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苍白之主，我不得不气恼地承认，有时候这个职业确实显得太过笨拙了。
首先，苍白之主不以速度见长，一旦敌人是高敏捷的职业类型或者精通位移法术，经常缠斗半天甚至摸不着对手的衣角。
其次，“死亡”专精代表着对负能量最简单粗暴的应用，在拥有强大杀伤力和伤害承受能力的同时，相较于“瘟疫”或者“摄魂”专精，控制手段就乏善可陈了。
腐疫之主可以通过大范围施毒标记敌人，进而以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手法逐渐施加各类减益状态；亡魂之主或是其他“摄魂”专精的进阶能够直接针对意志层面削弱敌人，让保护肉体的法术毫无用武之地。
但苍白之主能够施展的大部分削弱手段，要么需要通过近身触碰施展（能近身到这种程度也不需要控制了），要么是简单的通过物理层面进行束缚，如亡者抓攫、骨墙术、污染枷锁，一个简单的“行动自如”就可以废掉我的一大半控制手段。
最近新掌握的“溺亡者祝祷”倒是一个强力的控制手段，但问题在于这是个足足七环的高级法术，不管是魔力消耗还是施法时间对我来说都是沉重的负担。
苍白之主擅长简单粗暴的战斗方式，但光靠如同野蛮人般无脑的打法，越来越难以应付真正强大敌手。
与变形者的战斗给了我启发。
透过“高等死者视域”，我能够看到他体内澎湃跃动的自然魔力，宛如一曲恢宏的交响乐，在肉体与魔力的共鸣中，原本稳定、死板的人类身躯被赋予了多彩活力与变化力，如同一团具有无穷可塑性的黏土，只需施法者本人的念头转动，就能在极短时间内被重塑为各式各样的形态。
是了！就像颤骨术与碎骨术那样，高度亲和的法术环境能够大大降低成功施法的难度。
我并非德鲁伊，但即便是自然法术与死灵术之间也有零星相似点，譬如说我们都能将自己变形成其他生物，区别在于德鲁伊变形的对象是自然生物或者魔法兽，而我则是活物的骸骨版本。
当然，我不可能短时间内就像变形者那样，对自身的形态做到随心所欲，但作为对负能量亲和的苍白之主，最拿手骨系法术与骸骨变形的死灵学施法者，在触类旁通之下为自己的形态进行一些小小的“升级”，并不是那么困难。
惨白的骨翼自肩胛骨延伸出，虽然看似残破不堪、缺乏美感，但宽大而坚韧，堪比两面巨型塔盾，同时还能赋予短暂的飞行或者说加速能力。
颅骨、肋骨、脊椎与四肢的骨骼在加厚，胸椎骨的结构变得更加密密麻麻，并开始向内部延伸，几乎用一块球形的实心骨板将腔内魂火牢牢封死。
尖角的结构被稍事改变，高度亲和负能量的羊角相当于某种魔法增幅道具，独特的弯曲弧度在头顶上方创造了一个吸引负能量的“空洞”。
无数根白色的细小线状物自我的双臂、肩部、背部坠下，一直垂过腰间，乍一看上去有点像是用玉串成的“珠帘”，但那其实是无数条毒蛇的骸骨，只是被羊首骷髅的庞大体积衬托得细小了。
我抽出了自己的两根肋骨，看着它在手掌中蜿蜒变形，化为一柄修长、沉重、鬼气森森的扭曲白骨法杖，而失去的肋骨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杖身已然完善，而光秃秃的杖顶带来少许违和感，我凝视缺失部分片刻，鬼使神差般从腹腔中（变身后储物袋所在位置）取出一枚装饰物，安装完成后显得是如此和谐，似乎它从一开始就应该待在那个位置。
水晶头骨张开下颚发出了无声的惨叫，强烈到难以想象的音波能量在骨杖上集聚、震荡、消散，当我挥舞它的时候，不同于其他武器的生疏感，反而感觉如臂使指般的轻松。
