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国家之间爆发了一场战争,战争的缘由没人能说清楚,或许是蓄谋已久的侵略,又或许是宿世仇怨的升级,总而言之,战争就这么爆发了,并很快席卷了整个边境。硝烟与炮火终日弥漫,像阴惨的迷雾将天空覆盖,干涸的鲜血把大地染成红色,埋在土壤里的种子还未发芽便被刀剑犁开。哭泣、尖叫、哀嚎、嘶吼……在死气沉沉的世界里,手持武器的人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两名落单的士兵,隶属于两个敌对的国家,他们在战场上遭遇了,于是战斗不可避免。基于自身的立场,双方都有不得不杀死对方的理由,可是,在刀剑交错而过的那一瞬间,他们都从头盔破裂的缝隙间,看到了对方的脸庞。
他一点都不想战斗,我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战斗的意志。
少女心里想。
她太年轻了,像这样年轻的女孩子,为何要踏上残酷的战场呢?
少年心里想。
应该说心有灵犀,还是命运在暗中操控?两人的动作都出现了刹那的迟疑,于是本应划过少女脖颈的剑锋只穿过空气,带起了呼啸的风声;本应刺穿少年心脏的枪刃也只撕开了衣袖的一角,飘落几片蝴蝶般的碎布。
于是,少年的剑架在了少女的肩膀上,少女的枪抵住了少年的肋骨,两人都只需要一个轻飘飘的动作,便能致对方于死地。但他们都没有动手,只是沉默地对峙,仿佛在无言中达成了某种默契,谁都不愿主动打破。
忽然,天上传来了压抑低沉的轰鸣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却发现本国的空中飞艇已经抵达了预定的轰炸区域,这些恐怖的战争巨兽,似吞噬了天空的乌云,又似云中游弋的飞鸟,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螺旋桨叶“呼哧呼哧”地旋转,悬挂式机箱的投弹舱门缓缓开启,凝聚着人类科技的心血、却只为毁灭人类而诞生的炮弹,犹如漆黑沉重的铁块,从五千米高空抛掷,顺风落下,并未顾忌下方还有自己的友军正在战斗。因为在战争这头原始野兽的面前,任何人都只是消耗品。
对峙的双方,恰好处于轰炸区的正中心。
一颗炮弹在距离少女不到五十米的位置引爆,呼啸的气浪瞬间掀翻了周围的树木,砂石往天空抛去,烟尘似雾霭炸开。毫无防备的少女近距离地承受了炮弹引爆的冲击力,立刻就失去了意识,陷入昏迷。
黑暗降临前的最后时刻,她所见到的景象,是少年朝自己冲过来,然后伸出手。
他会杀了我吗?
少女茫然地想到,随即,身躯开始往下坠落。
* * *
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之中,芙蕾娅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向下、一直向下,直到跌落谷底,再也走不出这片虚无的深渊。她感觉冰冷,又很无助,蜷缩着身体,脑海中不断闪现过去的画面:家里温暖的壁炉、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卧室里柔软的床铺、令人身心舒畅的热水澡、还有父亲严厉但不失期待的面孔、母亲温柔而又怜爱的微笑……每一幅画面,都让她委屈到想要哭泣。
可是,她不能哭。
唯独她不能哭。
因为,她是荆刺花家族的芙蕾娅。
……
少女睁开眼,露出那双纯粹的翡翠一般的眼眸,倒映出眼前昏沉的黑暗,她一度以为自己仍在梦中没有清醒,但这时身旁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你醒了?”
少女顿时惊愕,她下意识想要站起来,腿部与腰间却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千万把刀剑同时刺穿了心脏。她凭着莫大的意志力死死地咬住下唇,才没有让自己叫出声来,但脸色已无比苍白,有透明的汗水,沿着额头滑落。
“你受了伤。”那个声音又响起:“不要乱动。”
他的语气中并没有任何敌意,因此,少女总算冷静下来,倚在岩壁上,艰难地扭过头,借着昏沉的光线,看到了对方的脸庞,正是之前与自己对峙的那名敌方士兵。他很年轻,甚至可能都没娶妻生子,黑发黑眸,样貌是能令人感到亲切的那一类,至少,不像个士兵。
“你是谁?”少女问道。
“我叫唐恩。”他也问道:“你呢?”
