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漫长枯燥的一天终于结束,安东换掉浸透汗水的工装,匆匆离开车间,向着拥挤高楼中的一片广场跑去。
在纷乱的霓虹灯光中,隐约能看见一个早期维多利亚风格的洋房的影子矗立在广场中央,哥特式的尖顶在周遭黑暗的衬托下显得有些诡异。仿佛是公元十九世纪的建筑被硬生生塞进了C.E.纪元的破败贫民窟一般,它独立着——不只是与周遭环境的隔离,更是在氛围上的截然不同,如果要描述的话,安东更愿意形容它为原始森林中自然形成的林窗。而“林窗”也这正是它的名字。
他轻轻叩响了“林窗”厚重的木门。
“请进。”
温文尔雅的男中音令人感到安心。
“打扰了,威斯特华伦先生。”
说着,安东推门而入。橙红的火焰在壁炉里噼啪作响,房间里温暖得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不论已经来了多少次,安东都不由得感叹这间屋子布置的奢华。
在这里,不仅家具都由相当贵重的上好实木所制,各种摆件也相当精巧华贵。而单是那几座壁炉,便已证明了其主人身家的雄厚。
毕竟随着森林的萎缩,以及环保税的高涨,原木的价格一路飚高。在现在的西欧,说木柴是奢侈品也不为过。
坐在皮革沙发上的中年男子对着安东笑了笑,仿佛读出了他的想法:
“我们总是要做一些违背自己本意的事,不是吗?”
洋房主人的穿着与这房间相当搭配,金丝眼镜下红褐色的眼睛闪烁着睿智的光。他伸手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起一杯红酒,递给安东。
“要不要尝一尝'无可救药的酒鬼老爷'珍藏的酒?”男子半开玩笑地说道。
安东连忙摆手:“对不起,威斯特华伦先生,我这次来……是准备向您请一次假。”
是的,面前这位“阔家老爷”,正是这所工人夜校的运营者,也是大西洋德国上流社会的一员——虽然名声并不怎么好。
他被那些“正派人士”视为败家子,纨绔子弟,或者像他所说的那样,“无可救药的酒鬼老爷”。但那些不过是他的伪装,是为了在大西洋德国严酷的斗争环境下,利用自身地位进行最大限度的隐秘斗争而做出的牺牲。
他是一位背叛了自己阶级的人。他名为路德维希·冯·威斯特华伦,安东父母的旧友,也是KPD柏林支部书记。儒雅随和,爱憎分明。他对工作精确有如日内瓦的钟表,但接人待物也像黑啤酒一样醇厚热情。
路德维希呷了一口手中的酒:“果然,这种饮料我再怎么样也喝不习惯。”
他苦笑一声,抬头注视着安东的眼睛。
“你也知道,在这里代课的工作并非强制。正相反,作为组织者的我还应该感谢你们这些青年兼职教师才对。但作为你曾经的监护人,我还是想确定一下,你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请假的要求?”
他将手中的酒杯放在身边的茶几上,耐心地等待着回答。
“因为确实有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等着我处理。”对于安东来说,想在这位可敬的先生面前有所保留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徒劳:作为前监护人,他已经太了解自己了。安东干脆将昨天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路德维希静静地听着安东的叙述。
“……所以我想早点回去帮帮她。”
安东平淡地结束了自己的故事。因为整件事情多少显得有些离奇,他已经做好了接受进一步询问的准备。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随时与我联系。”
安东有些惊讶。
“您就这样相信了我吗?”
“因为你的话与我听说的某些传言互相印证了。况且我向来相信你,安东。”
“但是传言真的只是传言,先生。就和关于您的那些一样。”
想起早晨那一幕,安东红着脸坚定地反驳道。在炉火的照耀下,路德维希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而是俯身又倒了两杯不知是什么种类的酒。
“真的不尝一点吗?”
路德维希苦着脸举起其中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晶莹的杯子里微微摇晃。
“天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着给那群人宣称自己酗酒的,现在想想,我真应该告诉他们我沉迷于制作模型。”
“谢谢您,但容我拒绝。”
安东向莱科鞠了一躬:“请代我向蕾娜问好。”
路德维希站起身:“我会好好传达的。但临近开课,恕不远送。”
他将右手举到太阳穴边,笔直地敬了一礼。安东立正还礼,然后打开房门,投身到屋外寒冷的、充斥着斑斓灯光的夜晚中。
家中有人在等着。
安东加快了步伐。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大概是从五年前,父母牺牲之后吧。他摇摇头,把即将涌入内心的悲伤统统赶走:沉湎于过去毫无益处。随着钥匙的转动,咔哒一声,门锁弹开,光亮从门缝里流淌出来。少女正坐在床沿,沉浸在一本大部头中。
“我回来了。”
相当久违的话语,在安东愣神的一瞬间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少女从书本中抬起头,望向安东。
“欢迎回来,安东尼奥先生。”
她的语调依然和早上一样,不带感情。安东犹豫了一下,坐在了少女的身边。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请问该如何称呼您呢?”