也许是我唤醒了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对杀敌的渴望。
在极度富集的死灵魔力冲刷下，新的形态转变已经接近了尾声。只是在我已经完成了所有设计，只待撤去魔力之际，身躯的变化却没有完全停止，除去盘羊般的尖角外，更多纠结的小角从颅骨中钻出，形成了诡异的造型，就像一顶扭曲的骸骨头冠。
这意料之外的结果让我愣了片刻，重新变化为羊、狮、龙三首奇美拉的变形者深吸一口气，喷吐出恐怖的酸液吹息，被波及的鲨蜥兽尸体在冲刷下瞬间被剥离血肉只剩下发脆的黄色骨骼，位于吐息范围内的地面都被蚀出锥形的深坑。
我第一时间将双翼合拢，宽广的骨翼如同两面盾牌般将前方护得严严实实，深黯的“不洁帷幕”中和掉了大部分伤害，奇美拉的喷吐只是让那堪比精金的骨骼稍稍暗淡了一些。
在滋滋白烟的笼罩下，我从嘴里呼出稠密的黑雾，让它蔓延开来扰乱敌方视线，同时右手指骨轻轻在白骨法杖上一拂，让其进入激活状态。
不管拥有多么强力的吐息，最终变形者都要通过近战来解决敌人，作为专精形态变化的特殊分支，他是不会忌惮于与一名动作迟缓的苍白之主贴身肉搏的。
我确实缺乏系统的格斗与冷兵器训练，论肢体的协调能力更是被甩开了几条街，但这不是光明正大的角斗竞技，近战劣势可以通过恶毒的法术与阴险的武器来弥补。
由骨骼与水晶头骨铸成的法杖是声音的绝佳导体，注入魔力激活后，仅仅通过触碰就可以将强化后的音波能量打进敌人体内造成破坏，然后我就可以用“碎骨术”扯断共振的骨头。
***
将法杖与蓄势待发的“碎骨术”准备好，我屏气凝神等待变形者出招破解诅咒黑雾。肉眼无法看穿漆黑如裹尸布的烟雾，同时黑雾中蕴含的死灵魔力会导致视觉类法术受到干扰，而我对周身气息的抑制自动屏蔽掉“侦测不死生物”与类似法术的探查效果。
一个变体德鲁伊能够掌握的侦查法术很有限，我估计他要么尝试施展解除魔法，要么唤来狂风或是用吐息吹散雾气，或者不管不顾的胡乱远程轰炸一轮，其中的短暂僵直期就是突袭的最好时机。
变形者在犹豫，它的绿色龙首在后仰、吸气，预备发动第二波吐息，而它的羊首则在念念有词些什么。
我微微放低身体重心，准备顶着强酸吐息加速冲进法杖的攻击范围，尽快结束战斗。
突然间，一股莫名的巨力自上而下袭来，几乎将我压倒在地。重量的来源是浮在头顶的一面金色符印，半径不到四英尺，虽然看似毫无厚度并缺乏实质感，但给人的感觉好像被半打钢铁魔像埋在了下面，脚下的土地都为之迸裂。
与此同时变形者中断了佯攻，没有释放龙首吐息，反而是直直朝我发动冲锋，中间的绿龙头颅如同软泥般融化重塑为硕大的牛首，而左边的羊首则变成了狂暴的熊头。
我只花了几秒钟就摆脱了头顶的重压符印，但耽误的时间已经来不及闪避，只能硬着头皮硬扛巨兽猛扑，两面残破的骨翼如蚌壳般合上以抵御冲击，双手交叉、以反手的姿势抓紧白骨长杖挡在胸前。
刚才的神术显然来自唱诵咒语的羊首，但重压符印明显是一个需要指定单体目标的定向法术，如果与目标之间不存在清晰的视觉线甚至无法施展，他是怎么……
直到我看到了一直躲藏在绿龙首级后方的第三枚头颅。正常的奇美拉应该拥有一枚狮首、一枚龙首、一枚羊首，变形者右侧的头颅却是一只奇丑无比的啮齿动物。
一只凶暴蝙蝠。
原来是这样。“高等死者视域”能看到生命力与魔力流动，甚至能够穿透皮肤观察肌肉与骨骼情况，却不能像看透明水晶一样看透身躯重叠的部分。
这位八级变体德鲁伊玩了个花招，用庞大的绿龙首将较小的蝙蝠头颅挡在后面，与此同时蝙蝠脑袋本身没有任何显眼的攻击举措或者施法动向，既然没有大量调动生命力或是魔力的迹象，我自然没有太过注意。
