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且说另一头林冲摆脱完高衙内的纠缠,护着妻子回到家中。
两人在房间里干坐着,张贞娘捂脸蜷缩在床榻上,表情三分愤恨,三分委屈,还带有两分逃出生天的庆幸,林冲坐在原本属于妻子的梳妆台前,一点点揭下脸上的装束——一张带着胡子的假面皮被林冲从脸上撕扯下来,那面皮做得惟妙惟肖,不说皱褶斑纹等显眼的装饰,就是连男人粗大的毛孔也一点点点缀在上面,又将喉咙上装喉结的假皮取下,“琳冲”颇为不好意思地瞥了眼镜子里的姐妹:
“妹妹,委屈你了。”
“不委屈。”
张贞娘头也没抬地回道,吞声忍泪的可怜样儿看得琳冲脑壳疼。
她至今不知自己名义上的岳父张鹏飞脑子里在想什么,只因为自家父亲与之相交莫逆,便拉着扯着要结什么亲家,在露底告诉他自己是女儿身后,丫的反倒更兴奋了起来,直言“军中丈夫岂能无妻,如此怕不是要让人看出破绽来。”
一脑门心思重铸武家荣光,哪怕生个女儿也要当儿子养的老爹一琢磨还真是,也便应下了这段婚事。
所谓父母之命大过天,两个一家之主就那么几壶小酒下肚后,将张贞娘和琳冲一对女孩子凑到了一块。
“唉,说句老实话,我倒是随意,从小舞刀弄枪立志以武报国,对这厅堂之事也没甚念想,但妹妹的辛苦却令我心有戚戚,不止近来有恶言中伤你未曾孕子一事,今日更是险些被宵小所趁,我……”
“姐姐哪里话,谁也未曾想那无赖如此大胆,敢于佛前行龌龊之事,若不是姐姐搭救,妹妹今日怕是难得囫囵,”张贞娘眼泪汪汪道,一副所有委屈往肚子里吞,全心全意为姐姐好的模样:“只是听闻高衙内乃高太尉义子,今日姐姐得罪了他,往后怕是不得安生。”
江湖气十足的琳冲哪受得了这份激,站起来便是一阵慷慨陈词:“怕个什么,我大宋君圣臣贤,‘林冲’又是堂堂正正之辈,更有官身,想那高衙内就是背景再广,也不能在这汴梁之中一手遮天!此番也就罢了,下次那高衙内再敢来滋扰,我定让他知晓什么是法不容情!”
“姐姐……”张贞娘装作十分感动的模样正要接茬,忽而窗外传来一阵颇为规律的鸟叫声,贞娘眉头微蹙,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匆匆止住话头对琳冲道:“都这个时辰了,姐姐晚上想吃些什么?”
“随意,随意,”琳冲不觉有异,颔首摆手,十分直男地朗笑道:“看妹妹喜欢,我琳冲这副肠胃便是石头也吃得。”
“你的意思是我做的饭跟石头似的咯?”贞娘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憋出一幅笑脸随意报出两菜名便低头离去。
来到庭院内,便看到篱笆墙疙瘩角有个乞丐在那探出个破了半边的碗进来,见到贞娘眼睛一亮,扯开嗓子用十分生疏的京城口音嚎嚎道:“姑娘行行好嘞,慕(she)一个钱银与我吧?”
“唉,又是你。”贞娘用稍显大声的嗓门抱怨了一句,走上前朝破碗中排进去几个文钱,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指缝里却不知何时多了团纸团。
贞娘手指轻揉几下感受纸团细腻的质地,眼角抽了抽,用蚊呐般的声音抱怨道:“又是总坛十二慕的命令?明尊在上,这汴京就我一个长老么?”