少女犹豫了一下,咬住下唇的牙齿轻轻松开,低声道:“芙蕾娅。”
然后,双方就无话可说了,似乎对彼此的了解仅限于一个名字就已足够。名为芙蕾娅的少女试着观察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山洞之中,看起来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岩洞,没有野兽栖息的痕迹,不算大,但容纳两个人却绰绰有余。洞内光线阴暗,往洞口的方向才较为明亮,时而可以听到那里传来一两声枪炮的怒吼,宣告战争并未结束。
腿部和腰部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大概是在之前那次轰炸中被波及到了。战争向来无情,被自己人的炮火误伤也是很常见的事,芙蕾娅很不高兴,却不会因此生气,因为,即使就这样战死在异国他乡,也是她自己选择的命运。
她伸手轻轻按住伤口,却摸到了简陋的包扎,似乎有人在她昏迷时做了应急处理。芙蕾娅下意识将视线投向名为唐恩的少年,发现他正望着洞外出神,她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问道:“你救了我?”
唐恩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算是。”
芙蕾娅回想起来,昏迷前自己看到的最后的景象,就是唐恩朝自己冲过来的模样,那时她以为,他会杀了自己,心中已经做好了牺牲的觉悟。可是没想到,事实恰好相反。
“为什么要救我?”她又问道:“我们应该是敌人。”
她在心中猜测对方会给出什么样的理由,是想从她这里拷问情报,还是认出了她的身份,亦或者更糟糕的情况,单纯看上了她的样貌……如果真是如此,她是宁愿死也不会屈服的。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唐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这算什么理由?
“恩。”他说道:“我觉得我应该救你,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就算我们是敌人?”
“就算我们是敌人,可是在和你战斗的时候,我从未感觉你要杀我。”
芙蕾娅语气一滞,那时她确实留手了,可也是有原因的:“你的眼神中没有战斗的意志,你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个士兵。”
“或许吧。”他说:“既然我们都不想杀死对方,那我们就不算敌人,既然如此,我会救你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芙蕾娅忍不住反驳道:“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战争!”
“战争就必须与所有人为敌吗?”唐恩轻轻抚摸着手中的剑,分明光线昏暗,但芙蕾娅还是看到了他眼中的忧郁:“我并不是为了杀死谁才踏上战场的,只是,为了保护我的家乡、我的亲人,不得不这么做。”
他扭头看向芙蕾娅:“你呢,你又是为什么而踏上战场的?”
望着他平静的眼眸,少女再一次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以及那些曾与他们度过的温馨时光。可残酷的命运夺走了一切,逼迫她不得不成长起来,用最残忍的方式证明自己,证明她有资格继承奥丝蒂罗达斯的姓氏,以荆刺花之名昂首屹立。
她的声音低沉地回荡在山洞内:“我想要变成一个不会让父亲和母亲失望的人。”
唐恩点点头:“所以,我们都是为他人的期待而踏上战场。那些期待是冲突的吗?如果不是,我们就没有互相为敌的理由。”
他说得很有道理,芙蕾娅却感觉十分荒谬:“这也……太天真了。”
“我觉得,拯救一个人,总比杀死一个人要好。”
“也要难。”
“因为难就不去做么?”唐恩平静道:“而且我不觉得这是很难做到的事情,就像我救了你,并没有冒很大的危险,只是,我不太会包扎,希望你不要介意。”
“……”
芙蕾娅抿着嘴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如果其他任何时候遇见了对方,芙蕾娅觉得自己可以和他聊得很愉快,或许还能成为好朋友。可现在,他们却是敌人。
她蜷缩起身子,藏在岩壁的阴影里,似乎不想面对现实。
她不开口,唐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山洞内陷入了沉默。遥远的地方,枪炮的轰鸣声还在继续,硝烟味弥漫,刺激着人的鼻息。芙蕾娅悄悄从臂弯里抬起头,黑暗里她像只安静地藏在夹缝中的猫,看着少年守在距离洞口不远的地方,挡住了吹袭烟尘的霜风。
这是战争中平常的一天。
* * *
芙蕾娅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她又见到自己的父母,他们的怀抱温暖得令人想要哭泣,想要像雪花一样融化在他们温柔的视线之中。可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依然一无所有,除了冰冷的岩壁外,感受不到任何的温度。
她茫然地眨着眼睛,却发现山洞内空空如也,不见了那位少年的身影。洞口处,只有阴惨惨的夜色在弥漫,夹杂着野鸦凄厉的嘶鸣。它们是战场上的拾荒者,寻找腐败的尸体,贪食脓坏的血肉。
不知为何,芙蕾娅忽然感到十分惶恐,心底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这样的感觉,只有在父母去世的时候出现过。少女曾以为自己战胜了它们,可现在才发现没有人能够战胜孤独,战胜一种人类诞生以来所赋予的最伟大的本能。她想要起身,寻找那位少年的踪影,或许他只是在附近某个地方藏着而已。可腿部与腰部传来的剧痛不断提醒她,你什么都做不到,只是个观众而已。
外面的寒风钻进了屋子里,彻骨的冷。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抱紧了自己,稍微暖和了一些。但衣服下,她的手和脚还是在颤抖。
少女一度失去所有,那些她曾以为会陪伴自己一辈子的事物,都在顷刻之间离她而去。可现在,她连短暂的安慰都不配拥有了,就连那些转瞬即逝的事物也要失去么?那这段人生中,除了痛苦与悲伤以外,她还剩下什么?