问题在于，凶暴蝙蝠自带回声定位能力，不需要视觉就能准确判断雾气中的情况，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聪明的小伎俩。不过他在取得先机的情况下选择近战短兵相接，就没那么明智了。
环绕我飞行的数面骨盾首当其冲被击得粉碎，随后两只残损的骨翼成功化解了部分冲击力，但也因此边缘处开始崩裂、剥落，我不得不将其收回后背以免被彻底损毁。
突破了骨翼后，硕大无朋的公牛头颅继续向前，毫无悬念地撞在被加固过的白骨法杖上。碰撞只停滞了极为短暂的时间，接着传来了一声不详的闷响。
在绝对的力量与体质差距下，我明显落了下风。高大的骸骨身躯打了个趔趄，几乎要倒飞出去，足以媲美精金的双臂骨骼布满了裂痕，右手的关节错位脱臼、向后弯曲到一个滑稽的角度，左手也被震得几乎抓不住法杖——为了避免刚到手的武器就这么无意义的被毁掉，我采用的是双臂交叉的反手姿势，与其说是用法杖格挡敌人的冲撞，不如说是我挡在杖前的桡骨和尺骨承担了大部分冲击力。
变形者的三个头颅同时发出胜利的咆哮声，中间的牛首继续发力向前，要一鼓作气摧折胸腔，左边的火红熊首伸长了脖子，张开燃着烈火的大嘴一口咬住我的颈椎。
随后是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混合兽硕大的牛头像个熟透的南瓜般猛然炸裂开来，内部所有的骨骼结构几乎被尽数摧毁，只剩下了一堆被烂肉包裹的碎骨片！
在敌人以为胜券在握之际，我的双腿与脊椎长尾同时发力，向下猛踏站稳了重心，左手的不死嫁接牢牢握住法杖让它与敌人的头颅保持接触，眼眶中蓝色的光芒大作。
这柄用骨骼与水晶头骨制造的法杖本来就是音波能量的放大器，我又在其中注入了相当于十个音爆术的法术能量，只要被这柄武器打中几乎就可以将活人给震散架，变形者还自己一头猛撞在上面，更是加强了音波共鸣，只不过它仗着自己皮糙肉厚，基本没有感觉到疼痛。
但当我将周身充盈的负能量一口气全部释放出去，极度增幅的“碎骨术”最大化了骨骼的共振破坏效应，就像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将那颗公牛脑袋从内部炸得粉碎。
这个中年德鲁伊觉得只要有“防死结界”与“行动自如”法术的保护，再加上变化形态带来的极高属性加值，一名死灵法师近身就拿他没辙，现在该他付出代价了。
毁掉变形者的一颗脑袋并没能杀死他，反而某种程度上激发了凶性，在痛不欲生的哀鸣中，他的熊首并没有因此松口，反而如铁钳般越咬越紧，打算用蛮力折断我的颈骨，同时整整四只火红的熊掌把我给“亲昵”地抱个满怀，勒得我周身的骨骼都在“咯咯”发响。
他放弃了奇美拉形态，转而专注于熊的拟态，这个形态以超乎想象的耐力和力量闻名，进入这一形态的变形者战术基本就是承受严重伤害并存活，随后以野兽般的狂怒猛烈反击回去。
眼见敌人双头（一颗狂暴熊的脑袋，一颗蝙蝠的脑袋）、六爪（两只支撑地面，四只用来擒抱）、浑身冒火的古怪形态，我不禁无奈地耸肩（虽然现在有点动弹不得）。显然，即便刚才遭受了重创，这个德鲁伊的变体职业依然觉得，只要力量、体质高到一定程度，并且有防死结界与行动自如的保护，我就拿他没辙。
这甚至可以认为是对我职业的侮辱。
***
双臂都被死死锁住，我没办法再用手势施法，不过这不要紧，集中精神力，我将全身流动的负能量注入头顶的“空洞”中，在达到阈值后，吸引负能量的“空洞”转化为了一个富聚点，铺天盖地的黑绿色死灵魔力瞬间淹没了我们。