乞丐咧嘴笑了笑也不答话,只是用警告的眼神蹬了她一眼,收回碗高声唱了句谢便走,丝毫没有纠缠的打算。
贞娘也不敢拦她,只得悻悻然嘟囔了句,左右看四下无人,躲到暗处将纸条一点点展开,开篇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天微星现”
……
临近下午的汴京稍显清净,马车在宽敞的街道上跑得飞快。
远远的还没到瓦市,赵桓就听到一阵五花八门的下注声。
赵桓对此已然司空见惯,好赌是宋朝的一大特色,宋人生活方方面面都跟赌博挂钩,几乎什么东西都能拿来赌一赌。
举两个例子,往高了说,皇帝今晚临幸哪一位妃子就是北宋赌坊的常驻项目,这事搁其它哪个朝代都是先诛后斩再凌迟的大罪,但搁宋代就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日常娱乐,宫闱秘闻跟人民生活几乎没有距离,人北宋皇帝也不在乎老百姓知道自己晚上睡了谁。
再比如去市场买东西,这事也能赌一赌,拿要买的东西做赌注,赌赢了东西拿走,赌输了钱财留下,瓦市有个特定的时间专门让人赌博购买,还有个专有名词叫“关扑”,形容的就是这种以商品为诱饵赌掷财物的博戏,甚至衍生出一批专门玩关扑的人,梁山好汉排第四十九位的邓飞落草前就是以关扑为生,有诗赞曰“原是襄阳关扑汉,江湖飘荡不思归”,搁后世高低是一介欧皇代抽主播。
——这种十分有既视感的氛围曾一度让赵桓有过推广卡牌决斗的冲动,想想以后出门买东西,掏出一叠卡牌往老板桌上一摔,“以这只烧鸡为赌注,决斗,展开!”的画面好像还挺带感,但最终因为卡牌推广不易而胎死腹中。
找个脚店买点零食顺带停个马车,两人步行百八十步,一座高台映入眼帘。
高台底下撑着十余根半人高的粗大木柱,上面用厚厚的木板铺了一层,台下早早聚满了占位置的人,从布衣百姓到书院学子尽皆有之,摩肩接踵密密麻麻,什么高低贵贱文武之争都是虚的,只有满腔的艺术细菌熠熠生辉。
[艺术真特娘的是人类的瑰宝!]
比起一门心思搞艺术的人,李葵的目的则更加纯粹许多。
她拉着赵桓往里挤,找到穿着锦服带着两小厮在人群中兑换赌票的管事,管事长得肥头大耳,一脸和气生财的笑容。
听周围人对他的称呼是“朱管事”。
李葵咋咋呼呼地凑过去,先是熟门熟路往台上周围看了看,然后用力一拍管事的肩膀:“喂,管事的,你们怎么还没投注就开始卖票了?”
“哎哟哟!”朱管事扭过身来,脸上带着十分浮夸的痛苦表情打趣道:“谁啊,这手劲可真够大的,我差点以为来砸场子的。”
随后打量着两人华贵的衣裳,朱管事的表情又肉眼可见地变得热情起来:“看您二位这架势,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
“对啊,不该是先投注决定赛程再一场一场开赌的么,怎么你们这儿的规矩跟其它地方不太一样?”赵桓接茬道,相关比赛他也曾痴迷过一段时间,十分清楚里面的道道。
一般女飐比赛通常是由投注(轮盘飞镖)决定对手,开赌,开赛三个流程组成,投注是为了显示比赛公平,免得有些杠精祭出“XX明明有前三的实力但次次遇到比她强的,这比赛肯定有内幕”这种节奏神器,开赌放在比赛前,只赌每一个场次两人的输赢,这么搞主要为了方便暗箱操作,毕竟要恰饭的嘛,你要是开赛前一窝蜂下注不好统计数据不说,也容易让人看出你在玩小动作。
这属于不是秘密的秘密了,就跟后世的抽卡陷阱一样,来玩的无非就图个乐呵,大家知道归知道,下注还是照样下,FGO没保底不也没见哪个玩家因此弃游嘛,就当给自己心仪的女飐打水漂玩了。
但这快活林女飐显然不走一般流程。
“嘿,听这话就知道您是个玩家,”朱管事闻言十分自得的挑起眉头:“您也知道,汴京女飐赛事多如牛毛,出彩者甚多,或取其趣,或取其博,我这场子若是学着来,那大抵是死路一条,故而思变,取一个‘彩’字,赛前下注买定离手,赛时抽签即抽即比,更设有彩头,胜者可得本场比赛收益的三成,这打起来是丝毫不比男子相扑逊色,不可不看啊!”
