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吹过,硕大的松树摇摆,连成一片的阴影仿若吃人的怪物,悄声吞下藏身于此的逐亡者教团成员。
红黑战裙棱角分明,幽暗冥火迎风燃烧,空气遍布着焦糊味与干燥感,人间炼狱在火焰的洗礼下沐浴新生。
焦土圆环圈禁的范围只剩余烬。
腐败的内脏,横流的污血,残肢与断臂尽数付之一炬。
雾行仰头眺望半空莫名传来的窥视感,嘴角勾起一抹挑衅似的笑容,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就没有后续了?
雾行还以为他们会派出些稍微能看的角色呢……啧,真是扫兴。
收回血渍不染的诡镰,刀刃扣合后,雾行将巨镰背在身后。
向大口喘着粗气的耶芙走去。
“对这屠戮,感觉如何?”
耶芙愣了会,摘下战裙附带的赤黑铁面,其下的白皙脸颊有些潮红,不知是累的,还是过度兴奋导致的。
“这个梦好真实,感觉就像我真亲手杀了他们一样……”
“哈哈哈哈……你的确杀了他们。”
猩红眼眸愉悦满满,对于尚不知晓事情真相的少女,雾行目光里的情绪除了乐子以外,颇为冗杂。
真不知等她幡然醒悟的那天会是什么样子,借助梦境出现的她如果在梦里死去又会怎样……旁观阿加莎,雾行感觉像在旁观一位‘第四天灾’玩家。
可这终究是现实,不是虚幻的梦境。
他刚准备出言提醒,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将话憋了回去。
那个待着深闺里连魔术都不知晓的大小姐,生活是怎样的?
枯燥,乏味,每天都是机械的重复?
想到这红瞳中的怜悯多了起来,对那位曾与他在花园里邂逅的少女,雾行谈不上喜欢,但好感绝对是有的。
她不苟言笑,禁锢灵魂的优雅与缄默几乎成为了她的本能,雾行对她的第一印象,是一位看起来亲切,实则无人可以踏足她心房的骄傲公主。
他本以为少女不会拒绝为自己提供举手之劳的帮助,但她却又如小恶魔般反常地升起捉弄他的心思……虽然最后被他略施小计,用一枚纪念币反杀,但从这段极短的经历中,他发现自己可能下错了定义。
阿加莎?不管它是真是假,在他眼里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就叫这名字。
天真未失,仍在规则的牢笼中挣扎,这样的家伙实在有趣,又可爱。
雾行很难不生出帮她一把的念头。
做梦好啊,梦醒后一切都会淡忘,似曾相识的历经,身上背负的罪孽……等等。
或许他该引导下少女,只要别让她误入歧途,其他的不管用,默默旁观静待发展即可。
“他们是坏人,因为要杀我们,所以我们杀了他们,但在未分辨他们的好坏前,我们不能随意挥动屠刀,哪怕这只是个梦。”
“猎人先生……怎么突然正经起来了……”面颊的潮红褪去,耶芙疑惑道。
“答应我好吗?我会帮你分辨他们的善恶,背负他们死亡的罪孽,而你则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去理解这个不同于你生活的世界。”
摘下深棕革质帽,纯白发丝随风飘扬,血眸里的疯狂隐去,雾行眼神清明,不参杂物。
猎人话语的郑重让耶芙感觉不像在做梦,她抿起嘴唇轻轻点头。
梦里的一切都好真实,猎人先生想必瞥见了她刚刚沉迷杀戮的样子,于是出言劝诫。
耶芙在王宫中压抑了太久,外出梵林大学求学的那段时光是她最快乐的日子,等它结束后,一切回到了‘正’轨。
好奇新事物,骨子里是位冒险家的她,将长久以来内心积攒的怨念发泄在了梦中,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何她心底的这份情绪这般强烈,甚至有些失控的迹象。
让她变得不再像她,不再像那位雍容华贵,圣洁无比的公主。
整日不是练习宫廷礼仪,便是学习如何执掌国家,剩下的时间再分到超凡领域中……一天当众最轻松的时间大抵是入睡前还未完全睡着的那几分钟,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毫无压力,迷迷糊糊的也不必再背负别人的期许。
那种感觉说不出的舒服。
现在,她又能在这清明且真实的梦里,肆无忌惮地干些坏女孩才会干的事,自由极了。
沉默许久,望着那倒映她轮廓的血眸,看向身披红莲铠甲的自己,耶芙一时间有些不敢置信,什么时候她对杀戮这件事这般纵容了,即使在梦里。
“抱歉……猎人先生。”
“不用向我道歉,你没做错什么不是吗?
他们是坏人,所以我们杀了他们,但我们也只能杀坏人,你懂我意思吧。”
雾行微微一笑,疯狂的猎人少见地坦露温柔。
他仍希望阿加莎能梦里活的轻松些,但如果过度的话这并非好事。
活在秩序之下人们才能得到更多自由,若杀戮单纯只为泄欲,那与牲畜何异?
比之他这般的怪物,还像怪物。
“走吧,这趟旅程远未结束。”
摆了摆手,雾行转身向遗迹更深处走去,周围的场景越发与他接触逆时归零表时看到的画面相似。
想来那位王者的宫殿就在不远处了。
卸下她幻想出的遗物铠甲,恢复原本百褶裙的模样,耶芙轻轻一笑,没想到她竟然被活在梦里,实际并不存在的家伙教育了。
虽然他说的没错……
少女叹了口气,沉默的表情在噗嗤一笑中转为喜悦。
绚烂的笑容谈不上端庄大方,但却在兼具优雅的同时,格外真实,她笑的很开心。
耶芙喜欢这场梦,同样对那位引导她的猎人先生颇有好感。
如果这不是梦该多好,如果她真能走出王宫,在这像极了迷域中的危险地带探索该多好。
可惜它终究是的,就连周围建筑的影子都蒙上了她曾见过的画面。
破败的时河钟树神像与布鲁克舅舅画卷里的图景何其相似,灰白的大理石长阶有的早已断裂,有的则被漫长时间降下的雨水磨平了棱角。
四下荒草丛生,人迹罕至,这般荒芜的景相她在记撰小说里见过无数次,一般而言接下里会遇到种种危险,主人公与同伴艰难克服它们后,会赢得最后的胜利。
但她这次偏不这么想,哪有那么多危险,这明明就是个普通的遗迹宫殿,里面的东西也早就被人搬空了,压根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