亡魂之主的职业专精可以让他们强化施展惊骇光环，看起来就像是围绕在身边的紫色光雾，让他们的存在就如同一条龙般气势凶猛，举手投足间就能让三十英尺内心智不坚定的敌人战栗与恐惧；而我们之前见识过“不洁者”阿克西亚那恐怖的腐化光环，不但能降低敌人抵挡瘟疫法术的抗性与施加剧毒，甚至连针对她本人的攻击法术都能被削弱，虽然我很确定这个法术绝对是经过她长年日久的开发才可能如此强力，但只要达到高阶的腐疫之主也能施展类似这种光环的弱化版本。
而我们苍白之主，既不擅长操纵灵魂与意志，疾病与毒素也非拿手强项，如果我们也拥有类似光环的话，它应该是用什么样的原理构筑，又要达成什么效果呢？
在打造新形态我就有了答案。我不知道真正的萨法玛莎人应该用什么办法弥补苍白之主这个职业的劣势，但是这已经是最贴合我对于“死亡”专精的理解而研究的战术了。
通过创造一个“空洞”，或者说能量集聚点，随后将它填满、压缩、爆发，用纯粹的负能量淹没一切，这就是在“死亡降临”形态下我为自己创造的光环法术。
如同其他光环一样，这个负能量光环的作用范围同样是三十英尺，由于它几乎模拟了负能量位面的环境，因此第一个效果是对所有生命活力不够强大、并缺乏负能量防护法术的弱者造成伤害，如同周期性的“群体造成中伤”。
对于实力相近的强者，这个光环法术能够造成的负能量伤害寥寥无几，但高度富集的死灵魔力依然足够让生者感到不适，因此所有踏入光环范围内的活物陷入疲劳与恶心状态，如果他们停留在光环范围内时间太久，还会陷入力竭状态。不过这效果并非永久的，只要离开负能量光环的作用范围，他们就能迅速恢复过来。
最后，负能量光环内的不死生物与施展的死灵系法术都会获得强化，因为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活力充沛”的友好环境，当然这也包括我自己。
我把这个激活的法术命名为——衰竭光环。
衰竭光环开启的一瞬间，我就能感觉到变形者极度的惊愕，因为他身上的防死结界依然好好的运作着，却依然陷入了超自然的不适感觉中。
这是当然的，防死结界几乎可以阻止所有死灵系的即死与属性伤害法术，但作为生者对于负能量位面那种与生俱来的厌恶是挥之不去的。
就像用一个保护性的气泡让受术者置于漆黑的深海中，气泡可以让他不被水压压扁，不会窒息而死，不会被海中的掠食者纠缠，也能大体上维持足够生存的温度，但零距离接触那远离凡世的幽深黑暗，给身体所带来的那种本能的恐惧、战栗与排斥，以及渗入气泡的刺骨寒意与未知恶意，也绝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
束缚住我的力道轻了不少，但这还不够。我活动了一下脊椎长尾，既然身边都是取之不尽的死灵魔力，对天生武器进行一些死灵系的附魔强化也变得轻而易举。
缠绕在我上半身的无数白色“链子”纷纷仰起头，我耐心地为这些小型不死生物充能，用负能量淬炼它们的毒牙，也让它们的骨骼变得更加坚固，随后友好的示意它们开始进餐。
凄厉的惨叫声，我几乎都要为敌人感到难过了。想象一下，当你毫无防备、一动不动的时候被数十条贪婪的毒蛇咬噬胸口、脖颈、面部甚至眼珠，这些眼中燃着黑绿色火焰的爬行动物咬人不仅很疼，还跟不要钱一般拼命喷毒，你会是什么感受？
没用多少时间，巨熊的一只眼睛就只剩下了血淋淋的空洞，而蝙蝠的半张脸已经可以看见骨头（强腐蚀性的蛇毒），它不得不用爪子去轮番扯断拍碎那些细小的毒蛇骸骨，我任凭它折腾，在破绽最大的那一刻用附魔后的脊椎长尾一剑穿喉，割断了巨熊的一半脖子。没能把他的整个头切下来，这家伙的体魄实在太健壮了。
