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注意到了徐小风，放下了手，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过没有说话。
徐小风也走到天台边缘，同样不说话。
小男孩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徐小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小男孩不再做出奇怪的姿势，而是低头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影，徐小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是一个三口之家，夫妻二人抱着小孩，在挂满了红灯笼的凉亭前摆出各种姿势。
前面有个男人在给他们拍照，闪光灯亮个不停。
爸爸走了出来，从摄影师手里接过相机，跟对方挥手告别。年轻的妈妈也握住小孩的手，朝离开的行人摆了摆。
摄影师也挥挥手变回行人，继续前往他的目的地。
徐小风觉得胃有点疼，有什么又酸又苦的东西好像要从喉咙里出来。
他想到了自己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童年。
现在这么恩爱有什么用呢，过几年不还是离婚。
他有点可怜那个被抱着的小孩，他还这么小，估计还没意识到自己就要被抛弃了。
“你不回去吗？马上倒计时了，跨年都是跟家人在一起的。”陌生男孩突然说到。
“我没有家人。”徐小风总算把心里的恶心呕了出来，觉得舒服了很多。
“我在这里也没有家人，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忙着拯救世界，等打败了坏人我才能见到他们。”男孩笑的很开心。
“有多远，比美国还远吗？”
小男孩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最后摇摇头。
“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回来，说不定他们把你丢在这里不要了。”
徐小风恶意地想，不过还没来得及说出来狠狠嘲笑这个天真的男孩就被打断了。
“不如我们当朋友吧，我妈妈说家人不在身边的话，那就应该跟朋友一起跨年，我叫路明非。”
男孩朝徐小风伸出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徐小风看着眼前的蓝色手套，正打算拒绝。
小区突然喧闹起来，刚开始稀稀疏疏，后来越来越大声，也越来越整齐。
“十。”
“九。”
“八。”
……
听着下方那一声声欢呼，这个叫做路明非的小男孩神色着急了起来，嘴唇微动。
“我叫徐小风。”
徐小风伸出了手，他本想用力拍开对方，却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对方。
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反握住了自己。
蓝色手套和黑色手套交叠在一起。
绚烂的烟花在这座城市好几个方向同时炸开，把两个男孩冻得微微发白的脸染得姹紫嫣红。
“三。”
“二。”
“一。”
两人跟着全世界一起倒数，在新年的第一秒同时向对方发起祝福。
“新年快乐！徐小风。”
“新年快乐！路明非。”
两人就这样成为了朋友，天台也从徐小风的秘密基地变成了徐小风和路明非的秘密基地。
后来，六年多过去了，路明非的爸妈一直没回来把路明非接走。
不过两人会定期寄信和生活费回来，路明非开朗乐观的性格逐渐消失，在上了初中后逐渐摆烂起来。
以前徐小风不知道路明非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转变，他觉得自己比路明非惨多了。
路明非爸妈只是好几年没回来看他，但起码还是他一个人的爸妈，自己的爸妈都成别人的爸妈了。
直到去年楚子航的离开，他突然理解了路明非这六年来的感受。
少了某些人的存在，似乎连努力都显得没了意义，如果这个世界一开始就没有楚子航，自己会拼命努力这么多年吗？
因为在这个寄宿的家没人对路明非有所期待，所以他没有努力的动力，摆烂后周围的人更加不对他有所期待，包括他自己。
恶性循环，一直到现在。
除了叔叔，路明非在这还有一个婶婶跟一个堂弟，似乎对路明非不太待见。
他们都是徐小风的邻居，进出小区经常能碰见。
不过徐小风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两位长辈的名字，见面都是直接称呼路叔和路婶。
路叔是一个很有品味的上班族，收入应该很不错，每次见面都穿着一身名牌。
徐小风一直是这么认为的，直到路明非说他叔叔的那些东西都是高仿和山寨。
路婶为人比较势利，徐小风不止一次在在楼上听到她跟小区一楼的物业人员就水电和物业费计算方式的事情吵架。
她给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那打雷般的大嗓门，骂起路明非来整栋楼的住户都能听见。
徐小风对路明非的堂弟路鸣泽倒是更了解一点。
后者也是仕兰中学的，今年读高一，比他哥哥小两岁。
路鸣泽是一个胖胖的小男孩，而且不是一般的胖，加上身高只有一米六这样，不管在小区还是学院，隔着大老远就能认出来这颗肉球。
路鸣泽刚上初一的时候想要加入仕兰的足球队，当时负责第一轮筛选的人刚好是徐小风。
路鸣泽见面试官是熟人，在面试现场到处跟别人说自己有后台。
徐小风知道后差点忍不住破口大骂，最后直接秉公处理，在他的身高体重上打了个叉。
路鸣泽上高中后跟小天一个班。
徐小风曾经听小天提起过，路鸣泽在他们班里很出名，因为他非常大方，经常请班里人出去吃饭。
不过因为经常下流地盯着班上女生的大腿，班里的人表面恭维他“泽太子”，背地里都在说他猥琐、下流，叫他“苗人凤”。
不过这个好色的小胖子有一点好，就是还算上进，成绩比他摆烂了几年的哥哥好上不少，路婶对他这个儿子能够压过侄子也很满意。
外面的雨似乎下的更大了，打得外面的窗檐啪啪作响。
徐小风很讨厌这种雨，总觉得会有什么怪物从水雾中跑出来。
徐小风打开窗往外面看了一眼，整个城市的光都糊了起来。
远处是一片宽阔的湖面，旁边是高架桥，上面车流涌动，车灯汇成一条光流，再远一些就是他以前的家。
他想起路明非以前有一次在天台指着高架桥对他说，这条光流中的每一点光都是一只活的萤火虫，它们被这条弧形的、细长的高架路束缚在其中，只能使劲地向前奔，寻找出口。
其实人也是一样的吧，总被某些东西束缚着，不得自在。
徐小风关上窗，把锁扣掰了上去，拉上窗帘。
希望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