少女开始感觉到冷,心情无助,而又委屈。她想,如果现实的世界里什么都不能拥有,倒不如回到梦里,至少还有父母温暖的怀抱。
她很困了,昏昏沉沉,马上就要睡着。
这时,谁的脚步声传来,而后,谁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伴随着一声呼唤:“不要睡着,芙蕾娅。”
“我回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恍惚之中,眼前的人影,与少女朝思暮想的那两个人重合,有着相似的温柔。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拥住他,将脑袋埋在那温暖的怀抱里,含糊不清地呢喃道:“不要……离开我……”
能感觉到,怀里的他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下来,抚摸着她的青色长发,轻声回道:“好。”
* * *
几分钟后,芙蕾娅抱着膝盖,坐在岩洞的角落里,几乎把头埋到了大腿里,不敢抬起来直视唐恩。如果不是光线太过昏暗,或许能够看见她苍翠的青发遮掩下,耳根子已红得发烫,仿佛火烧过的云层,分外明艳。
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唐恩只字未提,他拿出自己外出找到的东西:有几卷绷带,几包药,还有一些食物。他把绷带、药以及大部分食物都放到了芙蕾娅的面前,自己只拿走了一个罐头还有一瓶水。芙蕾娅听到动静,终于抬起头来,但依然害臊,因此只露出一双眼睛:“你刚才离开……就是为了找这些东西?”
“恩。”唐恩一边开罐头,一边说道:“运气比较好,在附近找到了一个废弃的营地,应该是撤退的时候比较匆忙,大部分物资都没来得及带走。明天我再去一趟,或许能找到更多东西。”
芙蕾娅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绷带和药,心情复杂,抿了抿嘴唇,忽然道:“其实,你完全可以直接把我送进战俘营里,没必要这样……费劲。”
唐恩看了她一眼:“但那样你就会变成俘虏了。”
漫长的战争已经摧毁了所有的人性,一旦变成俘虏,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是让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芙蕾娅不再说话,默默地拿起绷带和药,打算给伤口换包扎。因为受伤的位置比较敏感,分别是腰部和大腿,所以她特意往岩洞内部又缩了几米,躲在阴影中,刚想把原来粗糙的包扎解开,忽然,按在腰间的手微微一僵,意识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之前的包扎,是谁弄的?