擒抱住我的熊爪失去了力量，我落回地面，任凭变形者半跪在地，徒劳地捂住颈部伤口，割开的气管发出滑稽的哨声，两个脑袋同时都受到致命伤，即便是泥怪一样千变万化的施法者也去了大半条命，不过根据生命火焰的亮度，他离完全失去反抗能力还有段距离。
***
知道变形者不会甘心束手就擒，我抓紧时间修复接近断裂的颈骨和裂开的手骨，准备迎接最后反扑。眼见我没有冒进，已经退化成人形瘫倒在地的变体德鲁伊放弃了继续垂死挣扎的伪装，开始显现出他的最后形态。
那是一只像蛇一样但是有着龙头与双臂的巨大绿色鳞片怪物，甚至还未完全直起身子，就几乎要将整个地下空间给填满。唔，一条蛇龙？
不过刚才的伤势对变形者也并非毫无影响，因为由他变化而成的巨型怪物喉咙上同样有一道淌血的创口，看样子应该是用不了岩浆吐息了。不过他也没打算用这招，而是毫不犹豫地用双手把我牢牢攥在掌心，然后开始不管不顾地用身体和尾巴猛烈撞击岩壁。
我的肩膀塌了下来，这样就没意思了。
这家伙应该也是强弩之末了，已经不抱有任何取胜的打算（我估计以他的职业等级变身成蛇龙也是相当吃力了），现在只想引起塌方跟我们拼个玉石俱焚。
察觉到不对劲的赛拉也过来帮忙，但她的掘墓剑斩只劈开了蛇龙不到三分之一的脖子就被血肉浇熄了黑火。至于瓦尔里娜，她的牙齿是很厉害，但是要让她用牙齿和爪子杀死这么庞大的生物，感觉跟让她去修个隧道的难度也差不多了。
如此凌厉的一击只可能来自一个人——站在蛇龙背上，带着怪异笑容高举着那把血光斩首巨斧的验尸官昆娅，血雨溅到她身上就迅速蒸发，只是把那件制服染得更加黑中透红。
“看来我的手艺还没有生疏。”白发女人端详了手中武器片刻，满意地点点头。
我借助充盈的负能量光环修复了手臂、肋骨与骨翼，然后关闭了“衰竭光环”，这个法术对魔力的极高要求在于一开始的激发阶段，到达阈值后维持光环的魔力消耗勉强还可以接受，但就这么一开一关，小半魔力已经燃烧得无影无踪了。
昆娅从无头尸首上轻盈跃下，但一道模糊的红色影子从血淋淋的尸体中飘出，以极快速度毫不犹豫地飞向了验尸官昆娅，我帮她召唤了一堵骨墙阻挡一下，但那影子似乎没有实质，视若无睹地穿透了骨墙，然后钻进了验尸官的体内。
“那是什么？”我皱眉道，白发验尸官只是扯掉了自己的手套看了一会，就无所谓地戴了回去：“蛇龙的死亡诅咒‘火焰易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几乎忘掉了，蛇龙这种生物很小心眼，会对最后杀死它们的人施加永久诅咒，豁免难度极高，而且一旦中招光靠解除诅咒、解除魔法、医疗术这些魔法来简单破解几乎是不可能的，得浪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想办法解咒，真是输不起的生物。
“火焰易伤”在蛇龙的诅咒里面已经算是比较轻微的了，更阴险的还有什么“老化诅咒”，“厄运诅咒”。但问题是我们接下来要对付的就是“烈焰雷霆”的团长马岱尔·鲁纳，光看这个佣兵团的名字，就知道他们首脑不玩火的可能性是零，这个八级变形者选择的战术真的是恶心人，就算死了也要多给我们创造一点劣势。
故意抢掉人头而被诅咒的验尸官昆娅倒是满不在乎，反而兴致勃勃地跟我们谈论她的往日生涯：“我之前有没有说过？我家里关于传承砍掉别人脑袋这门手艺已经超过二百年了，初代家主好像只是个屠夫，但是从曾曾曾曾祖父开始家族就一直负责担任皇家刽子手，到了我这代刚好断了男丁，我老爹只好把传家宝和家族行业留给了我。”
她挥挥手中的巨斧，“当时他还蛮不情愿的，不过到现在我用这柄斧子干掉的人比被历代先祖处决的加起来还要多。”
