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敬文还是觉得,苍物之老师应当不是骗子。
因为他传授给自己的那个呼吸法,卓然有效。不但隔着这么远可以听到人家女童的一声轻哼,还能隔着这么远清楚的看到她的眼神。
萧敬文甚至理解到了那个眼神的含义:“你能听见?”。
“我没听见吧。”萧敬文试图用眼神表达这个意思。
于是他看到那女孩乌溜溜的眼睛上两道细细的眉毛含着怒意竖起来。
萧敬文摸不着头脑。他心想,这女童和少爷的主仆组合看起来是官老爷——大概就是那个“城主”的什么关系了,毕竟他们一起来的嘛。不过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毕竟只是被胡大领事看着石金日大哥的面子随便叫在身边的,她要发脾气,冲着我这边的大领事,或者你那边的城主老爷嘛。
所以萧敬文并不放在心上。亦步亦趋的跟着胡大领事,随即被漂亮的小姐姐们带入了画舫的内部。
转眼便又有一群莺莺燕燕迎上来,你一言我一嘴,真是口里含着蜜,恰似飞来一阵黄莺儿。又个个披香带麝,好似众人闯入花城熏府。萧敬文只觉得新奇,偶偶东张西望,也没什么话可说。去看胡大领事,却见那张胖脸上挤出来一层层的笑,好不快活的样子。
萧敬文心里暗暗觉得好笑。
又去看石大哥,那边只是一副憨厚的笑脸,萧敬文便稍微向他那边靠近了脚步。
这船内的装潢,又要比外面更富丽一筹。因着是室内,长廊两侧都挂着银心琉璃盏,岂止是明如白昼,简直是更胜之。又两三步便有立台贴着墙边,上面托着青瓷瓶,里面插着玉牡丹。在立台之间的空档,则于墙上挂着各样水墨图画,可惜萧敬文现在实在不懂这个,不然也该能更明确的感受到这芍璧舫的用心与意境了。
再转过一个弯,穿过一道帘门,萧敬文便觉得眼前正是豁然开朗。原来在这船舱内部,掏出来了足有两层高的大厅。就像是酒楼的布局,一楼正中是搭起的方台子,不大但精巧,二楼便是旋绕的回廊与雅间,可以从四面将下层的台子一览无余。这自然也是能看出来这芍璧舫不同寻常的财力,还有这大船巧夺天工的设计——话虽这么说,这种船恐怕还是很难经受住大风浪而保持平衡吧,不过是停驻在凰呼水边,想来在设计的时候就不曾打算过要行进什么大江大河里。
萧敬文这一群人便被带着进了个宽敞的雅间。胡大领事大咧咧在前排的大椅子上坐下,萧敬文瞥着石大哥的动作,便学着他站在大领事身后的位置。有一个穿着浅绿色裙子的小姐姐自如的跪在胡大领事腿边,趴在大领事的腿上,却被大领事摆摆手说:“今天算了,有客人。”便爬起来,规矩的退到一边。
胡大领事戴着翡翠扳指的粗手指在一边机子上的小碟里拿了块青绿色的糕点,转过头对萧敬文说:“小子,尝尝这个。”
萧敬文接过来吃了,觉得清凉凉又甜腻腻的。
“好吃吧?”胡大领事笑眯眯的说,“咱就知道你能喜欢。嘿,告诉你,咱,我当年也是从小山村里出来闯荡的,那时候说不定比你的年岁还小呢!今年已经是第三十四个年头了,哎呀,三十四年。不过咱那时候肯定没你小子现在这么俊。”说着,又用那大手摸了萧敬文的头。
萧敬文隐约觉得石大哥那边的眼神不大对劲了,也觉得胡大领事对自己是不是过好了些。想着人心险恶,自己是不是该早做准备了,但马上,胡大领事就不再管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笑呵呵的向新进来的客人迎去。
隐约中觉得,胡大领事的背影和刚进来时候迎上来的那位小姐姐的身形有了重叠。真奇怪,明明一个胖一个瘦,一个大腹便便一个婀袅多姿,完全没有一样的地方呀。