好像没有第二种可能。
本已消退的红晕再度占领了少女的脖颈与脸颊,可她知道唐恩是为了救自己才会做出这种失礼的事情,因此无论如何都不能责怪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装作从没发生过这件事,将其忽略过去而已,这对双方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芙蕾娅悄悄看了唐恩一眼,发现他的反应很平静,并没有往这边投来视线。可能,他也是这么想的吧。
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少女脱去衣服,小心翼翼地换药。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少年放下手中空空如也的罐头,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有点发烫。
* * *
这之后的半个月,战争还在继续,但战火很神奇地避开了两人躲藏的区域,仿佛敌对的双方都觉得这片已被轰炸得千疮百孔的地区没有继续争夺的价值。唐恩每天出去一次,每次回来时,都会带不同的东西。有时是食物和药,他依然把大部分补给分给了芙蕾娅;有时是带着沙沙声的收音机,里面播报着最新的战况;还有一次,他带回了少女的武器,那把差点刺穿了他心脏的长枪。
在热兵器横行的战场上,依然使用中古时代的冷兵器作战,似乎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这确实是流传已久的战法,芙蕾娅与唐恩都是其中的佼佼者。而这把长枪对芙蕾娅的意义更甚于并肩作战的同伴,因为它同时还是少女的父亲唯一留下的遗物,铭刻着荆刺花家族的荣耀和没落。
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枪刃,那熟悉的触感令少女恍惚以为自己仍在过去的记忆中没有挣脱。她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唐恩,问道:“你直接把它还给我,难道不会担心吗?”
唐恩反问:“担心什么?”
芙蕾娅低下头:“没什么,还有——”
微弱的声音,在黑暗的洞内传开:“谢谢。”
……
重新拿起武器的芙蕾娅偶尔会想起自己的身份,关心这场战争的胜负,但更多的是思考这场战争的必要性。或许是唐恩的话让她意识到,如果互相为敌需要理由的话,那么战争同样需要理由,而这场战争恰恰没有理由,所有人都不知道它为何爆发,还将持续多久,这是最荒谬的地方。
她是为了继承父母的期待、复兴家族的荣光,才决定踏上这片战场,可为了一场荒谬的战争牺牲自己的青春,最后得到的又是什么?这些过去并不曾思考的问题,如今在每一个昏沉的夜里出现,令少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直到某一天,唐恩外出寻找物资,回来的时候却带着明显的伤势。那一晚外面的风很大,呼啸着像野兽在咆哮。岩洞里昏黄的篝火燃烧着,他走进来,脸色有些苍白。倚着岩壁昏昏欲睡的芙蕾娅嗅到了血的味道,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看着唐恩:“你受伤了?”
“恩。”唐恩在篝火边坐下,他的背部有血迹,自己却不以为意,朝着芙蕾娅笑了笑:“有一些士兵在附近徘徊,好像在搜寻什么。他们见到我后,发起了进攻,大概是我身上穿的军服让他们误会了吧。”
但是。
那不是误会。
芙蕾娅悄悄捏紧了手掌,掌心有汗水渗出,似乎她正在紧张,但究竟为什么紧张,连自己都说不清楚:“他们……应该是来找我的。”
唐恩闻言,露出讶异的表情,芙蕾娅则低下头,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愧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的脸庞在摇曳的火光中时明时暗,连声音都有些沙哑:“其实,我是奥斯蒂萝达斯家族的继承人……”
她没有说完,唐恩却已经明白,因为奥斯蒂萝达斯——荆刺花家族之名,即便作为敌国的士兵,他亦有所耳闻。传承千年的荣耀,始终不变的忠诚,更重要的是,荆刺花家族,无论鼎盛时还是衰落时,始终是敌国军事力量的坚实后盾。换而言之,正在发生的这场战争,与这个家族是分不开关系的。
因战争的威胁,为保护家乡与亲人才踏上战场的唐恩,以及身为荆刺花家族的继承人,想要通过战争光复家族荣耀的自己……这是否,就算站在了敌人的立场上呢?
少女把头埋在臂弯里,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背叛者,残忍地欺骗了一位善良正义的少年,利用了他对自己的信任。她并没有想过为自己辩解,因为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唯有事实如此。
“没关系。”
少年却说道,他回头,看向洞外的夜色:“因为,战争不是一个人的选择。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支持这场战争,那么它不会爆发;同样的,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反对这场战争,它也不会停下。所以,这不是你的错。”
芙蕾娅低声道:“谢谢。”
和唐恩相处的半个月,她似乎一直都在说谢谢,却从没为他付出过什么。
“没什么,对了,芙蕾娅。”
“恩?”
