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梦到天黑了,白夜国在黑夜里看着我。”
“那黑暗浓得像没有尽头的海洋,我的过去曾溺死在其中。”
“后来有人问我你想离开吗,我点头,一下子抓住他的手,那是温暖的,与他的声音一样。”
“但又一瞬间他消失了。”
“在梦的最深处,可曾有一片羽毛留下过转瞬即逝的痕迹?”
“不要伤心。”
“像他这样耀眼的人,就好像黑夜里最亮的流星,只是偶然路过我的世界,不知为何,多停留了那么一会儿。”
……
“今日下午,东门校区将有暴雨,请外出的学生注意携带雨具,做好防护措施……”
咔,声音戛然而止。
少女关掉收音机,带上伞,沉默地走出了宿舍。
乌云压在头顶的天空,像一副着墨太多的泼墨画。光线被吞噬,好像提前进入了夜晚,有着琉璃般眼眸的少女拿着大大的雨伞,独自一人走在街道上,远远地看着,背影孤单而倔强。
许是因为暴雨将至,街上没有多少人。少女独自走过十字路口、走过教学楼、走过图书馆……忽然,一道白炽的闪电划过天际,将一切都照亮,而后,一声惊雷忽然在乌云中炸响:“轰!”
少女的脚步顿了顿,她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雨伞,下一刻,嘀答,有什么东西从乌云中掉下来,落在了她的脸上,很冰冷,好像寒冬的呼唤,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乡。
下雨了。
她打开伞,身旁,雨点已经一滴接着一滴落了下来,这些在云层中等候那么久的精灵终于得到了尽情展示自己的机会,于是兴奋地激动地,一个接一个地降临了。它们那么快,又那么多,起先还能听出是雨在下,但不过几分钟的功夫,滴答声便汇聚在一起,变得浑厚而沉重,那是哗啦啦的声音,一泄如注,好像有人从乌云中倒了一盆水下来。
纵然有雨伞遮挡,少女的衣服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雨点打湿了。她抿了抿嘴,用双手抓着雨伞,在呼呼的风中跑了起来,暴雨迎面而来,打在脸上、身体上、手脚上……
不知道在雨中奔跑了多久,可能是十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少女终于来到了目的地,这是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她经常来的地方。
站在咖啡厅门口,收好雨伞,抹去脸上和头发上的水珠后,少女向后看了一眼,她看到一片厚重的、由雨点交织而成的帘幕横亘在了这天地间,它厚得好像连雷电的光芒都无法穿透,更不要说是少女的目光了。
如果透过雨幕,能看到什么呢?
少女忍不住这么想,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她把雨伞放在门口的收纳桶里,看到里面已经挂着另一把雨伞了,和她的伞是同样的款式,而且,都是粉色的。
她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人撑着粉色的雨伞行走于他人的视线中,脸上尴尬的表情,嘴角于是向上勾勒,缓和了因暴雨突至而有些低落的心情。
走进店内,天花板上的吊灯所散发出来的昏黄灯光尚不足以完全照亮这间咖啡厅,但在这个暴雨连绵的深秋,依然能够给客人的心底带来一丝暖意。在柜台的一角,分明有些年头的老式留声机唱针轻转,划过上面的黑胶唱片,奏响了舒缓而又有些忧伤的曲调,与屋檐下的雨滴声相得益彰。
店内客人不多,显然深秋雨季,并不是学生们喜欢抒发文艺情感的时节。
“琉璃!”有人喊她的名字,并向她招手:“这里。”
少女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身影,他的黑色头发让人感觉很亲切。
她连忙跑过去,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嘴里同时喋喋不休地说道:“唐恩,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在这里等很久了吗?抱歉,姐姐突然给我打电话,来的路上又遇见了暴雨,耽误了好多时间……”
“没关系。”唐恩笑了笑,把放在桌子上热腾腾的奶茶挪到琉璃的面前,道:“我记得你最喜欢喝的奶茶应该就是这一款吧?快喝吧,等下就冷了。”
“好啊!”
