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的白色穹顶下,身穿白衣的人们行迹匆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艰深的问题。这里的氛围如同令人屏息的殿堂,只不过殿堂中高座的不是贵族,显贵亦或神明:这里的统治者名为“知识”。
而即使在这样肃穆的殿堂中,也不免有些人低声交谈。
“#efaa有消息了吗?”一个高个子有点急切地询问身边戴眼镜的同僚。
“没有。事故已经发生整整三天了,但不管是通过监控还是后门都找不到它……简直是凭空消失。”
高个子脸上浮现出一丝愤恨:“见鬼……早知道会出这种乱子,整个计划就应该搬到火星去做!”
眼镜推了推他的眼镜,对高个子扬起了手中的报告:“不过,这样或许能够证明项目是成功的。”
“成功?它太危险了……理事团怎么会搞出这样的项目?”
“危险?”眼镜像看怪胎一样暼了高个子一眼:“毕竟,我们可是‘氏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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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过是在柏林的众多党员之一。如果同志们没有得到这样的待遇,那么我也不能接受。”
安东凝视着墙壁上的挂钟:“我是您的教子,但在这件事上,您是路德维希·冯·威斯特华伦,马灿-海勒斯多夫支部的书记;而我是安东尼奥·劳特尔巴赫,一名普通的KPD成员。如果您仅仅是为了照顾我的情况——”
“过了那么长时间,你仍然认为我会让个人私事影响党的工作吗,安东同志?”路德维希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安东知道其中沉淀着的悲伤。
“……对不起,是我多虑了,书记同志。”
路德维希轻轻点头。
“这次将你调往利希滕贝格并非是孤立的决定。不只是你,海伦娜同志,奥托同志他们也会一起调往利希滕贝格附近。最近的形式愈发严峻,不仅我们又一次失去了与第六国际的联络员——恰巴耶夫同志牺牲的相当英勇,和你父母一样战至最后一弹,而且国内方面也不平静:联邦不仅加强了对各左翼政党高层的搜查,蓝波斯菊的动作也令人在意。”说着,他从桌上抽出一张报纸递给安东,头版头条上醒目的红色大字立刻扎入了安东的眼睛:
《罪恶的潘多拉之盒:调整者对自由世界的毒害》
安东充满厌恶地轻声说道:
“老调重弹。”
路德维希笑了笑:“虽然我觉得它对PLANT上那帮现代加尔文的评价相当中肯,没记错的话,有个叫迪兰达尔的来着?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安东同志。总而言之,蓝波斯菊所操纵的大西洋联邦议院正在准备开展新一轮针对调整者的歧视活动,而且说法相当有趣。他们少见地直接把调整者和亚联联系到了一起,把歧视上升到了意识形态问题——大概是拜活跃在全球各地的国际纵队所赐,希望那些同志能给官僚和财阀们再多找些麻烦!”
“言归正传,现在大西洋联邦的舆论风向,正在逐渐将调整者与PLANT和亚联绑定,把种族矛盾和阶级矛盾、政治冲突模糊在一起。对于东部我们占优势的区,人们当然知道这些说法是无稽之谈,是加深对立和仇恨,掩盖联邦无能的烟雾弹。但对于这些区的边缘地带和其他区来说,恐怕很多人都会被这种思潮煽动,进而陷入又一轮动乱吧。在那些地方工作的同志们也难免被扣上包庇调整者的帽子,宣传将变得难以展开。”路德维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又继续说了下去:
“但这其中依然存在着机遇。利希滕贝格虽然靠近米特,但是毕竟还是工业区,老爷们才懒得认真管工人们的问题。现在大西洋联邦在和PLANT打贸易战,亚联……亚联从来只是观望。奥布倒是能从中赚一笔,但德国的平民可就惨了:电费水涨船高,工厂运转艰难,失业率暴增。至于补贴……安东,你比我清楚这些补贴有多大用处。据利希滕贝格的同志们汇报,现在那里的情况已经彻底成了一团糟:工厂主拖欠工资,工人大量失业,许多流氓无产者开始组成帮派,对付其他失业工人,或者直接当了工厂主的狗,据说有些人宁愿在腓特烈海因睡大街也不愿走利希滕贝格的夜路。在动乱造成的权力真空中,如果我们能够稳定局面,也就能得到人民的信任。毕竟言语就像风,而行动才能说明一切。安东同志,你们将要承担行动的重任。”
安东苦笑了一声:
“说实话,现在的我们简直像是安保队。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像国际纵队一样,与那些吸血鬼正面对抗?”
