不是会好好走完这一生呢?
我闭上眼,将我的意识丢进他的梦里——窗边的蓝松鸦凄厉地叫着、笑着,呼呼扑打起翅膀——我的身体沉沉睡下。
睁开眼已是黄昏,我痴痴跪坐着,膝上不见他的身影,我擦掉嘴角的口水。我仍处在一种没睡醒的极度浑噩中,呆呆看着房间的陈设,还是一样窗明几净,只是又几只鸟在窗前,夕阳下,它们阴翳中的眼睛好像死死盯着我,一切都很安静,它们不再叫了,嵌进了日落的画卷里。在我一动不动傻傻跟鸟儿对视的时候,他走了进来。不知他从哪里搞来了一套燕尾服,轻盈的样子仿佛就要飞起来,我的心也随之纷飞,因为他脸上荡漾着笑意。他像黑色裹起的一束苍白之花,在夕阳下流淌着清新冰冷的优雅。他拉起看呆的我,说:
“一起去舞会吧!”
“哎?可是我......”不等我说出口,他拉我到了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是一套深紫色的晚礼服。它格外合身,而且简直是长在我的喜好上了!似乎是我日常裙子的改进版,将上身换成了礼服款式,裙摆如同往常点缀这蕾丝与玫瑰花纹,穿上它的我仿佛一朵盛开的大花。实话说,美极了,他也这么说。他为我别上那天买给我的头饰,甚至还准备了丝袜。我穿好后,我们前往舞会。
那是一座难以想象的隐匿在城市中的楼宇。灯火在夜色中弥漫出醉人的炫光,大门前的小道却格外昏暗;几只蓝松鸦披上夜色安静地停在道旁的长椅上,夜空中没有星辰,仿佛只能通往长路尽头;潮湿的风吹在我脸上,带来不远的笑语。在这浪漫而惬意的时光里,他拉着我的手,我的心不可按捺地狂跳。金色的厅堂已近在眼前,舞池中的人兴高采烈地舞动,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屋顶审视这一切,她想必非常满意于舞会的举办,快乐的心情毫不掩饰地流淌。我却感到一股异样的不安,仿佛有所察觉似地,他紧握我的手。
“美丽的小姐,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他以无双的优雅做作般做出邀请的姿态,我轻笑着伸出手。在加入舞池的瞬间,霎时一切灯光仿佛聚集在我身上,随着轻歌曼舞,周围的目光也慢慢被我吸引。存在感真是讨人厌的东西,这些视线弄得我浑身不自在,然而他揽着我的腰,专注地看着我,这让我投入到我们的二人世界。
节奏渐快。我能感到身边人带起的风掠过我的脸颊,潮湿的气味钻进我的鼻腔,突然,我看到皮肤苍白的船长穿着肃穆的黑衣站在舞池中,肩头是黑色的乌鸦,它们骤然展翅,他们漆黑的瞳孔凝视着我。我一分心,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恋,你怎么了?”我惊恐地寻找那个身影,但那似乎只是幻影。我听得到身边人们心中对摔倒的我毫无吝啬的嘲笑,但没有一个人的步伐有所触动。我对他笑了笑,说道:“没事的,我没事的,我们继续吧。”我勉力支撑着站起。我才明白我并非仅因心动而心跳剧烈,还因为我心中莫名恐惧着什么。我扫视全场,那些都确实尽是些陌生的面孔。是的,这只是外界一个普通的舞会,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恋,要不还是休息一下吧。”我看到他眼里的我瞪大了眼睛,呼吸粗重。
确实应该休息一下。
我们坐到舞池旁。周遭的风似乎炙热起来,舞池中的人似乎总朝我抛来视线,我听得到他们没好气的心声。我靠在他身上,大口呼吸灼热的空气。他轻抚我的头发。我笑着回应他:“我没事的,可能是有些累了,稍微歇一下就好。”
舞曲又一次响起,我们来到舞池中央。
音符随节拍跳动着跃进我的耳朵,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涌动杂音,我望向他身后的舞者,他们惬意地缓缓挪动起脚步,那些人旋转着,笑脸时近时远,逐渐在我眼中化为狰狞扭曲的映像。漆黑记忆的片段在我脑海中强迫般地闪回,舞池中我内心滚起狂澜。我绝不愿再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懦弱。如困兽般咬牙忍受着渐快的鼓点,我不断告诉自己:“恋,你现在已经可以站起来了。这里没有姐姐、没有地灵殿,只有你喜欢的人。”他心中的光在我眼前逐渐漆黑的景象中唯一地闪耀着,指引我微笑。那些人的舞步扭曲了,放肆了,狂风般的舞步,屠杀后七零八落的景象交叠着,鲜血堆积在我的足下,绽放出一朵朵粘稠的花。我看不到自己是否真的在当年的那艘船上。周遭人面晕染绽放成一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那些眼睛滴出鲜血,一双双冷眼自空洞后看向我。动摇中,深渊爬上我的身躯,迫使我凝视自己将尽未尽的灵魂,看向自我的虚无,那是真正使我恐惧的东西。
属于古明地恋的,不过是一具虚无浇筑的空壳。
倚着漆黑过往苟活的生命,只是无意义的残响。
他的话语遥遥传来:
“恋,我想对你说一句话。”
舞曲停止了,周遭安静下来。折磨我的景象与杂音统统都消失了。那些看不清的面孔都沉寂下来,他们安静了,状若哀悼。我站在这里,仿佛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他抓住我的肩膀,直直盯着我的眼睛。我仍然笑着,笑容仿佛被雕刻在我脸上。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恋,我想要成为你的梦。”
我愣住了,头脑空白。他的脸慢慢贴近,在他吻我的刹那,我的眼泪无法抑制地涌出,一个声音此刻从我内心的混乱中冲出:
“不!”我没有甩脱他的怀抱。心中的我却挣扎着,绝望地抱住头,“不!我不可以……”心中的我在极端的恐怖中念诵着拒绝,姐姐一直念叨的关于人类的消极之语像附骨之蛆一般在脑海中涌现,终于,终结所有一切的心声,我的自我选择了:
“不!”
长吻结束,我扬起脸,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对不起!”
我没有理会他伸来的手,在那些无脸人的嘲笑声中,逃离了舞会。
梦世界随之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