我听说刽子手一般是阴郁的人，但是这人的精神状态真的有点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担任皇家刽子手了？”还是赛拉不怕死的在提问，昆娅耸耸肩：“发生了点理念冲突，我辞职没干了——不过也可能是他们抢先一步把我开除了，到底谁先踢了谁还真不好说。不过现在也没差，女伯爵赏识我的才华，聘用我担任皇家验尸官。虽然之前没干过验尸，不过好在目前她比起验尸对制造尸体更感兴趣，而这项工作我是有自信的。”
“哈，不会验尸的验尸官。”赛拉居然还敢跟这家伙开玩笑，不过好脾气的验尸官阁下依然是一笑置之：“没关系，实践机会多的是。虽然我从来没有正儿八经验过尸，写报告太麻烦了，但是我业余时间肢解过不少死人和活人……”
我明白这家伙的职业到底是什么了，她的穿着其实一开始就告诉了我们答案——实验服造型的制服，腰间的炼金材料包，验尸官昆娅从未试图掩饰过自己是一名炼金术士。
只不过在正常人的观念中，一名炼金术士要么远程使用他的各式炼金炸弹杀伤敌人，要么创造各种炼金造物仆从充当肉盾，背着一把斩首巨斧亲自冲阵绞肉的炼金术士实在与这个职业的画风不符。
***
虽然数量稀少，但是世界上有这么一种炼金术士，他们放弃了制造炸弹与炼金奇物的能力，转而将研究重心专注于更加深入了解人体的运作原理上，从而换取了恐怖的近战伤害能力，在他们眼中人体的每一块肌肉脉络都是那么清晰可见，从最薄弱的部位肢解敌人简单得像是切割砧板上的肉块。
活体解剖师的近战能力比起久经沙场的战士也不逞多让，而更致命的是他们对于人体的了解造成的巨量精准切割伤害，与活体解剖师作战时只要稍稍分散注意力，之前鲨蜥兽和蛇龙下场就是最好的参照。
最恐怖的地方在于，活体解剖师还能通过饮用自制的突变药剂大幅增强自身属性与作战能力，与之相比，他们最高只能通过药水“施展”六环法术完全算不上是什么弱点了。
我不知道其他人注意到没有，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即便我们即将与马岱尔·鲁纳面对面，昆娅也完全没有任何使用突变药剂的打算，炼金术士的突变药剂与神药的持续时间可以维持数个小时之久，足够覆盖矿坑内的全部战斗，她拖到现在都迟迟不用，说明她都不觉得佣兵团的团长值得她拿出全部实力应对。
我没办法想象这个性格令人捉摸不透的活体解剖师到底强到什么程度，估计让她一个人来解决烈焰雷霆佣兵团的残兵都是小菜一碟，那为何要多此一举带上我们呢？
前方的道路通畅无阻，再也没有任何陷阱与障碍。我们的目标出现在矿井最深处的一个矿物开采点，洞口大开着，连门都没有，里面灯火通明，隔得远远的我都能听到马岱尔·鲁纳与一名女人的争吵声。
都这种时候了都在内讧？
我让队友们保持戒备，激活全身的魔法防御带头冲了进去，没有遭遇任何攻击或陷阱，敌人真的只是在吵架而已，也许他们已经放弃了。
大名鼎鼎的马岱尔·鲁纳看上去介于三十岁到五十岁间，相貌英俊，虽然疏于打理的长发与八字胡有些减分，但一眼看上去还是很容易给人以好感。他身上的褐色皮大衣显然是造价不菲，但不知是长年累月的疏于打理，抑或是最近几日过于狼狈，颇有不少脏污破损之处。不同于那种辅助定位的柔弱吟游诗人，他的手中并不是鲁特琴或其他乐器，而是一把寒光四射的双手新月战斧。
但我的注意力很快放到了另一个角色身上，她的造型相当眼熟，蓝、白、金三色混合的教袍，竖着的菱眼标记，甚至给我造成了一种错觉，就是我们已经完成了这个时空错乱点，回到了现实世界继续与启迪之眼的信徒作战。
