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武者离开了。
因为赫尔佐格的剧本阴差阳错假死脱身的他,在十几年后终于恢复了自由。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自然是前往猛鬼众,寻找自己儿子的下落。
不过,他在离开之前,却告知了路明非另外一件事:
虽然他们被关押在哪里影武者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既然是绕过他的行动,那么十有八九是由猛鬼众那边的人员负责的。
而且,路明非自己还绝对不能妄动,赫尔佐格在蛇岐八家内绝对安插了不少眼睛来监视路明非,一旦他有任何异动,那么他的叔叔一家便会有危险。
“所以,这次又要拜托你了,哥杀老哥。”
再度隐身回到了源氏大厦高层的厕所内,路明非发出信号,很快便等到了前来厕所的“替身”。
而在确认了路明非拿来的报酬之后,哥布林杀手显然也很是满意:
“了解,我会去调查你家里人的下落并将他们营救出来,报酬我暂时没想好,想到了告诉你。”
“恩,拜托了。”
路明非点点头。
随后,两人再度交换过身份,路明非顺理成章地作为自己走出了厕所,而哥布林杀手则为自己拍了隐形身躯与密探魔法,离开了源氏大厦。
——幸亏事先找了哥杀老哥啊。
路明非不禁想道。
原本他还想着在营救了樱小姐与橘政宗老头之后,不说挟恩图报吧,蛇岐八家那边自然也不会追究他偷偷溜出来的事情,但是却误打误撞撞破了赫尔佐格的阴谋,事到如今,为了那个影武者的安全,他自然也就只能继续掩藏下去了。
也幸好他没有仗着自己实力强就为所欲为,不然他离开源氏大厦的事情若是让赫尔佐格知晓,影武者也便无法假死从赫尔佐格的掌控中脱离,他也不会知晓如此多的情报,也就依旧对他叔叔一家的事情毫无知晓,说不定还会置他们于陷境。
当真是万幸。
而且......一定要保护好绘梨衣才行。
在那位医疗组长的陪同下回到监控病房之外,看着玻璃窗户那边睡容安详的女孩,路明非认真想道。
无论赫尔佐格的计划究竟是什么,路明非都不可能让他伤害绘梨衣。
而且......
回忆起此刻位于他狭缝空间中的某个纪念品,路明非思索起来。
或许,他可以在这个礼物上面留下一些后手,以防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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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无一人的商场里,风间琉璃在试衣服。
滑翔翼把他带到了这座楼的楼顶,楼下是个百货商场。风间琉璃敲开商场的门,把沾染鲜血的长刀和200万日圆放在看门老人面前,对他微笑。
老人立刻就明白了风间琉璃的意思,并没有动用那根装样子的警棍,而是打开了商场的灯请他自行挑选。风间琉璃走进商场的时候,老人在背后幽幽地说:“穿着这么隆重的衣服去杀人,你那么恨那个人么?”
风间琉璃惊讶于一个看门老人竟然有这样的胆量,敢跟他这个浑身血污的人搭话。他转头微笑:“是啊,好看么?”
看门老人挽起袖口,露出鲤鱼文身:“年轻的时候我也是个帮会成员呐。你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告诉你。”风间琉璃笑。
他的心情很好,所以不介意跟老人开几个小小的玩笑。他为这场谋杀筹备了很多年,长刀斩断王将身体的瞬间,风间琉璃像是要狂笑,又像是要痛哭,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种情绪。
他在供员工们使用的淋浴间里清洗自己。那件华美的戏服上沾了王将的血,在他眼里就像是爬满了蛆虫那么恶心,以他那么喜欢戏服的人,却把这件名师手制的衣服扔进马桶烧掉了。
温暖的水流冲过他的头脸,在沾染了水雾的镜子里,他看着自己的妆容一点点被洗去,最终只剩下素白的、略有些消瘦的脸。不上妆的时候,他并不惊艳,甚至有些平庸。但他那么喜欢镜中那个平庸的男孩,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水和火把一切肮脏的、华丽的、浓墨重彩的东西都洗掉,这样他才会回到当年。
他漫步在偌大的百货商场里给自己选择衣物,那些华丽的丝绸和天鹅绒制品他不屑一顾,他给自己选了纯棉的白色衬衣和直筒的棉质长裤,一双舒服的灰色球鞋,外加一顶棒球帽。
他在试衣镜中看着自己,觉得自己被净化了,穿这种衣服的人一看就是生活很简单的人,简单得像是阳光一样。
“我看起来怎么样?”风间琉璃问,看门老人坐在他背后很远的地方,两个人借着试衣镜对视。
“蛮帅气,你这是要退出帮会么?”看门老人问。
“对,我要开始新的生活。”风间琉璃真喜欢这个老人的敏锐,就像个大隐隐于市的智者,竟然能看穿他心里想的事。
老人却叹了口气:“我说,杀死了仇人或者帮会里知道自己底细的兄弟,就想干干净净地退出帮会,可是很难成功的。”
“为什么?”风间琉璃眉峰一挑。
“在血池里打滚的人,想从血池里爬出去,用的却是杀人的办法,那就跟用血来洗自己身上的血一样。”
“我杀的是魔鬼。”风间琉璃冷冷地说。
“魔鬼是杀不掉的,魔鬼在我们每个人心里。”老人喃喃地说。
“那就把自己也杀掉。”风间琉璃拎起长刀,转身离开,“最好别跟人说你见过我,真想说的话也无所谓。”
“我哪里见过你,只是晚上有贼摸进商场里来偷了几件衣服。”老人把两沓大钞揣进口袋。
风间琉璃走向前门,脚步轻快。已经过午夜了,外面的大雨想必还没有停,他顺手拿了一把长柄的黑伞,这样他就能打着伞穿越那些曲折的小巷回高天原去。
这么好的心情,很适合打着伞独自在雨中漫步。
他推开玻璃大门,忽然站住。在这个寂静的深夜,路上连出租车都难以看到,却有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轿车停在门前。司机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雪白的手套,按在车门把手上,看情形他正在等待进店购物的主人。这种为权贵服务的司机都有很好的涵养,无论等多久都不会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来来往往的行人会啧啧赞美司机的素质和车辆的豪华,猜想主人是怎样的豪门。主人从店里走出来,司机立刻会流露出和煦的笑容,脸上似乎写着欢迎您回家,然后拉开车门。以这辆迈巴赫的奢华程度,说是一间会移动的会客室毫不过分,坐进车里就等于到家了。
司机脸上真的流露出了和煦的笑容,就在风间琉璃推开门的刹那。他缓缓地拉开车门,缓缓地躬腰。
风间琉璃明白了,这辆车真的是来接他的。他根本没有摆脱过去的阴影,无论他在哪里,猛鬼众还是如影随形,他依然享受着“龙王”的待遇。
这辆车哪里是来接他的?这辆车是要把他送回过去,送回那个血池里!