毕竟昨天事出突然,安东至今甚至都不知道这名少女姓甚名谁。少女沉吟不语,似乎是在踌躇着些什么。许久之后,她缓缓开口。
“我……没有名字。”
迟缓,但是吐字清晰而明确。
“但如果您愿意,就请叫我伽拉忒娅吧。”
少女举起了手中的书。那是一本相当古旧的希腊神话,小时候母亲经常在床边为他讲述其中的故事。那是过去了。安东再一次提醒自己。他看向少女指着的那一页。上面赫然用大写花体字标注着:PYGMALION。是那个家喻户晓的,一位爱上了自己所刻的雕塑,祈求女神赋予它生命并与之结婚的塞浦路斯国王的故事。
皮格马利翁,伽拉忒娅。如果说她想表达些什么,那大概就是塑造与期望……雕刻与生命……这么说的话,她应该是一名调整者吧。调整者,乃指经过遗传基因操作而先天上拥有较普通人更优越能力的人种,但他们也因各种伦理和社会问题而备受争论。但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些争论的时候。重要的是,这名少女到底是谁。虽然调整者通常也拥有较好的容貌仪表,但她的容貌显然已经超越了“较好”的标准。
愈多调整费用也愈昂贵,她应该经受了某些特化的改造。然而按理来讲,想要进行基因调整,需要花费大量的金钱。能够在“外貌”这种没那么重要的性质上进行特化的调整者,她的家境理当相当富裕,那她为何却会在如此寒冬流落街头?是家里出了什么意外,抑或……她是某种试验品。
“您的家人呢?”
他语调严肃地诘问。话一出口,安东自己都不禁被自己吓了一跳。从少女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安东本以为是自己的语气让少女畏缩,但她只是很平静地开口道:“家人的话,我也没有。”看来果真如此。安东心中大概有了些推断。生体CPU,虽说是高度保密的项目,但街头巷尾的传言称那是为了使自然人在未来可能出现的战争中能有调整者般的实力、反射神经,便研发药物、在自然人的孤儿中选择合适的实验品。选择过程中,孤儿们要互相残杀;而实验过程有不少失败品被废弃,极不人道,是为了残酷的战争做准备而所产生的牺牲者。
目前来看,她即使不是生体CPU,大概也是其他的某些实验的……牺牲者。虽说在这个人吃人,人剥削人的社会里,谁又不是牺牲者呢?名为异化的枷锁,牢牢地套在绝大部分人的脖颈上。特别是在这个阵营中。而作为KPD的一员,他的理想就是消灭剥削、异化和不平等,打破这个已经难以前进的旧世界,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每个人自由而全面发展的新世界。安东温柔且坚决地将手与身边少女的手重叠在一起,小孩子一样偏高的体温从掌心传来。她似乎不太习惯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并未拒绝。
“对不起,伽拉忒娅小姐。我不是故意……让你想起那些不好的事的。”
“无论从前发生了什么,现在它都已经结束了。不管是残酷的事情,孤独的事情,还是悲伤的事情,都请将它放下吧。过去仅仅是过去,人终究是要从现在走向未来的。”
伽拉忒娅有些好奇地偏过头——至少安东认为,她在“好奇”。
“从现在走向未来?”
“是的。”
脑海中浮现出父母亲切的面容,安东的心中隐隐作痛。
“绝对不能被过去束缚。”
这既是说给伽拉忒娅,也是说给安东自己。头发上传来轻柔的抚摸。
“安东尼奥先生……你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呢。”
长久的沉默。安东开口道:“你今后,打算怎么办?我认识一位可靠的朋友,他可以……”
“不。”
意料之外的坚定的拒绝。
“他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为你提供正常的生活。”
“不。”
伽拉忒娅摇了摇头。
“我想留在这里。”
“!?”
“能这样毫无顾忌地握住我的手,现在却反而害羞了吗?”
少女似乎将嘴角牵起了一些。安东窘迫地放开少女。再抬眼看去,一抹微笑明白地出现在了她刚刚还好似冰山的面庞上。
“总而言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暂时留在您身边。”
稍微思考了片刻,少女补充道:
“像……家人一样”
家人,亲切的词汇,但是……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我从来没有过家人。”
“我这里的条件相当简陋,可能还比不上你过去生活的环境。”
“'人终究是要从现在前往未来的',我不在意。”
被对方用自己的话把嘴顶了回来。安东看着面前少女认真的表情,叹了口气。
“我到底把什么带回了家啊?”
他苦笑着,自嘲似地问道。
“一块雪花石哦。”
得到了这样,不明所以的回答。如果能让她开心起来,那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吧。更何况,安东自己也对将她留下抱有那么一丝期待。
但他能担负起那份责任吗?一名外逃的生体CPU,必然会遭到联邦的追捕。至于追捕力度有多大,安东不得而知。他也知道自己很可能无力与之对抗。
KPD有自己的任务与规划,不可能全力应付联邦对她的搜查。不如说,她几乎是一个威胁和累赘,一个不知何时就会爆炸的炸弹。而将她送往亚联……虽然他深信东方的同志们会给予她优待,但他们毕竟也是一群远视主义者,不可能不对这个珍贵样本进行研究。更不用说这件事一旦泄露,会给本就如同在悬崖上走钢丝的东西关系带来多大的震荡了。
不能调动KPD的资源,也不能指望东方的帮助。只能由他自己担起这个担子。这样即使暴露,他也可以以个人行为为由解释发生的一切,不至于牵连组织。至于他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他所拥有的只有心中的那份决意:绝不会再眼睁睁地看着这腐朽而不公的制度,再在自己面前毫无底线地肆意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