“你的伤,要早点好啊。不要让那些关心你的人,为你担忧了。”
“……好。”
* * *
之后的日子里,芙蕾娅不再关心战争,逐渐将其抛到脑后。她问唐恩外面的情况,少年告诉她不太好,因为已经到冬天了,气温降低,严寒逼近,植物开始枯萎,动物也都躲在自己的巢穴里冬眠。不过没有关系,他说,也许冬天过去就会变好了。
于是芙蕾娅开始在养伤的同时祈祷冬天过去,她在岩洞内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便根据自己换药的频率来判断日期的变化。就这样换了半个月的药,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恢复过来了,尽管偶尔还是有些疼痛,被风一吹,还是会脸色苍白,感觉很冷。
但少女从未觉得自己像现在这么好过,有一天,唐恩还未醒来的早晨,她尝试着从地面站起来。最开始踉跄了几下,但很快她就站稳了,扶着冰冷的岩壁,小口小口地喘气,脸上似是因兴奋激动而浮现出一片殷红。
那之后一阵虚弱侵袭了她的躯体和四肢,少女靠着墙支撑住,倔强地不肯让自己倒下。她定定地看着唐恩睡着的位置,安静地一动不动,好像要把他整个模样都记在心底。就这样看了不知道多久,当唐恩终于醒来时,他看到芙蕾娅站起来了,正站在岩壁边看着自己,他好像被吓了一跳:“芙蕾娅,你——”
“我好了。”少女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似乎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全身的力量:“我的伤,好了。”
“可是,伤口?”
“还没有愈合,不过,没关系。”芙蕾娅相信自己的判断,她悄悄地攥紧了拳头,不让自己的语气出现波折:“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你看,我能站起来,也能走动……也可以回去了,不让大家再为我担心。”
“真的吗?”
“没必要骗你。”
芙蕾娅很高兴地笑了,笑容温暖明媚,这是唐恩第一次看见她笑。他想了一下,然后点头道:“好。”
“那我先去外面看一下情况,希望冬天已经过去了。”
他说罢起身,往洞外走去。少女静静地注视他离开,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眼中。她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殷红一下子褪去了,变成了如雪一般的苍白。她靠着岩壁,茫然地看着远去的一切。这是战争后的世界,满目疮痍,废墟淹没了原本的城市,断瓦颓垣四处可见,杂草攀附着钢铁的丛林,在枪林弹雨之间,人的情感犹如玻璃,脆弱不堪。
如果没有战争,她与他或许能够成为最好的朋友;如果没有战争,她拥抱他之后或许会更加害羞;如果没有战争,在那些担忧她的人中,或许也有他的一部分……
如果没有战争,是否一切都会改变?
少女的身躯贴着斑驳的岩壁缓缓滑落,跌坐在地上,她伸出手,抱着头,无声地哭泣。
* * *
冬天过去了吗?
唐恩说,冬天快过去了,春天快到来了,但是战争还没有结束,而且看不出结束的意思。
已经伤势痊愈的芙蕾娅站在洞口,久违地看到了明亮的天光,竟觉得有一丝陌生。唐恩站在她身边,问道:“不走吗?”
芙蕾娅反问:“你很希望我离开?”
唐恩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总是要离开的。”
“是啊。”芙蕾娅并不抵触与唐恩的接触,她还主动靠近了些,仰起头时,那双翡翠般的眼眸,距离唐恩的眼眸,只有咫尺的距离:“当我们走出这个山洞的时候,会重新变成敌人吗,唐恩?”
“我说过了,我们都是为了别人的期待而踏上战场,如果那些期待并没有冲突的地方,我们就永远不会成为敌人。”
“可是,这是战争啊,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遇的,却是在战场上。到那时,我们都知道彼此不是敌人,可是我们的战友又是否知道呢?”
即便是站在同一阵营的人,有时也会互相伤害,比如那次无差别的轰炸。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永远地离开战场吧,唐恩。”芙蕾娅一脸认真地说道:“回到家乡,和亲人相伴就很好。战争,也许不适合你。”
唐恩有些无奈地笑了:“可是,我正是为了保护家乡与亲人才踏上战场,如今又怎能放弃退缩呢,芙蕾娅?”
“说得也是。”芙蕾娅难掩眼中的失望:“是我太自私了,唐恩,忽略了你的感受。”
“没关系。”唐恩并不在意:“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事情。”
“如果有办法改变呢?”
“什么?”
芙蕾娅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如果有办法改变呢?”
唐恩问她:“怎样改变?”
“我不知道,但是,我会为此努力的。”芙蕾娅直勾勾地盯着唐恩的眼睛,试图从那清澈的黑色中看出些什么:“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能够阻止这场战争,到时,你愿意听我的建议吗,唐恩?”
