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公民会馆内,那间分配给圣诞祭筹备委员会专用的会议室门前,由比滨结衣怀着忐忑的心情,犹豫踌躇许久,最终还是深吸了口气,推开门悄悄溜了进去。
“对、对不起,我打扰了”
她小声道歉了一句,并不是对特定的谁道歉,也不是发自内心的在认错,单纯的只是习惯而已。
毕竟道歉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任凭是谁,在听到道歉的时候,也不会上来就对她甩脸色,这是由比滨结衣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之谈。
“你迟到了哦,由比滨同学”
糟、糟糕!是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由比滨结衣呜咽一声,就要低下头鞠躬道歉,还好在丢人之前,她总算想起那声音的主人是谁,立刻就松了口气,不过还是觉得非常难为情。
她飞快的瞥了一眼,注意到会议室内有不少人好奇的张望着这边,脸上的红晕顿时愈发炽热,臊的她根本抬不起头,只能像个羞答答的小妻子一样,小跑到出声那人的身边。
“小雪......”
“你来了啊,由比滨同学”
雪之下倒是一如既往的,对周围的窥探视而不见,只是点了点头,上下打量着由比滨。
“看起来脸色还不错,应该是没有生病呢”
“就、就是说啊,才没有那回事”
“既然这样,那由比滨同学为什么会迟到这么久?”
“......”
由比滨讪讪的收回手,转而揪住自己的衣角无意识的揉捻着,视线左右游移。这副被教训的可怜模样,一时间倒是让雪之下妈妈不忍起来。
“唉,下不为例”,雪之下叹了口气。
“哇——!真的吗,谢谢小雪”,由比滨立刻换上欢喜的笑脸,笑嘻嘻的凑上来抱住雪之下的手臂。
“小雪真好,嘻嘻~~~”
“仅、仅此一次而已......”
雪之下把脸撇向另一边,声音很小很轻,还没等她说完,就被由比滨笑嘻嘻的蹭来蹭去给打断。
明明平时由比滨总是对她用这一招,但她看起来还是不太习惯,只能满脸困扰的尽量避开,特别是小心戒备由比滨想要蹭她脸颊的举动,这太过亲密了,即使是同性之间,雪之下也接受不来。
“好了,到此为止吧,由比滨同学”,良久之后,眼看由比滨动作越来越过分,雪之下不得不严厉制止。
“快找个位置坐下!”
“嗯嗯”
由比滨乖乖的应声,她放开搂着雪之下的双手,左右来回张望,后者趁机赶忙捂着胸口,悄悄呼出一口气。
少女小小的动作,并没有被由比滨注意,她的注意力放到了左手边的位置。
在她之前的座位上,北川正趴在桌面上,头埋进了臂弯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在公共场合,还是上午时间,这个笨蛋竟然在堂而皇之的睡觉,由比滨结衣不由得为他的心宽感到无语,但也悄悄松了口气。
视线换一个方向,在她的右手边,隔着雪之下的位置上,藤原美绪面色平静直视着手上的文件,一副对这边不看、不理会的态度。
但由比滨知道,藤原美绪能听得见这边的谈话,只是装作一无所知来照顾她的面子罢了。作为证据,由比滨就能听到对方指尖捻过薄薄的A4纸的轻微沙沙声。
藤原同学虽然对不熟悉的人很冷淡,可总体上还是个体贴的人啊,由比滨结衣不由得心想。
不仅如此,她还很聪明,待人接物也很干练,长的很漂亮,和小雪不相上下,都是超乎寻常的美少女。
而且那个地方也更......
这么想着,由比滨结衣扫了眼雪之下的胸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立刻眉眼弯弯的抿嘴浅笑,失落的情绪平缓了不少。
嘻嘻~~~
“由比滨同学!”,雪之下突然心头一紧,一股不爽的情绪瞬间盘踞在脑海里:“你在看哪里?眼神太失礼了!”
”咦——!我、我哪儿都没有看!“
雪之下紧皱着眉:”真的?“
”嗯嗯“
由比滨结衣像被抓到调皮捣蛋的孩子,在雪之下面前心虚的低下头。
其实,由比滨结衣也很委屈。
就在40多分钟前,她还躺在沙发上,无精打采的逗弄着萨布雷,哪怕被看不下去的妈妈说教了好久,也还是不想动弹。
毕竟昨天离去前,她和北川发生了那样的争执,心情不好也是很正常的吧。
那么,不想来公民会馆这边,避开和北川的见面,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可谁想到,就在她几乎就要睡过去的时候,突然就接到了雪之下的电话,而且一上来就问她为什么没有来现场这边。
可想而知,当时的由比滨结衣是有多么的手足无措。
【为、为什么小雪会去现场啊!】
慌乱之下,当时的她下意识的,就对着电话问出了上面那个问题。
而这话一出口,她就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听起来就很心虚,像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对方一样,只要是正常的人都能察觉到问题。
果不其然,听筒里雪之下的声音突然冷冽起来。
【为什么我不能来呢?在由比滨同学看来,我到现场会让由比滨同学感到困扰吗?】
由比滨结衣为自己的口快深感后悔,当时就在床上跳起来,满头大汗的试图找个合理的理由。然而下一秒,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雪之下接着说到:
【由比滨同学,听光一郎说,你大概是生病了,有这回事吗?】
【......】
生病?