来得人确实是城主——其实应该叫县公。“县公”这种称呼也是大楚独有的,与北方的几个国家不同的风俗。动青城的县公是个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听说四十来岁,看着并不显老,但应着胡大领事的恭维话而笑时,却并不似胡大领事那般开怀通畅,萧敬文因此觉得这县公是怀着心事而来。
于是又看向县公身后跟着的其他人。
果然是那时在茶铺中见过的锦缎白衣的看书少爷,这时候离得近了,可以看清他的脸。似乎二十来岁,唇上淡淡的胡须,样貌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神色看起来特别心不在焉。比起吊儿郎当的神游,更像是把主要的精神放在什么思考上。是了,萧敬文还记得,在那个茶铺的时候,这个大少爷就是在盯着一本什么书看。大概这就是读书人吧。
这个白色的大少爷身后紧跟着两个女孩,萧敬文弄不清是算侍女还是丫鬟——说到底他也不是那么清楚这两者有什么不同。一个是在茶铺里见过的那个女童,她这时候也已经看到萧敬文的目光了,两道秀气的眉毛挑起来。对了,秀气,萧敬文觉得这个词很能够用来形容她,年纪感觉和自己差不了多少,穿着淡青的丝与纱的衣裙,小巧的脸蛋精巧而秀丽,表情仿佛时常含着一股怒意,但并不让人生厌,反而因此让她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生机来。
另一边是一个稍高一点的女孩,衣服裙子是淡红色的主调,比起旁边的“秀气”,则更显得“大方”。在那个白色大少爷入座的时候,是她在旁边小声引导着。
随着他们的入座 ,下层的台子上也开始了曼妙的歌舞。萧敬文并不懂得欣赏,他饶有兴趣的观察其他人的反应。胡大领事在县公进来之后,就全心思都在县公身上,就连夸赞下面的美人的歌舞,也只是当做活跃话题的话头,夸起来全是技巧,完全没有感情。
县公大人呢,甚至在技巧上都不如胡大领事用心。
在楼下的一段歌舞结束后,县公大人便向胡大领事示意着坐在身侧的白衣大少爷,“这是我母家的侄子,名唤作吕效昇,双口吕,交文效,日头昇。去年请论坤先生取了字,领事叫他‘茂之’就好。”
胡大领事笑着连连叫“贤侄”,吕效昇、或者叫吕茂之,则被身后的淡红色衣裳侍女提醒了一下,才不紧不慢的回礼。
“茂之是来自北边的赵国人,对我大楚的风土人情还不甚了解。”县公大人一点也不尴尬的为他开脱,“所以他此番向南游历,我心里放心不下他,总想着最好能找个信得过的朋友顺路照看着。”
胡大领事自然马上拍胸脯,说着各种保证。
楼下起了新的歌舞,歌声婉约,舞姿曼妙。二楼对面有喝的高兴的,让仆人们托着几个大盘子的铜钱,一把一把的向楼下洒。楼下随之便响起一连串骂声与笑声。
萧敬文悄悄的凑到石金日旁边,小声说:“石大哥。”
“嗯。”
“人有三急。”
石大哥憨厚的脸上露出一点点忍俊不禁的笑意,“你随便找个姑娘,和她说就行……不,你第一次来,还是我来说吧。”
不知道又考虑到了什么,石大哥看着相谈甚欢的胡大领事的后背,悄悄的带着萧敬文到了墙边。嘱咐一个女孩带萧敬文去“方便”。
还格外叮嘱了一句:“不要去黄金屋。”
是怕我消费不起吧——萧敬文这样想。
那大姐姐就掩着嘴笑,带着萧敬文出了门,穿过一条走廊,示意他可以进去这个房间。
“小弟弟,第一次来吗?”
“嗯。”
“你到时候看到手边有干枣,那是用来放到鼻子里,防止味道的。可不要当做点心,都给吃了。”
萧敬文摆出紧张的样子连连点头,“嗯嗯,我知道了。”
他便走进去,厕内漆金镀银,明明亮亮。稍一注目,果然看到了盛着干枣的箱子。
萧敬文心想,这里也没有什么异味,而且明明只是个厕所,却也弄得这样华丽。穷奢极欲,不外如是。
他正要解开腰带,却听到身后脚步响。回头去看,带自己来的那大姐姐已经款款步伐,也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