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濯翯是在一个雨夜坐车来到龙门的。
商队的领头脾气不好,对她一个中途插队搭便车还没给多少钱的家伙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在进海关前就把黑色黎博利丢下了。
龙门的入境手续很繁杂,但左濯翯有炎国出身的证明也就没被留下剑匣,只是做了个登记被警告不要在街上打开就放行了。
海关里没有便利店,左濯翯身边也没有伞,晚上看不清天气,但也估摸着一时半会停不了雨。
屋檐下泾渭分明的雨幕并不如其所示那般带来了雨和室内的楚河汉界,实际上,检疫口内的潮气与打湿的水泥味道已经让人觉得身处一场雨中了。
黑色黎博利没有办法,便只身没入雨幕。
龙门的雨和赣江的雨并不天差地别,打湿耳羽的黏腻感觉并无二致,但下雨的龙门并不带来下雨的赣江的既视感:高楼与霓虹林立,从远处看蔚为壮观。
海关离市区有一段路,出口处不远出租车车灯闪烁,寥寥几辆接客的制式车辆停泊在海关门口。这个季节是游客淡季,从出口三三两两撑着伞的仅有些打着领带的男性。
左濯翯继续搭车进入市区,司机问她倒底要去哪里,左濯翯说在市区随便找个地方,司机便说像你这样离家出走的我见多了,不过你倒是大胆,直接跑到另一个城市,你哪里人?
左濯翯回答,赣江的。
司机说,嚯,有够远。我女儿现在青春期动不动锁门,以后是不是也会像你一样离家出走。
左濯翯回答,不一定。
司机说,龙门呢,还算安全的,来这里住一阵子也行,没钱的话随便打份工,十几年前这里政权大换血,现在呢大家都在事业上升期,身强力壮的总能有力使在合适的地方。不过要远离下城区,那里都是感染者。
左濯翯说,感染者怎么了。
司机说,没什么,就是会感染,不然为什么会被安排到下城区?
左濯翯说,也对,这里放我下来吧,零钱找一下。
在市区脚踏实地的感受并不同于郊外,窨井盖多了不少,人烟也就多了。行人熙熙攘攘,小贩叫卖聒噪,抬头看是夜总会的霓虹灯还有房产中介。
黑色黎博利从小贩那里买到了把三折伞,粉色卡通印花,然后发现行李箱与剑匣已经占满两手。随身物品对于黑色黎博利来说并不算重(即使能把沃雪累趴下),但紧贴着肌肤的布料反而带来了些许疲惫。
在雨中漫漶的不仅仅是视野,还有感受。独自步行易溶于水,即使周边与行人摩肩擦踵也不会消解孤独感。虽说来龙门一趟的目的是为了拿到那批药物,不过往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开始左濯翯就能预料到来到龙门时对任务方向的不知所措,也就驱赶掉了挫败感在这座城市闲逛。
打着伞却湿漉漉的黎博利不着急找落脚的地方,往城市的腹部游走。感染者不论在哪里都遭受着根深蒂固的偏见,在龙门这样一座开放的城市也不例外。那些人迫不及待地给感染者规定了荒谬的本质,让他们的社会关系走向对立以抬高自己想象中的地位;而最荒唐的是这样做的‘正常人’太多了,让感染者在现实中也被贬低到了社会的底层。
左濯翯又有点理解塔露拉燃烧着的火了,或许这样的火会让所有人被灼烧着迫使前进,但货真价实的愤怒造不了假,而且似乎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释放。
这样想着,叫卖声逐渐黯淡于耳膜,不知是走得远了还是时间迟了,恍然发现身边几乎没有行人时左濯翯已经来到了一片灯光昏黄的广场。
广场上没人,一边孤零零地支着一家鳞丸铺子,雨中铺子内的光格外的亮,使人头晕目眩。蒸汽在雨中升腾,湮灭在半空;颠倒一下、整家店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冷硬的天漂泊。
铺子上架着几只暗红色的雨棚,没有伙计,角落里竖着一块牌匾,烫金的大字斜着插入水坑:“董氏鳞鱼丸”。老板背驼得厉害、几乎直不起腰,脚边是一把铺着草席的躺椅,也不坐,就一个人站着,对着灶台上的火还有吃了一半的肠粉出神。
左濯翯把行李箱拉进雨棚内,骨碌碌的声音显然打断了老板的思绪,开始打量来人,最后视线短暂地落在黎博利的剑匣上。
黎博利说,那是吉他盒。
老板说,不错,玩乐队的年轻人有朝气。
黎博利说,鳞丸、来一份。
老板说,要不要香菜。
黎博利说,加多一点。
老板身手利落,鳞丸很快就被码在滚水里。铺子里的木桌清一色油腻腻的,也没有桌布;青瓷勺子叠放在塑料盒中,倒很干净。香醋把塑料杯浸得变了色,咸菜在灯下显得不那么蔫吧了。
靴子不怕进水,干燥的感觉让湿透换不了气的身体望梅止渴。左濯翯在板凳上落座,额前不断有水珠滴落,想了想有些恼人,便重新扎了下头发沥干些水分。耳羽还是湿漉漉的,黎博利找老板要了几张纸巾敷在上面汲一下水。
老板说,年轻挺好,不怕感冒。
黎博利说,感冒还是怕的。
老板说,感冒了就不用上班,还怕?
黎博利说,自由职业,不过也赚不到钱。
老板说,给你切些姜丝进去,生病总归不大好。如果我有女儿,大概也就是你这个年纪。现在喜欢吃香菜的年轻人不多了。
老板的刀很快,左濯翯想了想自己做饭的刀工,差他一筹。姜丝金黄金黄的,整整齐齐,像是软的针铁矿在案板上平铺直叙。鳞丸浮上了水面,老板就拿一把漏勺捞出,掂两下,倒进海碗,再另外加汤。
鳞丸灰白,里面点缀着些深色的鱼皮,汤很清,拨开鳞丸能看见海碗底的图案,没什么深意;姜丝葱花和香菜末叠放在油花之上,尤为可爱。
黎博利说,老板你是做什么的。
老板说,我是做鳞丸的。
黎博利说,在这之前呢?
老板说,做杀手。
黎博利说,看来你这个杀手做的不太成功。
老板笑了。
“确实挺失败的。后面那个山头是个墓园,里面的人入殓的时候我大多都看过。其实体验挺新奇的,毕竟杀手很难给客户守灵。”
“也挺好,您还活着,能给我做碗鳞丸。”
“现在日子过的没什么盼头了,没了那股劲儿,也就只能打打鳞丸。”
“鳞丸很好吃,要是您考虑挪个地方的话能赚好些钱。”
“那要起早贪黑的,图啥啊。”
“也对。我要是退休了,大概找个地方摊煎饼也不错。然后哪天雨夜告诉一个独自的客人:我的真实身份是一名冷酷的杀手。”
“有意思。年轻人来龙门总是容易急功近利,这座城市的机遇不少;你倒好,过来就和我这个打鳞丸的谈退休。”
左濯翯摇了摇头:“有些事情急不得,所以还不如享受当下。”
老板飞了一张名片到黑色的黎博利手中:“想办事的话,去这个地址,里面有个讨人厌的家伙,但冲你这句话,可能和你相性挺好。”
名片上没有联系电话,甚至没有说明是个什么地方,仅有一串地址和一个名字:“大地的尽头”。
“谢谢前辈,鳞丸很好吃,如果手艺失传了就可惜了。”
“这算什么?讨了好处还卖乖。赶紧找个旅店洗漱吧,年轻不是用来淋雨的。”说完老板把桌上的半份肠粉扒拉完,开始收拾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