“不要冒进,安东同志。”路德维希正色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也需要正视现实。我们的敌人拥有高自动化的部队,而且随时能得到充足的补给;反观我们,有的只是刀和棍棒,以及土制炸弹,手枪和步枪。正面对抗只会造成无谓的牺牲,使党数十年的努力毁于一旦。决战将会到来,我保证。而且我认为那一天不会太远。在此之前,我们的工作就是为决战积蓄力量,并通过各种途径尽量提高工人的生活水平。而为了达到我们的目的,治安战必不可少。”
“当然,你们不仅是战斗队,更是宣传队,建设队。在日常训练和巡逻之外,也必须加强政治学习——而这正是你的工作。”
安东用食指指节抵住上唇,眉头微皱:“听起来像是政治委员一类的职务。”
路德维希摆摆手,给了安东一个鼓励的眼神:“不要有太大压力。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学习组组长兼队长吧。我说过,我一向信任你,安东同志。其他同志们也是这么想的。”
说罢,他站起身,将右手伸向安东。
安东愣了一下,随即迅速立正:
“我绝不会辜负党的期望,书记同志。”
他坚定地敬了一礼,然后握住了路德维希的手。
“那么,为了人类的解放。”
“为了人类的解放。”
松开紧握的手,路德维希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现在,作为你的教父,我能和你聊两句吗,安东?”
冬日的阳光是澄澈温暖的,但大地仍旧顽固地裹着银装。安东与路德维希并肩走在精心打扫过、露出卵石衬底的小径上,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舒适感觉。
花园里的草坪依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但深深浅浅的脚印破坏了它糖霜般的表层。脚印在草坪中央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静静跪坐的白色身影。其中一个身材娇小,与衣服一样银白的长发流淌到腰际,她深红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手中的“工作”:一个小雪人已经有模有样地站在了草坪上;而稍近处的另一人则背对小径而坐,一头黑发披散在肩膀上,似乎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银发女孩上下飞舞的双手。纵使厚实的大衣,也无法隐藏她独特的气质。
仿佛是发现了安东的目光,黑发少女扭过头露出了一抹灿烂的微笑。黑曜石般的虹膜在阳光的照耀下,衬出那本就俊俏的面孔格外姣美。
只是不知为何,安东觉得她的笑容似乎与前几次一样,不差分毫的完美。
“喂,安东。”路德维希的呼唤从前方传来。安东这才发现自己走了神。他连忙加快脚步,重新与路德维希并肩而行。
“你有什么心事吗?”路德维希带着淡淡的笑意如此问道。
有那么一瞬间,安东觉得自己似乎走在父亲身边。
“……蕾娜长大了啊。”
“嗯,她确实成长了许多。而未来总归要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上。”说着,路德维希抬手指了指坐在雪地上的另外一人:“那位姑娘是?”
安东避开了路德维希兴味盎然的眼睛。
一只羽毛蓬松的麻雀跳到雪地上,在身后留下一连串纤细的爪印。
“她的名字叫……伽拉忒娅。”
麻雀扑棱着翅膀飞上树梢,积在光秃树枝上的雪便被震得簌簌滑落。
路德维希轻轻笑了笑:“她是个有趣的孩子,我能感觉到。”
安东沉默着,他知道路德维希话里有话。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抱歉,我知道我这样像某些喋喋不休的长辈……但我毕竟曾经是你的监护人啊。”
“意外认识的而已。”
“现在这个一成不变的世界,又能发生多少意外?它弥足珍贵,但也可能代表着某些危险。”
安东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我保证不会让她影响到党……”
“不,我不是在怀疑你,安东。我只是想说,有些东西,不要自己一个人承受。”路德维希停下脚步,望着依然坐在雪地上的伽拉忒娅和蕾娜。
“可是,如果把您牵扯进来……”
“对KPD不会有什么影响。别忘了,在党员身份之外,我也是'个人'。你们就在这里住下吧。”
“这!”安东吃了一惊,这话简直不像是从那个公私分明的路德维希口中说出来的。
“我不会深究她的来历。而至于你,我说过,我一向信任你,安东。”
“但是让我们住在您这里……”
路德维希扭过头面向安东:“没什么不妥的。我本来就打算让你搬过来,现在无非多整理一个房间而已。这座宅子太空旷了。”
“实在感激不尽。”
路德维希摆了摆手:“后续一些同志也会来这里。白湖这边搜查力度会小很多,对组织的工作也更有利。”
“而至于你,好好负起责任吧,安东。”
“嗯。”安东随口答到……
……然后突然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
“等等!您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对伽拉忒娅小姐。虽然我不应该插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情,但作为前监护人,至少我应该教过你什么叫道德感。”
“不,等一下,您似乎对我和伽拉忒娅之间的关系有什么误会!”这已经关系到自己人格的问题了。安东激烈地否认着,但是作用不大。
路德维希微微眯起眼睛:“误会?那这误会可有点大啊。”
毕竟“证据”确凿。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给奥托两拳。
这下,安东算是知道了百口莫辩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