风间琉璃下意识地想要拔刀,却看见迈巴赫的后排座位上,穿着黑色和服的老人往里面挪动了一下,留出车门边的座位给他,还亲切地拍了拍座椅,示意他过去和他同坐。
老人戴着能剧面具,面具上画着微微含笑的公卿。
王将!
炽白色的闪电割裂天空,风间琉璃只觉得那道电光把他的脑袋也劈开了,脑海里一片空白。恐惧如冰冷的蛇从他的心底钻了出来,游向他的四肢百骸。他分明可以随手拔出刀来,可他的身体已经冻结了似的,连动一动手指都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就在大约一个小时前他亲手把王将的身躯斩成三段,长刀破体的感觉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再怎么强大的自愈能力总有上限,细胞活性再强也不能把人变成蚯蚓,就算是蚯蚓,被斩成三段也没法重新长在一起。那一刻王将绝对是死了,不会有错。可这一刻王将活生生坐在迈巴赫的后座上,也没有错。
车中的绝对是王将,风间琉璃太了解王将了,他想杀王将想了那么多年,那么多年里他始终注意王将的一举一动,可以说凭鼻子他都能闻出王将的味道来。在特别瞭望台上,橘政宗显然也认定了那个人就是王将。虽然橘政宗和王将当年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以他们两人堪称“默契”的熟悉程度,别人是伪装不来的。
即便风间琉璃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象得到,那默契无比的两人,实际上根本就是互相佐证的两个牵丝傀儡罢了,他想不到这一点,自然就只能怀疑自己,怀疑自己误判了王将,认为王将还是个能杀死的生物,但王将真的就是个杀不死的恶鬼!
恶鬼从地狱里回来找他了,风间琉璃的一生里都被这个恶鬼邀请同行,他清洗了身体换了衣服都没用,恶鬼总能认出他总能找到他。
可他再也不要过那样的生活!风间琉璃怒吼,拔刀!刀出鞘的同时就变成了闪电,风间琉璃冲破雨幕。
王将看都没看那正在逼近的、危险的刀锋,只是敲了敲手中的梆子。那两根小木棍在他手心里变成了某种乐器,奏出“扑扑”的古怪音乐。
风间琉璃从台阶上跃起,长刀因为高速的运动,仿佛背在他身后的一道暗红色的虹。他凌空跳斩,仿佛飞鹰,气势像是要把王将和那辆迈巴赫一起斩断。但随着梆子响起,这只鹰瞬间折翼,力量仿佛退潮般从身体里抽离。风间琉璃倒在积水中,痛苦地翻滚,脸上一时狰狞一时迷惘,偶尔又有看见地狱般的恐惧。他强撑着爬行,想要离开那辆迈巴赫,可事实上他半步也未能前进,他无力地划着积水,像一只被困在泥潭中的乌龟。
王将保持着优雅的姿势,用梆子演奏那种古怪的音乐,司机跟随在风间琉璃身边,把伞打在他的头顶。
在外人看来王将根本没有流露出任何恶意,只是演奏了某种并不好听的土著音乐,而风间琉璃则像个神经病人般失去了控制。
音乐结束,风间琉璃无力地趴在积水中,连挥动手臂的力量也没有了。
司机掏出带着消声器的手枪,寻找起目标,但他的目标不是风间琉璃,而是那个看到了他们的看门老人,只不过那个看门老人似乎额外地机警,混过帮派的经历让他明白有时候看到不该看的是要死的,所以他在风间琉璃拔刀的第一时间便已经躲回了商城内,等一切尘埃落地,司机要杀人灭口的时候,他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救风间琉璃了,这个绝世的歌舞伎大师、高高在上的戏子、自信能把一切掌握在手中的男人,此刻只是一只趴在水里的死龟。
——不,有的。
就在司机低头要去抓风间琉璃的时候,一声枪响忽然从街道的另一头响起,而后司机的手腕之上绽出血花。
在风间琉璃决定抛下一切脱离猛鬼众的时候,他也邀请了另一个人与他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