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与酒肆,故事与侠客。
如果天再有些小雨,多些推杯换盏的吵闹,则是一小座江湖。
不过,今天来酒肆的既不是少侠,也不是剑客,而是一个和尚与一个突遭大变的男子。
“啊?”小二看见陆舟那颗光头,愣了一下。
掌柜的赶紧拍了一下小二的脑袋,道:“马上来,马上来!”
小二心里无语,他还真没见过喝酒的和尚。
直到小二将酒拿来,崔浩都一直注视着怀中的盒子。
他的脑袋上绑着布带,额头是上了药的。
陆舟知道,那是他在平生宅前磕的,在他和薛如云于院子说话的时候。
“崔施主变了很多。”他说。
此时的崔浩,比之陆舟与他第一次见面时截然不同。
初见时候的他,混不吝的样子,天也不怕地也不怕,是有股子自傲在身上的。
而现在,在陆舟眼前的,是一个脊梁微曲,气质死寂的年轻人。
“呵呵,我倒是希望自己早点变。”崔浩自嘲一笑。
“有些人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但为时已晚;有些事经历了才懂得成长,但已成徒劳。”
陆舟无言,只是默默给他倒了一碗酒。
未经他人苦,他说不出劝人放下之语。
他能做的只有倾听。
虽然借酒消愁愁更愁,但此刻没有比喝酒更适合眼前这个男人的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薛县令将贫僧的话带给你了吗?”陆舟轻声道。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曾经自比汉高帝,觉得既然他能斩白蛇起义,成就一番事业,我也能成。”崔浩拿起碗来,大饮一口。
“但其实,我自己心里明白得很,我什么都不是,学什么汉高帝,往自己脸上贴金!”
看着这个自我贬低的男人,陆舟也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起来。
“白莲大师,你不用陪我喝酒......我知道,和尚有戒律。”崔浩道。
他其实想说,自己不是为了陪崔浩才喝的酒......
崔浩眼神迷离,道:“我知道,白莲大师你果然是圣僧......”
“不像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姐,我还骂她,让她滚远点。”崔浩又给自己灌了一大碗酒。
圣僧......
陆舟眼皮一跳,一碗酒入肚,瞥了一眼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妖僧系统。
他又看了一眼把酒当饭吃的崔浩,虽说古代的酒不比后世烈,但架不住这样喝啊。
“小二,再给他来两壶。”陆舟说道。
“崔施主你放肆的喝,这顿算贫僧请你的。”
“白莲大师......”崔浩捂着脸,眼泪止不住的从指缝溢出,酒洒了都不知道。
陆舟颔首不语,轻饮碗中酒,做倾听状。
崔浩说,他和他的姐姐崔书慧,是对龙凤胎,是被一个妓女生下来的,连自己的老爹是谁都不知道。
好在,他俩的老娘并没有对他们不好,反而视他们如珍宝。
因为自小便流做妓女,他俩老娘没有其他的求生本领,只能重操旧业,干得解裤腰带的活计,不顾别人的眼光,把他们两个孩子拉扯大。
可惜,老娘后来得了病,很快就死了,留下他们两个刚刚能够自理的孩子,和一袋积蓄。
好在他们隔壁有位老秀才,时常来照顾他俩,有时也教他俩写字。
崔浩是不喜欢这些东西的,成天往外跑,逞凶斗狠,喜欢把那些侮辱他和崔书慧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
崔书慧则是一见笔墨就爱上了这些,孜孜不倦的汲取老秀才教她的文字。
等他俩再长大点,老秀才也死了,他的儿女都嫌弃他,早就搬离了阳崇县,没有人给他收尸。
崔浩和崔书慧给老秀才收了尸身,裹了张草席,找了个地方给埋了,会写字的崔书慧找来木板给他写了墓碑。
再过了些时日,老娘留下的积蓄终于花完了。
“......之前那些人,不是问我们靠什么活下来吗?他们污蔑我姐姐,说她和我们老娘一样,是个荡妇,人尽可夫。”崔浩喃喃着,吐露出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其实,他们不知道,老娘把我们保护得很好,从来不会将男人带回家里。”
“而我的姐姐,她是很有才华的。”
“她喜欢老秀才平时说的一些故事,听得多了,就开始自己试着写,连老秀才都夸她。”
陆舟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他讲的是什么,接下去道:“所以,崔娘子是靠卖自己的故事,养活了你们?”