“啊，一名启迪之眼的特使，什么时候混进来的？我明白维卡扎洛在担心什么了。”验尸官昆娅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忍不住要好奇，路西丝的奴仆，自从第二议员干掉了‘光明使者’，你们就开始掩耳盗铃的称呼自己为‘启迪之眼’，我实在是不理解这究竟有什么意义，你们总不会觉得换了个名字，议会对你们这些杂碎的打击力度就会降低了吧？”
用眼罩遮住上半张脸的特使（这造型跟我之前在炼金术士实验室见过的一模一样）沉默的凝视了昆娅片刻，我能感觉到她无声的怒意，但出乎我的意料，她没有就此动手，反而视杀气腾腾的处刑队成员于无物，继续劝说吟游诗人团长道：“还有时间，发下誓言吧，将你的信仰全心全意的奉献于尊神路西丝，不惜一切代价让光明重新降临在这个国家之上，你就能逃离这些刽子手的追捕，我会用燃烧自己生命送你到达光辉之所。”
“女士，虽然我本人算不上多么虔诚的人，但我一直都很尊敬光明女神与祂的教派，尽一切努力为反抗阴影议会暴政的牧师们提供帮助，但现在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们想做什么了，你所描述的愿景更让我困惑，如果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才能击退这些扭曲的混沌造物，那结局又有多少区别呢？”
启迪之眼的特使还想说些什么，但吟游诗人给出了明确的拒绝：“我的战友们都死了，我的人民也不再需要我的帮助了，我不值得你们的好意，就让我迎接最后的谢幕吧。”
他向前迈出两步，用洪亮的声音朝这边发问道：“你想必就是那位皇家验尸官了。我，马岱尔·鲁纳，‘烈焰雷霆’最后的一员，在此恳求你：如果你还有一丝荣誉感的话，让特使阁下走吧。我相信你收到的指令只要求带回我的脑袋，并未提及这位意料之外的女士。如果你答应的话，我愿意立刻自尽，让你们毫不费力的取得我的头颅。”
他把斧刃横在自己的喉咙前，“这对你们来说是有益无害的买卖，放走她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如果非要战斗的话，我还是有信心至少带走你们之中的一个或两个的，这样也没关系吗？”
***
昆娅饶有兴趣地用猩红的双眼来回盯着团长与特使看，马岱尔·鲁纳的神情与提议看起来都很真诚，就和传闻中的一样，他似乎就是那种愿意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拔剑相助，为此献出鲜血乃至性命都在所不惜的英雄，而启迪之眼的那名女牧师显然没料到这个发展，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维持沉默一言不发。
我都说不清现在的这副场景到底是悲壮还是可笑了，启迪之眼的特使甚至愿意为某种交易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此救走马岱尔·鲁纳，佣兵团的团长拒绝了交易，却对她做出了同样的举动，如果我不是道德底线这么低下的话，可能都要流眼泪了。
“成交。”昆娅爽快地说，“我会让周围的部队让开一条路，让这个白袍杂碎完好无损的离开哈亚蒙特，而你像个呆瓜那样用不专业的手法割掉自己的脑袋省得我们动手，好买卖，我看不出来不同意的理由，我用我的舌头担保承诺的真实性。你可以让她跑掉以后传讯给你。”