怎么可能,除了失眠、没胃口以外,由比滨自觉自己很健康,根本没有所谓的生病。
但是在听完雪之下的话后,她并没有反驳,反而沉默了下去。
由比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所谓的生病,不过是北川帮她找的借口,用来解释她为什么不去参加活动。
擅长迎合他人的由比滨结衣第一时间就领悟到了这一点。
她现在要做的,只是简简单单的“嗯”一声,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留在家里,不用去面对一些她暂时不想面对的人,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换做其他任何时候,由比滨应该都会这么做。
但是这次不行。
没有任何理由,单纯的是冲动作祟,说是赌气也不过分,这一次的由比滨结衣打心底里排斥着这种“善意”的掩护,并且瞬间做出了决定。
【没有那回事!我现在就过去,稍微等我一会,一会就好!】
几乎是大喊着留下这么句话后,由比滨匆忙换上校服打扮,在妈妈的惊讶声中跑出家门,并在40分钟之后坐在了雪之下的身边。
然后冲动终归只是一时的,过了某个时刻就会被打回原形。
当由比滨结衣踏入公民会馆的那一刻,她的勇气就像是灰姑娘的午夜魔法,只是转瞬就消散了大半。
等到她开始直面大家的时候,她又变得逡巡不前,顾左右而言他。
“呀,那个......嗯,大家都辛苦了!”
由比滨傻笑着试图插科打诨,然而雪之下给出了毫不留情的评价。
”别犯傻了,由比滨同学“
”......呜“
由比滨也知道自己看起来很蠢,但她被雪之下说惯了,只是难过一会就不再放心上,转而偷偷看向北川。
年轻的女孩总是这样,没有相见时扭扭捏捏,总是找一堆理由欺骗自己。可等到真的来到身边,谎言在一瞬间就会不攻自破,于是她们又会下意识的开始关注对方。
她悄悄打量北川睡熟的侧脸,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睡着时候的样子,自然非常在意。只是看了那么几眼,由比滨就脸颊微红,眼神不自觉的漂移,手来回摸着自己粉色的发梢。
‘......’
有那么一些心思纤细感性的女声,会在目睹平日作风坚强的某人突然展露出脆弱的一面时,爆发出难以理解的强烈母性,此刻的由比滨结衣正是最好的证明。
平日的北川在由比滨结衣眼中,无疑是坚强又可靠的男生,即使遇到再麻烦的问题,也不会显露出动摇的样子,是很能给人带来安全感的那种类型。
然而,现在的北川就安安静静的趴在那里,宽阔的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眉毛微蹙,深邃的眼睛此时紧闭着,看不到平日的冷静戏谑,俊挺的鼻梁勾勒出完美的侧脸。
也许是睡着了毫无防备的关系,他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微风吹动他细细的睫毛,竟显出一点可爱的感觉来,由比滨结衣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几拍。
“由比滨同学?由比滨同学!你在听吗?!”
“......啊,是!”
突然惊醒过来的由比滨差点破了音,急忙转过头来,在雪之下冷冷的注视下,她心里咯噔一声,干笑着放下手,捂在扑通扑通直跳的胸口处。
“啊哈哈哈.......怎、怎么了吗,小雪?”
雪之下面无表情,她大多数时间也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从外表倒是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我刚刚在问,关于今天的工作计划,作为副委员长的由比滨同学,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
“......诶?”,由比滨一脸懵懂。
雪之下微微张开嘴,但最后还是没有出声。由比滨的表情太过天然,像个天真无瑕的小孩子,她实在是不忍心斥责。
这对雪之下来说,无疑是一次重大的改变,要是换做一年前的她,肯定不会像这样在意他人的感受。
雪之下瞟了一眼深深沉睡的北川,突然间理解了,为什么身为圣诞祭筹备委员会委员长的他会这么累。
有这么个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天然呆副手,不辛苦才是怪事。
这和她之前文化祭时候的情况完全不同,那时候她的副手是北川,不是由比滨结衣。
雪之下默默的深吸一口气,选择压下心里的诸多念头,她抬起头沉吟几秒,很快做出决断。
“算了,烟花工厂和赞助商那边我去拜访就好,由比滨同学就留下来负责联络,有什么紧急事态需要处理的时候,记得立刻联系我,明白了吗?”
“啊,好的,我明白了”
由比滨反应过来,她乖乖的接下了任务,但内心还是有所疑虑:“小雪一个人没关系吗,要不然还是让我陪你一起吧”
雪之下迟疑一瞬,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她的表情也冷淡了下来,是由比滨许久未曾见过的冷,冷淡到了一瞬间,就让由比滨回想起了初次造访侍奉部时的记忆。
那时的雪之下就是这样,长发飘飘,面容如雪,她坐在靠窗边的座椅上,安静审视着初次造访侍奉部的自己。
那时候,窗外的秋蝉啼鸣嘹亮,少女的眼神却冷淡如冰,被那双眼睛盯住的由比滨结衣宛如置身于雪地里一般,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不用担心,由比滨同学”
这时,在她们右手边的藤原美绪放下文件,在由比滨结衣抵达会议室后,第一次抬起头,轻声说道:
“......”
褪去绿叶的干瘪枝条上,一只乌鸦悄然矗立,侧歪的血红色眼珠,透过雾蒙蒙的玻璃窗,无声的注视着窗内的男男女女。
“嘎——!”
振翅声中,丝丝凉意传来,由比滨不由得抬起双手,环抱住胳膊。
要下雪了呢。