她很高兴,因为唐恩还记得自己的喜好,便坐下来捧着奶茶小口小口地啜饮,活像一只饮水的松鼠。
唐恩安静地看着她喝奶茶,目光温柔。这间咖啡厅,有种令人怀念的感觉,因为当初他便是在这里和琉璃相遇的。那个时候的少女,还是人气当红的偶像歌手,在附近的广场躲避狂热粉丝的追逐,就要被追上时,恰好遇到了经过附近的唐恩,她竟然一把抱住了少年的胳膊,假装情侣混在了咖啡厅的客人里,成功脱险。
事后唐恩问她怎么敢做出那么危险的举动,她的回答令少年哭笑不得:“因为我感觉你是个好人呀!”
于是,两人就成为了好友。
想到这里,唐恩忽然站起身来,在少女疑惑的目光中,朝着柜台走去。他和老板商量了几句,然后才回到座位。琉璃好奇地问他干嘛去了,唐恩却没回答,而是说:“等下你就知道了。”
没想到唐恩也会卖关子,少女有些意外。
但很快,她就知道唐恩到底和老板说了什么。因为大约一分钟过去后,老式留声机里传出来的舒缓而哀伤的乐曲声忽然停止,随即,老板换上了另一张唱片。唱针拨动时,从其中流泻出来的,居然是琉璃格外熟悉的一段旋律:轻盈、活泼、充满活力,即便下雨,也是在雨中热情跳动的灵魂。
“唐恩,”她的眉眼一下子弯成了月牙,高兴地说道:“这不是我在那场演唱会里唱的歌吗?”
也是她的出道单曲。
唐恩轻声道:“我之前偶然看到的,老板有这张专辑,她好像是你的粉丝。”
琉璃眯起眼笑了。
唐恩说得很简单的样子,但其实一定付出过很大的努力吧?如果不是经常来咖啡厅的人,怎么会知道老板的私藏呢?
琉璃很笃定,因为唐恩就是这样的人,就好像他在手机里存了很多琉璃自己录的歌,经常去听,但不见得有多么喜欢,如果其他人问起来的话,他的回答就是“习惯了”。
可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成为其他人的习惯,有什么不好么?
“唐恩!”她忽然道:“这张专辑里的歌,你会唱吗?”
“会唱一点。”
“唱给我听好不好?”
“我唱得不好听。”
唐恩有些为难,但琉璃哀求她,用大大的眼睛盯着她,向她撒娇:“唱嘛唐恩,就唱一首,一句,或者,一个字也可以?”
一个字的话要怎么唱?
唐恩心里想,他发现自己无法拒绝琉璃的请求,于是只好点头:“那,就唱一点吧。”
“嗯!”
琉璃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唐恩就开始唱了,唱得很小声,与其说是唱歌,不如说是哼歌,大概他不想被其他客人听到吧。
琉璃坐在他的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唱歌的唐恩,她看得很入神,渐渐地,想起了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情。
……
琉璃还在上初中的时候,有一个学姐来找她,想和她学唱歌。那时琉璃已经展露了自己惊艳的歌唱天赋,有很多演艺公司在争夺追逐她,用不了很久她就会选择其中一家,签下合同,拥有属于自己的舞台。而那个学姐是初三部里毫不起眼的一个,她和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爱笑爱闹、爱看剧追星,偶尔会多愁善感,潜台词就是并不出众,没什么可以让人特别注意的地方。
但她喜欢上了一个男孩,一个长得好看、学习优秀、性格温柔的男孩,她和很多女孩一起喜欢着他,就好像和所有地面上的人一起仰望流星一样。可是她毫不起眼,无法被注意到,所以她来求琉璃,求她教自己唱歌,她想在学校的文艺汇演上唱一首歌,唱给那个男孩听,她说歌声会给自己带来勇气,唱完后她就可以勇敢地去和对方告白了。
琉璃那时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她答应了,因为她喜欢学姐的说法,“歌声会带来勇气”,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学姐没有一点唱歌的天赋,她和琉璃是最强烈的反差,琉璃天生就能把控歌曲的节奏和气息,而那位学姐则是个天生的音痴,完全抓不住调子。别人学歌都是一句一句地学,但学姐不一样,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一首简简单单的情歌,琉璃半个小时就会唱了,还唱得很好听,可学姐需要学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她每天除了学习就是练歌,下课后戴着耳机把那首歌单曲循环一直听到她说“想吐”的地步;放学后在无人的音乐教室里唱到晚上六七点,以至于学校流传出“音乐教室里歌唱的女鬼”的恐怖异闻;对着录音校正自己的失误,细细地抠到每一个字的吐气与轻重……