马岱尔·鲁纳也点点头，“成交。”他果断说道，眼神中丝毫看不到恐惧与后悔。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启迪之眼特使的身上，白发验尸官更是促狭地揶揄她道：“你可以走了，启迪之眼的耗子，希望你拥有愉快的一天。”
我不禁大大的叹了一口气，“这事到底会怎么收尾明摆着的，你为什么要故意这样戏弄他们？”
听到“戏弄”二字，吟游诗人眼中浮现了短暂的怒火，但验尸官昆娅接下来的一席话则让他的怒火转为了困惑。
“你们吟游诗人，能说会道，擅长煽动鼓舞人心，却对人体结构与复杂阴谋一无所知。”昆娅一边往前走，一边从小包中取出五颜六色的药水喝下去，随后增益性法术的耀眼灵光就在她身上一个个亮起。
“我不怪你的眼睛不行，毕竟你不是死灵法师也不是牧师，观察不到活物的状态，但用你的小脑袋好好想一想，启迪之眼的那群神奴，为什么要专程浪费时间，让一个忠心的狂热者陷入必死局面，跑来搭救你这么一个没多少利用价值的二流角色？你们之间的关系显然并不密切。”
“那个女人已经快死了。”我低声对其他三名队员解释道，“虽然很强，但是她的身体已经支撑不过半个月了。”
同时我感到疑惑，因为直觉告诉我那个携带棱眼标记的女人是个危险角色，理智却给出了反对意见。我们连续打败了两个实力达到八级职业者的强敌，一个生命强度在七级左右徘徊并行将就木的敌人，于情于理都不应该难对付。
但昆娅的反应验证了我的判断，因为一直以来甚至懒得给自己施加增益的活体解剖师现在已经快灌下去近十瓶药水了，虽然她还是没有服用突变药剂，但这已经很能够说明问题了。而且她在往前走的时候，提防的重心是启迪之眼特使，而非烈焰雷霆佣兵团中最强的团长。
“她已经快失去利用价值了，诗人，而你在阻止她实现自己仅剩的意义，你以为你在救她吗？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羞辱了。而且我要告诉你，诗人，这些神奴准备做些什么，他们想要什么，不是你说几句英雄话可以左右的，你以为的崇高目标，他们可能根本就毫不在乎。”
她没能把话说完。
耀眼到几乎刺瞎我双眼的淡紫色辉光在不大的矿坑中猛然爆开，原本风中残烛般的生命火焰此刻已经超越了汲魂者阿纳斯塔的亮度，放射出无边无际的紫色闪电，如同喷涌的瀑布般将验尸官昆娅远远的击飞出去，光是溅射出的电火花就将大片大片的土地与墙壁化为晶体。又是魔导师凯莉丝施展过的那种恐怖魔法，只不过那威力还在那名褐发强者之上！
白发验尸官在空中放声大笑，仿佛能将血肉化为水晶的可怕魔法只是无害的电光特效：“装模作样不下去了，嗯？没事，我来解决这个容器，你们只管对付那个傻瓜。很快回来！”
似乎是被她的碎嘴所激怒，已然膨胀为晶体巨人的启迪之眼特使看都没有看我们一眼，直扑被紫色水晶固定在墙上的验尸官昆娅，她留在地上的足迹生长为一道不断膨胀的水晶墙，堵死了我们支援昆娅的所有渠道，将交战区域硬生生划分成了两块。
“混沌魔法？这些家伙不是……”贝琳达看着水晶墙吃惊地说道。
马岱尔·鲁纳把战斧从自己的脖颈处拿开，各色魔法增益飞快在他身上亮起，尽管下定决心要战斗，但短短的十几秒间，他的脸色难看极了，面若死灰得好像什么东西幻灭了一样。真奇怪，连他的团员全军覆没都没能让这个男人动容，现在又有什么值得沮丧的？
矿坑内不到二十英尺高的“天空”竟然乌云密布，随即刮起狂风骤雨，滚滚雷霆之声在封闭空间内炸响，几乎要把耳朵震聋。
我明白他们佣兵团名字的来源了，真是没有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