“当然。”唐恩笑了:“如果你真的能阻止这场战争,别说是听你的建议,就算是其他的要求,我也会答应的。”
“真的?”
“恩。”
芙蕾娅的眼眸似乎变亮了,她注视着唐恩的视线中,有一种异常温柔的情感。悄悄攥紧了掌心,感觉汗水有些湿滑;吞咽了一下唾沫,感觉喉咙有些沙哑,她忽然紧张起来,很想把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说出口。
但是,她最后硬生生地忍住了这股冲动,把脑袋别到一旁,努力避开唐恩的目光,生怕自己被那满溢而出的光芒灼伤。一片混沌中,少女的心情逐渐平静了,她轻声道:“那,到时候,你来当我的贴身护卫怎么样?”
“贴身护卫?”
“就是……保护我的安全,之类的。”
“好啊。”
“真的吗!?”
“我答应你了。”
“那,我们约定好了?”
“如果你是这么希望的,那,”唐恩向她伸出手,“我们约定吧。”
芙蕾娅忽然有种哭泣的冲动,可是她凭着莫大的意志力忍住了,微笑着伸出手。少年与少女的手,轻轻地握在一起,传递着彼此的温暖。
冬日,最后一抹阳光落下,朦胧了四周的景象。
战争会平息的。
芙蕾娅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坚定地相信,这是她的愿望,或许,也是大家的愿望。
* * *
两个国家之间爆发了一场战争,战争的缘由没人能说清楚,或许是蓄谋已久的侵略,又或许是宿世仇怨的升级,总而言之,战争就这么爆发了,并很快席卷了整个边境。硝烟与炮火终日弥漫,像阴惨的迷雾将天空覆盖,干涸的鲜血把大地染成红色,埋在土壤里的种子还未发芽便被刀剑犁开。哭泣、尖叫、哀嚎、嘶吼……在死气沉沉的世界里,手持武器的人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两名落单的士兵,隶属于两个敌对的国家,他们在战场上遭遇了,却选择用约定来代替战斗。于是,故事因此出现了转折。
在战争爆发的第十五年,亦即芙蕾娅踏上战场的第三年,她继承了荆刺花大公的爵位,成为了千年奥斯蒂萝达斯家族的领袖。此后,凭自己的努力入职帝国军部,任将军之位,一直致力于调解两国的矛盾,以平息这场无意义的战争为自己的使命。
多年的战乱,早已摧毁了民众的生活,使他们感到焦虑与绝望。因此,芙蕾娅女公爵的提议,几乎立刻得到了大部分民众的支持,为她赢得了巨大的声望,以及“女武神”的称号。两年之后,女武神芙蕾娅代表帝国,在两国协商后的和平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同年,一位名叫唐恩的年轻人,收到了一封千里迢迢而来的信件。之后,他离开自己的家乡,去国远游,世人再次看到他时,是在奥斯蒂萝达斯家族的府邸内,他与女武神芙蕾娅相谈甚欢。
从那天开始,他与她再也没有分开过,仿佛人与她的影子,不可分离。由于女武神芙蕾娅终身未婚,因此,后世常有人猜测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并非御主与护卫那么简单,只是由于缺乏证据,难以下定结论。
直到多年以后,女武神的后人将她的一些信件捐赠给博物馆,人们才得以从中窥见历史的一点星火。
* * *
亲爱的唐恩:
我再度于梦中见到你,自从遇见你以来,我一直在思考战争与人类之间的关系。直到现在依然没能得到些许头绪,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明确,那就是,即便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战争,也可能被最渺小的思念打败。
明日,我便要去签订协议,结束这场战争,而此刻我所想的,却是那个与你的约定。庆幸的是我不曾失约,而且也坚定地相信你同样不会失约。因为你曾说过,我们是同样的人,都为了别人的期待踏上战场,如果那些期待没有互相矛盾的地方,就不是敌人。
不是敌人,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希望下次见面时,我已有足够的勇气,能够对你说出心中的那一句话。
当然,还有一些小小的奢望:如果,是你先对我说,那就更好了。
愿你早日来到我的身边。
1781.9.27,芙蕾娅。
* * *
亲爱的芙蕾娅: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