“哟,您瞧,姑娘们快上来了,您可要掌掌眼,瞧哪位合眼缘的来一扑(注)?”
朱管事向台上示意,这会儿女飐们纷纷从幕后走出来,每走出来一个就有人挥舞着赌票高呼她们的艺名,类似“赛貂蝉”“母大虫”“彩锦女”之流,每一个艺名都很有宋朝特色,每一个女飐更是身怀绝技,被浓郁的娱乐色彩包装得美艳动人。
譬如有的女飐身材高大丰满,服装布料却很稀少,一脸羞涩怯弱的表情,两手捂着上下低头躬身唯唯诺诺走上前来;
有的女飐身材娇俏可人,却穿着艳丽,昂着脖子满脸嚣张,上台前用赤脚踩上台子边缘冲周围投下鄙夷的目光;
更有卷发褐肤,一身异域美服肌肉结实健美的域外女子,高举双手迈着落落大方的步伐向台下展示自己的美好身段;
“艹,真会玩!”赵桓忍不住惊呼出声,即便在当年可以翻墙冲浪的的时代,赵桓也很少见过完成度如此之高的艺术,毫不夸张的说,这玩意简直就是现实版的死活生——每一个女飐不止兼具了特色和美感,更有一身匀称有力的肌肉,比之寻常绣花枕头要有看头得多。
“怎么样,我就说这儿的女飐是正经的吧?”安利成功的李葵在一旁得意洋洋。
赵桓白了她一眼:“正经个又鸟儿,你看这周围哪有正经人……老朱你们挺会玩儿啊。”
后面那句话是冲朱管事说的,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老色胚都懂的眼神。
从后世过来的赵桓很清楚老色胚的秉性,玩色色的时候追求无伤,玩正经的时候追求色色,这快活林用高价诱来的选手无疑个个都是相扑好手,大抵是汴京中最能打的一批了,加之打出无内幕一切全凭真本事的噱头,如不出意外,以后汴京女飐当以快活林为首——
前提是他们能活过头两个月,毕竟前文也说了,赌博是宋朝的流行行当,潜规则运行了好多年,祭出“公平”这块招牌的快活林女飐无疑是在温吞的舒适圈里当了回卷王,如果没有过硬的后台,大抵很快就会被恼羞成怒的市场清理出去。
瞧出赵桓神情中的轻佻,李葵不服气地轻踩赵桓一脚,顾虑到朱管事的面子,将赵桓扯到一边道:“你又未曾练武,怎能污蔑她们是以色娱人?”
“切,再能打的女飐也是女飐,不会真有练武的女侠觉得这是什么比武擂台吧?”赵桓笑眯眯地摸了摸李葵的头,嘬了口冷饮咂咂嘴:“信我,小姑娘你还年轻,有很多社会经历要学啊。”
话说完,周围气氛猛地一冷。
一个身穿武馆短打,大片纹身从背后蔓延到胳膊处,年轻靓丽身材高挑的女子从后台落落大方走出来,带着骄傲的表情朝四方抱拳。
人群沉静了好一会儿,方才有几人喊出这位女飐的艺名。
“九纹龙,九纹龙!”
噗!
一口冷饮从赵桓嘴里喷出。
尼玛幼儿园娱乐赛怎么混进来个重量级选手?
眼前对话框搁那十分招人恨地晃啊晃,用大小不一的艺术字排出一句嘲讽来:
[嘿,还别说,真有这样的憨憨!]
睁眼瞪着台上豪迈大笑的史进,又用眼角余光瞟了眼她旁边脸色逐渐向“猪肝色”过度的几位女飐,此情此景,赵桓颇有一句话想代诸位老色胚和台上的女飐小姐姐们喷出来:
“妹子,你萌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