她对待一首歌像对待一生的承诺,好像觉得自己可以通过这首歌就得到些什么,当琉璃问她的时候,她却只是笑眯眯地说:“哎呀,等琉璃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到了期末的文艺汇演,练了一首歌长达三个月的学姐终于踏上了舞台,她勇敢地拿着麦克风唱出了自己的心情,但是底下的人反应平淡,因为她唱得既不好听也不难听,没有好听到可以让大家都欢呼,也没有难听到会让大家都讨厌。
就和她本人一样,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只有琉璃注意到,学姐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某一个方向,没有一刻移开过。她意识到学姐喜欢的男孩就坐在那里,可当她回过头看去的时候,才发现会场里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到。
后来文艺汇演结束,琉璃离开了学校,走之前她默默地祝福这位学姐告白成功。然后寒假过去,暑假也过去,秋天过去,春天也过去,琉璃成为了一名偶像,在舞台上唱着她喜欢的歌,舞台下人头攒动,都是她的粉丝,挥舞着荧光棒,五颜六色的,琉璃的目光顺着荧光棒的光芒慢慢地延伸过去,那些光都倒映在了她眼底,她把一切都看得那样清楚,不会像文艺汇演上一样,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
再后来,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琉璃又遇到了那位学姐,那时候她已经上了高中,在另一家咖啡店里认出了琉璃。起初琉璃还以为是自己的粉丝,直到学姐感谢她教自己唱歌的时候,她的脑海里才茫然掠过那张羞涩而生动的笑脸。
学姐变了许多,她穿着朴素的黑色长裙,身子比琉璃高了一个头,像雪后的树一样,瘦削地立在那儿;她鼻梁上架着眼镜,银色的边,流着优雅的光芒;她随身带着几本书,晦涩复杂,每一本琉璃都看不懂。她拉着琉璃聊天,讲自己的理想,什么什么大学什么什么研究什么什么领域,一听就很厉害的样子。她还说自己在电视上看到了琉璃的演唱会,觉得琉璃唱得很好听,至于有多好,那肯定是比她更好的。
她说了好多好多,一直到最后,琉璃才有机会插嘴询问。
她问,学姐你最后告白成功了吗?
学姐摇了摇头:没有成功。
她又问,你现在还有练习唱歌吗?
学姐还是摇头:不练习了。
那,琉璃小声地问:还喜欢那个男孩子吗?
学姐笑眯眯地点头:还是喜欢。
琉璃问她,为什么呢?
学姐眨了眨眼睛:因为他会发光啊。
发光?
没错,就好像,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夜里,忽然飞过来一颗流星,他在发光,让你看见了他。
琉璃睁大了眼,她下意识道:所以那天晚上你一直都看得到他吗?
她没有说哪天晚上,但学姐记得,或者说,她一直都没有忘记,她的唇边勾勒出了俏皮的弧度:当然。
像他这样耀眼的人,我怎么可能看不到呢?
……
唐恩的歌声忽然停了下来。
琉璃没反应过来,歪了下脑袋,一脸茫然:“怎么不唱了,唐恩?”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看着我。”唐恩问道:“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看来是她发呆的样子被唐恩发现了。
琉璃忙心虚地摇了摇头。
唐恩多看了她一眼,但并没有追问,扭过头去,在老式留声机奏响的旋律中,他重新开口,低声地哼唱,唱刚刚中断的歌曲,外面的雨还在下,下得那么猛烈,可一切都无法影响到店内的两人。
琉璃忽然有些听不清他在唱什么歌了,她盯着那张侧脸,有什么映在了她眸子的深处,让一切都亮了起来。
“唐恩。”
她喊道。
“怎么了?”
“我似乎的确有话想和你说。”
“什么?我唱得很难听么?”
“不是。”女孩忽然高兴地笑了,眉眼都眯成了弯弯的月牙:“我想说的是,唐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