崔浩点头,又给自己灌了一碗酒:“对的。我姐姐写了好多故事,有小说、有戏曲,写的好好的!她靠自己的本事养活我,才不是那些人说的那样!”
他继续说着。
崔书慧虽然写了许多小说与戏曲,但从不招摇,也不准崔浩招摇。
她说:“我想把最美的故事留在纸上,用菡萏这个笔名写出来。大家只看故事,不会因为我的出身,而掺杂其他的杂念。”
所以,崔书慧严禁崔浩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她只想用笔名留下许多让人喜欢的故事。
陆舟无言:“她夫家知道吗?”
“不知道的。”崔浩说。
陆舟不觉奇怪,从那天卢家老妇口中说的话,他就知道卢家是个什么情况。
崔书慧是决计不会和他们提起的,但看后来,像是被发现了。
崔浩也说,卢家老妇人本来就不喜欢崔书慧,再后来知道了崔书慧操弄笔墨,心头厌恶就更甚了。
“也不知道我姐姐看上了那个姓卢的那点?”崔浩不解。
他说,是忽然有一天,崔书慧就把卢德业带回来,跟他说两人要成亲。
那时的卢德业还有些骨气,敢跟卢家老妇人顶嘴,非崔书慧不娶。
他那时也为姐姐找了个好丈夫而开心,故意疏远起她来。
但经历了这件事,他才发现,卢德业狗屁都不是,软骨头贱骨头一个,他真的不理解崔书慧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废物!
但凡他早点知道,也不会......可惜已经迟了。
说道此处,崔浩狠狠的给自己一巴掌,哭道:“我知道我自己不成器,所以我在姐姐成亲之后,与她疏远,每次她回来我都骂她,赶她,让她别和我这种烂人在一起,别人会说闲话的......可我没想到!”
“他们是怎么狠得下心这么对待我姐姐的,对待一个有身孕的女子的?他们怎么下的去嘴巴,去辱骂这么一个洁身自好的女子的?!”崔浩说着,眼眶红彤彤的。
他在说卢德业、在说卢家老妇人、在说那乡老、在说那是非不分的百姓,他也在说他自己。
“每个人都见不得别人好,除了自己所爱之人,这丑陋的人性,赤裸裸的伤人。”陆舟轻声道。
崔浩讥讽一笑,抬头望向陆舟,问道:“白莲大师,这种事,如果是佛,祂会怎么开解我?”
“这是佛啊!”
崔浩撇了撇嘴,对陆舟道:“如果白莲大师你是我,你会怎么说?”
陆舟指了指自己,笑道:“贫僧会说,去他妈的佛!”
崔浩先是呆了呆,然后扯着嗓子笑了几声,一头栽了下去,醉倒了。
陆舟摇了摇头,喝了口酒,便听到旁边传来声音。
“我还是第一次见敢这么叫骂真佛的和尚。”
原来是花木兰,她穿了身红黑劲装,红带系发落成马尾,在一旁坐下,自顾自的取了一壶没喝酒来。
“嘿,你这张嘴,我怀疑你能不能活着到灵山。”花木兰笑道。
“心有灵山,处处灵山。”陆舟说,反问道:“你怎么来人间了?”
陆舟耸了耸肩,有编制的人无所畏惧啊。
说着,花木兰望着陆舟那光亮的脑门,眼神不明。
“贫僧和他们不同的。”
言下之意,你别想着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